第8章 領導不語,沉靜而禦

不知你是否聽過伍迪·艾倫的一句話,百分之八十的成功來自于出席。

會上,簡凝說:“《Focus》它不是我的,是我們的。我會有老的時候,做不動的那一天,但《Focus》會跟随着在座各位,繼續向前走。所以,成功的人,都是肯于堅持的人。當然,也許有一天,你們其中的誰會和我成為商業夥伴。我想,那時我會非常高興。”

晨曦聽了腦袋裏忽然浮現出一幅,跟Alice在酒會偶遇,彼此點頭微笑的畫面。

晨曦身邊的同學聽說她放棄所學專業進了《Focus》,都認為她削尖了腦袋留在這裏,無非是向往那些叫人頭暈目眩的奢靡。而只有晨曦知道,她拼命努力留下的真正動力是什麽。她向往這個行業裏那些優秀出色的人。成為其中的一份子,是她誓要努力攀登的高山。

午飯時間,簡凝看着仍在電腦前處理工作的晨曦,若有所思。晨曦身上沒有特別突出的優長,但心理素質過硬,有韌勁。逼上梁山的時候從不退縮,夠穩定又富于靈活變通。更重要的是,簡凝在晨曦身上發現了一種不着痕跡的聰明,她懂得抓住別人的心。也就是說,清楚別人想要什麽。

簡凝拿雅妍這個案子只是測測她的底。如果各項考核達标,這盤棋晨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位置。

簡凝希望自己沒有看錯。

“Tracy,過來一下。”

晨曦聽見簡凝叫她,以為要問雅顏的進展,心中想着措詞。哪知簡凝只字未提,又交給她另外一項任務。

“你下午去一趟天堃地産,把這個交給蔣總。”簡凝說。

初春的暖陽照得喜人,窗外景色明亮,活像一副豔麗粉彩。婀娜柳枝綻出茸茸新綠,桃花吐蕊是淺淺的粉。花光柳影,正是一年裏最嬌嫩又最易逝的季節。

可晨曦卻無心欣賞這獨好風景。簡凝讓她給蔣總送去的,是一份天堃地産活動計劃書。晨曦一路緊緊攥着背包拉鏈,錢財丢了不可怕,這東西要沒了,她那小命兒估摸就玩完了。

MP3裏反複循環着奶茶的新歌,《繼續,給十五歲的自己》。

“十五歲——”晨曦心中感嘆,“太遠了!”

十五歲是個什麽模樣,在晨曦的記憶依然清晰。那是一個青澀又叛逆的年紀。男生認為世界上沒有什麽不可能,女孩子忽然多愁善感又倔強萬分。那時候晨曦作文意外獲獎,此後寫作成了生命中密不可分的夥伴。夥伴變成夢想,夢想又變成如今吃飯的手藝。流年似水,歲華更疊,許多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事情,都在悄然無聲,且不受控制的變成了另一幅模樣。就像現在這個幹脆、堅硬的自己。晨曦不認識她,但卻要必須成為她。

“繼續走下去,繼續往前進,路旁有花心中有歌天上有星,我們要去的那裏,一定有最美麗的風景……”歌曲讓人潸然,她攥着公交車吊環的手不禁又緊了緊。

旁人免不了多看幾眼這個着裝閃亮,妝容精致的漂亮姑娘,華麗的她顯然與這裏格格不入。

是啊,外人眼裏站在雲端的時尚編輯。其實不過是萬千人海中掙紮奮鬥的一顆砂礫。每天起早貪黑,吃泡面,擠公車的職場小白領。只是,整日浸淫在時尚王國裏比別人多了一點做奢侈夢的機會。

不過,夢對于大多數人來講都是要醒的。睜開眼,仍舊要咬緊牙關從香甜美夢裏爬起來幹活,精神抖擻的一路向前奔跑。然後獨自一人在歌聲裏、臺詞裏、故事中,找到一點點慰藉或是力量,為自己掉幾顆眼淚,眼淚再化為更多向前的勇氣。

晨曦掏出手機,在QQ簽名檔裏寫上:Tracy去賞花吧!

沒有人會在簽名檔上寫心事,因為簡凝會看見,其他人也會看見。不在工作環境中暴露個人情緒,是她入職之初學到的第一條職場規則。

每個人都有一籮筐自己的事情要做,沒人有時間憐香惜玉,欣賞您那梨花帶雨。軟弱抱怨,喋喋不休,在其他人眼裏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7.2

“蔣總您好,這是您要的文件。”晨曦見到蔣峰,雙手奉上文件夾。

蔣峰接過來随手放在桌邊,只看着晨曦也不說話,目光中滿是思量。

他刻意的眼神讓晨曦躲閃不及,晨曦把頭瞥向窗外,卻忽然聽見蔣峰說:“我讓你們公司過來個人,因為臨時決定辦這個活動,需要你們盡快拿出一個方案。”

“嗯。”晨曦随便一點頭。近來心思都在雅妍上,兩耳不聞窗外事,公司的其他項目她都無心留意。更何況這事本來也是活動部負責,她只管東西安全送到。

“小姑娘最近瘦了呀!”蔣峰突然說。

晨曦正想着起身告辭,聽見蔣峰這麽說,只好收住腳。她笑得有些無奈的回答,“最近有些忙。”

蔣峰皺眉細看,搖頭晃腦的說:“不像!”

“嗯?”晨曦不明其意。

“你不是忙瘦的,眼圈發紅,聲音發啞,上火了?”

雅顏的案子迫在眉睫,再不敲下來,她不僅無法交差,更主要的是她不想在簡凝那裏留下一個低分印象。

晨曦苦笑,“也許吧。”

“讓我猜猜看——”他饒有興致的思索起來。

片刻之後,蔣峰慢悠悠的說:“工作和感情,能讓人黯然神傷的總離不開這兩個。最近你的文章不算多,在忙些什麽?”

晨曦不由得驚詫的去看蔣峰。姜果然老的辣,無論工作經驗還是生活經驗,晨曦自知都不是他的對手。但最讓她吃驚的是,蔣峰居然會關注她的文章?!

蔣峰笑眯眯的,在等待她的回答。

晨曦想了想,兜圈子也沒必要,老老實實告訴他,“在與品牌做溝通,不太順利。”

“哪家?”

晨曦一笑,工作上的事,在自己公司講都要有個分寸,何況外人。她委婉的表示,“不是同一行業的。”

蔣峰不以為然且坦蕩,“同一行業的我當然知道,我不問,也有風吹進我的耳朵裏。”

晨曦微微調整呼吸,依然噤聲。

他在電腦前回了條信息,接着說:“我不多問,但有困難記得來找我。朋友之間互相幫忙很正常,再說你也沒少幫我。”說着他想起了什麽,撇着嘴戲谑道,“我明白,你們《Focus》各個都是忠誠度極高的戰士,老虎凳辣椒水,打死也不說。簡總手下的人,真是調教到了一個境界,各個精明強幹!”

晨曦聽了沒兜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戰士”這典故,正出自晨曦身上。

她剛來的時候,有一次蔣峰找簡凝有急事。簡凝正好出差,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蔣峰着急,怎麽問晨曦,她都說“不知道”。最後蔣峰連“我是好人,是你們大客戶”都端了出來,晨曦那邊依然是,“不好意思,對不起,真不知道!”氣得蔣峰說她整個就一戰士,“啪嚓”一聲挂了電話。

後來蔣峰總拿這事兒跟簡凝開玩笑,弄得人盡皆知。

“其實那天我真不知道簡總去哪裏了。她走時沒跟我們說。”晨曦冤屈的解釋。

蔣峰直笑,“所以說,簡總的家規還沒有讓人噤聲這一條。朋友之間還是可以聊心事的,是不是?”

講起上次那事兒,晨曦對他的警戒線降低了些許。她含含糊糊的問,“那如果,我對一個客戶束手無策,我該怎麽辦?”

“那要看,是怎麽個‘束手無策’。”

“嗯——”晨曦想了想,“一半是我技藝不佳,還有一半,”她有些遲疑的說:“我感覺她對我們不太感興趣。我該做的都做了,也嘗試進一步努力,但都不奏效。我現在有點兒,有點壓力很大,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這根本就是一個爛攤子——”晨曦說完馬上噤聲,這話就像倒出來的一樣不受控制。因為最後一句的冒失,她擡眼看了看蔣峰。

蔣峰倒抓住了她那最後一句不放,“你為什麽認為,這是一個爛攤子?”

“這個客戶是前任的一位編輯負責的,當時不知道怎麽把客戶給得罪了,現在對我們心存芥蒂,我說什麽都帶着隔閡,對我很不放心。簡總只是交給我去做,其它的她不太過問。我現在覺得摸不着方向,束手無策——”晨曦看蔣峰一眼,心一橫,說:“我第一次跟客戶,簡總也沒告訴我應該怎麽做。”

“你到客戶那邊去過幾次?”

“三次!”晨曦伸出三根手指頭,覺得這個數字無比龐大。

蔣峰一臉毫不在意的表情,語氣裏透着嚴肅,“有句話不知你聽沒聽說過。”

晨曦以為是什麽江湖秘籍,眼睛裏直放光。

“工貴其久,業貴其專。”他說。

還以為多高深呢,這話誰不知道,語出《耘齋名》,晨曦上幼兒園時就會背了。只是完全不明白,這跟案子有什麽關系。

“請您賜教。”她說。

“你第一次見客戶,到客戶那裏做工作,一共三次。”他說完看了看她。眼前的晨曦懂得去面對挑戰,卻不懂得持之以恒的真正含義。有時候最簡單的,往往是最有效的,但也是最難達到的。

“你見到我第三次的時候,覺得跟我很熟嗎,可以了解我了嗎?”他問。

晨曦搖搖頭。就算現在,她也覺得蔣峰與她亦近亦遠。蔣峰把她拉到身邊時,她覺得他們很近。蔣峰轉身而別,她就會覺得他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人。

“那就只有一種答案——堅持!打贏了總結贏了的經驗,打輸了總結輸了的經驗。”蔣峰為她指點迷津。

晨曦眨了眨眼,似乎通悟了一些,“您是要告訴我,別往後退。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重在學習吸取經驗對嗎?”

蔣峰欣慰點頭,“孺子可教也。”

晨曦年輕氣盛,把成敗看得很重要。蔣峰是過來人,成敗在他眼裏并不是問題,經驗的累積才是立足的關鍵。做銷售能夠提高行動能力和應變能力。晨曦夠敏銳能洞見,遇事沉穩,再适合不過。

“可我真怕這成了我在《Focus》的最後一筆。”她絕對相信,沒能力的人簡凝分分鐘把他掃地出門。

“不會。”蔣峰清楚幹脆的吐出兩個字。

“不會?”晨曦奇怪。

“你跟這個案子多久了?”

“三個多星期,快一個月了。”

“剛才你說,簡總她沒有指導過你,那你問過她嗎?”蔣峰看着一臉茫然,洩了氣的晨曦。心中發笑,到底是個小蘿蔔頭,時至今日,兩個關鍵問題一個沒抓住。既不知如何獵狩目标,也沒看清楚簡凝的真正目的。

“還沒。”晨曦嘴上不說,心裏其實是懼怕簡凝的。

“那你是怎麽做的?”

“每次拜訪回來,我會交給簡總一份報告,說明進展、不足和結果,以及我下一階段的計劃。”

“這很好啊。”蔣峰聽了之後說。

“可簡總為什麽沒有任何表示呢?我遞交給簡總的報告,總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領導不語,沉靜而禦。”蔣峰一語道盡天機。

晨曦心中琢磨着這八個字,有點一知半解。但她記得Claire也對她說過類似的一句話,領導可以選擇看見,也可以選擇看不見。

“你應該去學會相信自己。”蔣峰進一步解釋,“你的老板既然選擇用你,說明在她心裏,你是她最中意最信任的人選,她相信你做得到。工作是你的,去解決問題的是你,過程是你在掌握,不是其他人。你只要讓她看到你的進展,交付恰當結果。雖然現在不動聲色,但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得見。”

職場不是學校,沒有人掰開了揉碎了,手把手教你如何如何。更不會因為表現優良,做出好成績,就理所應當得到表揚。工作的目的,就是協作和解決問題。做對了,是職責範圍內。做錯了,就是失職。

晨曦像被喂了顆定心丸,信心滿滿又感激滿滿的說:“蔣總,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蔣峰一笑,說:“你還年輕,對自己的潛力和身上的特質還沒有認識得那麽深刻。但你的老板,一定看到了!”

他有意避過了“運籌帷幄”這種更恰當但更犀利的形容。但他心裏清楚,簡凝一切盡在掌握。

應該說,簡凝在用人這一點上的确很具智謀。他深谙,簡凝在意的不是這個案子,而是晨曦。但凡事都有利弊,要不是簡凝對員工的要求過于嚴苛,她手下應該還會留下更多優秀得力的員工。

只是這個晨曦——

蔣峰想着,心裏一緊。她好似一陣如許春風,無聲的刮起了往事。讓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溫熱,重新籠上他的心頭。

正是這一見如故,他不想讓她像《Focus》裏其他員工一樣流失。他要保持現狀,所以甘願悉心調教。

蔣峰把拳頭抵住嘴唇,微咳了一下。

“還有什麽想要探讨的?”他的手在晨曦和自己之間比劃了一下。

晨曦深覺自己不虛此行,喜笑顏開的說:“蔣總,您的真知灼見讓我受益匪淺,您比我看的那些職場書權威管用多了!”

蔣峰聽了哈哈大笑,“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

晨曦想起來一點,又問,“蔣總,我明白應該堅定信心,與客戶常溝通。但是我的客戶很排斥我。”

“晨曦,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圖突破。不知道你是否聽過伍迪·艾倫的一句話,‘百分之八十的成功來自于出席。’晨曦你要學會沉得住氣,再加上一點點锲而不舍,順勢而為的精神,你會很不錯!保持一個穩定的心态,別落下任何一個細節,不斷進步,給客戶信心,給客戶希望。客戶和你們同樣渴望成功,就像給孩子找托兒所,當然得細致入微,貨比三家,竭盡心力考察清楚。”

晨曦聽完點點頭。錢曉偉說的那句“死磕”,轉換成文明的表達方式就是蔣峰所謂的“熟悉感”。

“蔣總我明白了,謝謝您。”晨曦滿心感激。

蔣峰微微一笑,“晨曦,你還會有問題的,到時希望你能想到我。”說完他注視着晨曦。蔣峰的目光深不可測,眼神裏帶着一股穿透萬事萬物的力量。此刻正透過她的臉,震懾得晨曦的心,怦怦直跳,呼之欲出。

晨曦瞬間屏住呼吸,最後也不知自己對他寒暄了幾句什麽,怎麽走出蔣峰的目光的。

作者有話要說:

☆、7.3

告別蔣峰,晨曦在心中反複琢磨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蔣峰說得對,她即沒有對自己有一個清楚的認識,也沒摸清簡凝的真正用意。晨曦想,按蔣峰的意思,如果她自己的方式方法沒有問題,結果卻沒有獲得勝利,則必敗于心态。蔣峰一語點醒夢中人。對于任何事都不要過早下結論,即便争取到最後也得再争取一下。

可是蔣峰是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她還會有問題。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問題源源不絕,只是,蔣峰說這話的語氣和神情,怎麽看都還有着另外一層意思。

“嗯,不想了!”晨曦用力搖搖頭。她被蔣峰醍醐灌頂之後,心裏黑漆漆的海面上,終于有燈塔被瞬間點亮,照亮了前方的路。心中的喜悅改過了一切思慮。

心情豁然開朗,氣勢也跟着上來了,“我回來了!”她一腳踹開家門,頓時香氣撲鼻。

“剛在樓下就聞到了,還以為鄰居家又做好吃的了呢。能在我家聞到肉味兒,太夢幻了!”晨曦扒拉掉腳上的高跟鞋,徑直走進廚房。“都什麽好吃的?”她揭起鍋蓋,湊近了一通聞,撈起湯勺迫不及待的嘗了一口。

“燙,你別燙着!”他拉開晨曦,“去,一邊玩去,離鍋遠點。”

“我餓了——”晨曦揉着肚子嚷嚷着。

錢曉偉拉開膀子,一副說教架勢,“鄭晨曦,你不知道您家多出來的那間屋子叫‘廚房’嗎?”

晨曦伸胳膊劃拉一圈,“那那那,那鍋碗瓢盆不都跟那兒擺着呢嗎?再說了,你這一來,它們不就名正言順了嘛!”

錢曉偉點頭佩服,“娘娘高明!”

晨曦背手踱步,驗收錢大廚的初步成果。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桌子上,桌邊一腳有一個大號急救箱。再仔細一看,廚房已經煥然一新,鍋碗都是嶄新锃亮。

“你買的啊——”晨曦有點愧疚,拿起一只新鍋鏟問。周日那天起火雖險,但也沒多嚴重,晨曦的叫聲都比火情大。錢曉偉居然把她的話信以為真,賠了一整套雙立人。這造價比起晨曦那幾個不鏽鋼盆,再點個十次八次也綽綽有餘。

錢曉偉沒搭茬兒,問她“怎麽着,今兒脾氣見長啊,遇見什麽好事兒了?”

晨曦嘿嘿一樂,“算是好事,不過還沒塵埃落定,先不說。”

“成!”錢曉偉給她盛了碗湯,“蟲草排骨湯,你先喝着。”說完,繼續守着那鍋魚,自言自語的念叨,“我媽說,我小時候有個愛好,喜歡沒事兒攢錢玩兒。攢足了又原封不動的還給她。”

晨曦聞言驚詫的擡起頭,“這事兒怎麽聽着那麽不像你呢,您有這覺悟?”

錢曉偉繼續說:“是啊,當時我媽心說,這孩子不是傻嗎?自己舔着臉要來了,然後替別人攢着。所以一來二去,以後我要多少我媽給多少。颠兒颠兒往我手心兒裏塞。”他抽下鼻子,說得口角生香,“後來有一次,我要了個大的,幾百吧。哎,然後我就沒還!我媽管我要我也沒給她!”

晨曦狠勁兒點頭,“嗯,這事兒聽着就像你幹的。”

錢曉偉望着她,抿嘴一笑。

“那然後呢?”晨曦問。

“然後?然後打那以後,我媽再不給我零花錢了。她說她幫我攢着。”

晨曦樂了,“活該!”

錢曉偉看着她,“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是說你那天的那個事兒,你那個客戶。那天你不是不知道因為什麽竹籃打水一場空嗎?我告訴你,這種事要放長線釣大魚。你先給她建立建立信心,送兩個魚餌。怎麽建立信心?主要在你這個魚餌香不香。有種說法叫‘項目鍍金’,聽說過嗎?她拿錢,找你們做廣告,你沒權利降低廣告費,但是你可以間接增值啊!你寫得比別人更生動、更專業、更深入人心,版式更精致、更吸引眼球。你們不少賺,客戶不吃虧,雙贏!只要你多花點心思,多動動腦筋,就能利益最大化,還特顯誠意,多好!”他說完等着她的反應。

晨曦對着他這長篇大論嘆口氣,“你怎麽不早說?”

“晚嗎?”

“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我去那天聽見陳總接了個電話,那意思好像是嫌廣告費用太高,要對方打打折。”晨曦凝神回憶起來。

“兜八百圈也都是圍着‘利益’打轉。但是你要想辦法把自己從緊張的價格戰中解放出來。另辟蹊徑,免去價格戰役針尖對麥芒的局面,還能夠達到預期效果。”

“我知道,你跟我今天遇見的一位老總說得一樣。”晨曦說。

錢曉偉一聽起了急,嚷嚷起來,“哦,他說的你就聽,我的話你就不聽!”

晨曦被吓一跳,捂着耳朵罵他,“抽風兒啊你,瞎嚷嚷什麽。你這人思想偏激啊,我的意思是英雄所見略同嘛。再說你那天藏着掖着的,直勸我回頭是岸,也沒準備賜教啊。今兒是怎麽了,這麽舍得呢?”

錢曉偉一撇嘴,底氣明顯洩掉三分,“怕你一姑娘家家的別哪天真想不開,為個破單子沖着哪個男的投懷送抱去了!到時候我大嘴巴子抽自己都來不及。”

“你放心!”晨曦用力一拍胸脯,“我鄭晨曦是有原則的人!吃苦受累,流血流汗都沒問題。低三下四也可以商量。但其他免談!再好的東西,也沒我自己值錢!”

錢曉偉正在給她盛飯,邊聽邊笑。

晨曦提醒說:“一半。”

“怎麽又吃這麽少?”他擡眼問她。

“我們魔頭說了,時尚編輯還應該瘦一點——!”晨曦學着簡凝的語氣。

錢曉偉搖搖頭,知道晨曦倔,沒多說一句,往自己碗裏多盛了兩勺,“我替你吃回來。”

晨曦哭笑不得,“你吃的是我家的米!”

“你還真一點虧不吃,”他啃着飯勺上粘着的米粒,聲音含混的說,“不是你說要養我的嗎?怎麽,變卦了?”

晨曦附身湊近他,笑着輕聲反問,“軟飯好吃嗎?能消化嗎?”

“能啊!”錢曉偉脖子一梗,“我就願意吃女人軟飯。何況有你這麽能幹的女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能吃着你這樣的軟飯,是我能耐,我深感榮幸呀!”

“樹沒皮得死,人不要臉成精。”晨曦皺着眉頭看着他,已經無言以對。她揚揚手,“吃吧吃吧,反正比倒垃圾桶環保。”

倒是錢曉偉頗感意外,怔怔地問她,“你還記得這事兒呢?”塵封的角落,本以為只有自己在打掃,沒想到晨曦也會回到那裏。

晨曦眨眨眼,“恩,那紙條我還留着呢,吃完飯我拿給你看。”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如鲠在喉卻不知該說什麽,只是輕聲問了句,“你還留着呢?”

晨曦不以為然的說,“我喜歡留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錢曉偉沒說話,低頭食不知味的往嘴裏塞了幾口飯。

晨曦簡單吃了幾口就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錢曉偉看她還剩多半碗,勸她多吃,“涼了吧,我給你換點熱的,你再吃點兒。”

晨曦往椅背一靠,“我吃不下了。”

錢曉偉端過她的碗,把剩飯幾口扒拉進嘴裏,又往空碗裏夾回幾筷頭肉,“給,吃了。”

“我不吃——”晨曦皺着眉頭把肉丢回盤子。

這一連串動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錢曉偉看她一眼,默默夾起一塊清蒸鲈魚放進她碗裏:“快吃!吃魚補腦子,對腦子好。你這幹腦力勞動的,得多吃魚。”

晨曦海邊長大,對海鮮情有獨鐘,對魚更是嘴刁得不行。可面前這魚,單顏色就看得她食欲減退。又覺錢曉偉的話在理,最近用腦過度,是得補補。她試探的夾起一瓣魚肉放在嘴裏抿了抿,不一會兒眼睛忽然放亮,十分驚詫的說:“哎,真別說,你手藝不錯啊!我想我媽做的清蒸魚頭都要睡不着覺了,你這個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他把魚鰓下邊最嫩的月牙肉都夾給她,“那你剛才不吃!”

晨曦饞貓似的放進嘴裏,“我看着顏色不對!”

“不會做飯眼神兒還挺好使,你這兒沒有蚝油,我拿醬油代替的。”

“那怎麽還這麽好吃?”晨曦奇怪的問。

錢曉偉拉開大師開講的架勢:“吃過賽螃蟹吧,拿那個偏口魚和鹹蛋黃就能做出螃蟹味兒,口感比螃蟹還好。神廚都這樣,有就地取材,有什麽做什麽的本事。哥哥天賦異禀,手藝精湛,沒辦法!”

晨曦一撇嘴,“說你兩句還抖起來了。您不是少爺,不會做飯嗎?叔叔阿姨出差的時候你沒少來我家蹭飯啊!天賦異禀,天賦異禀你一把火把我家房子給點了。”

錢曉偉屈指一算,“以前那考生趕考前,都得到廟裏進香拜佛吧,這是一樣的道理。我不拜拜竈王爺,哪能做出這麽好的清蒸魚?”

晨曦忙活着那條差點被錯過的清蒸魚,嘴裏念念有詞,“成,您拿我這兒又當廟,又當藍翔技校的,等會把碗給我刷了當租子。”

飯後,晨曦翻出那張紙條給他看。是錢曉偉從英語作業本上随手撕下的一頁,上面的字跡稚嫩潦草,帶着青春獨有的飛揚。

那上面寫着:不哭了,不哭了,哭得都起不來了你還怎麽養我一輩子啊!不哭了,不哭了,再哭我可真把你從樓上扔下去了!

看上去有些令人發笑的言詞,他們二人看着上面的字卻雙雙陷入沉默。回憶經時間發酵,釀成一杯香醇瓊漿。清風冷月下,晨曦揭開了塵封已久的酒壇。然而最容易讓人陷入沉醉的并不是這壇子裏的酒,而是他們彼此擁有的過往,共同的青春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7.4

字條的源頭是那年某天的系裏大掃除,錢曉偉過來幫工。他幫晨曦擦玻璃,站在窗臺上逗她。旁人起哄,讓錢曉偉抱晨曦上去,一起擦。

錢曉偉嬉皮笑臉的嚷嚷:“那晨曦不得罵我非禮啊!”

晨曦又羞又臊,使勁兒推了一把窗沿上的錢曉偉,身體受力瞬間失衡,他晃了幾晃,吓得緊忙用力扣住鋁合金窗框才終于站穩。

“你想摔死我啊!”他大聲沖她喊。

晨曦拍拍手,梗着脖子,仰起臉對他輕聲說:“死一個我看看,你要掉得下去,我養你一輩子!”

晨曦當時并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對,只記得當時包括錢曉偉在內,身邊一片笑聲。她還記得,錢曉偉的笑容跟旁人不太一樣,是一種帶着幾絲欣慰的笑容。她現在再想起這句話,不禁發笑。自己當年真是傻得冒泡,天真到完全不會去想“養你一輩子”意味着什麽。

晨曦笑嘆,“瞅瞅你寫的,跟歌詞似的還挺押韻。”

錢曉偉接過紙條,低頭淺笑,“那天大掃除之後,你在教室裏為什麽哭了?”

“考試沒考好吧——”她想了想回答。上學期的成績榜出來,晨曦一步之遙,錯失獎學金。可最叫人不平的是,她親眼所見,排在自己前面的那個人考試抄襲。

錢曉偉咂咂嘴,搖頭感嘆,“哎呦,哭得那叫一楚楚可憐——”

“不可憐,整個一傻得冒泡兒。”

“就喜歡你犯傻那樣兒。”錢曉偉笑着伸了個懶腰。

晨曦見了說,“你等會兒早點回去吧。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不是開高速呢嘛。”

他眯着眼說:“放心吧,沒事——”錢曉偉白天出去陪了一天客戶,晚上又緊趕着給晨曦做了三菜一湯,确實有點累了。想着晨曦也得休息,囑咐她把門鎖好,起身離開。

臨走時,錢曉偉把車鑰匙遞給她。

“什麽情況?”晨曦問。

“車給你留下開吧。”他嫌她早晨起來太辛苦。

晨曦身子直往後稍,擺手說:“我拿到本之後,再沒摸過方向盤。我不敢開。”

“誰都是從陌生到熟練的,你上班太辛苦,現在晚上還零下呢,瞅瞅你們穿的,跟片湯兒似的,還不讓吃飯,伊姍說得沒錯,一群女魔怔。”

“那正好不是,我願意擠公交,暖和。”

“開吧,油是滿的,刮了撞了算我的。”

“呸呸呸,把我撞了怎麽辦啊?”晨曦不滿的嚷嚷。她欺負錢曉偉永遠沒有理由,歪理一大堆。

“也算我的。”他咧嘴一笑。

晨曦把鑰匙反扣進他手裏,“明兒我開工資了自己買。拿人手短,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力更生。”

錢曉偉聽了老大不願意,“女孩太倔招人煩啊,好心當成驢肝肺,誰又沒說你占我便宜。再說了,跟我你還分那麽清楚,你這不是傷人嘛!”

晨曦到底沒答應。她不想欠他太多,找了個理由堵住他的嘴:“不開玩笑,你趕緊走吧。我本沒在,放D市了。”

作者有話要說: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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