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
人與人之間,一旦被确定為某種關系,知道不能相依便自覺添加了冷漠。即便不說破,彼此也深知,就算相惜,也再回不去了。
Sally的事基本平息,在晨曦警告非常時期“夾着尾巴做人”之後,這段日子活動部裏少了許多她聒噪的笑嚷聲。
晨曦翻着桌角上的臺歷,最後一頁,這一年又快過完了。窗外陰霾籠罩,飄着細碎的雪粒子。就像她的心情一樣,起伏,打轉兒,沉沉下墜。有半個月沒有見到邵啓明了,似乎連一丁點動靜都沒有,這會兒他在做什麽?
最近晨曦總是越發想念邵啓明,一種毫無由頭的灼灼思念,燒着她的心。
《Focus》的年會眼看到了最後關頭,晨曦卻突然接到任務,要到D市出差三天。天堃地産在D市剛剛落成的一個別墅區,在那裏将舉辦三天的新年酒會。不巧的是,這時間正好與《Focus》自己的年會撞車。
晨曦查看這個月的工作計劃,《Focus》年會過後,除了照常出刊之外,不會太忙。常規下,到了年底品牌活動不會很多,只是各種年底宴請耗時耗人,晨曦避之不及。
她家又在D市,晨曦跟簡凝請了兩天的假,加上活動時間,正好可以在家裏過新年。
交接完《Focus》年會的工作準備提前下班,臨走時再一次核對要帶走的資料,然後做了一個簡單的工作報告給簡凝。
【此處空一行】——————————————————————————
回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約伊姍出來聊聊天。
許久未見,伊姍見到晨曦倒吸了一口涼氣,“我的天!親愛的,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德行?”眼前的晨曦整整瘦了一大圈,瘦骨嶙峋,臉頰都憋了進去。眼裏隐隐可見的紅血絲,黑眼圈重的像熊貓。
“最近偏忙,五行缺覺!”晨曦面無表情的說。
“得了,咱別吃飯了,咱們去做SPA吧。這年底造得,我感覺我渾身僵直。”
晨曦想想反正明天回D市了,再忙也是明天之後的事,點點頭答應了,“行,給自己放個假,緩緩。”
會館裏幽靜的環境,讓整個人都得到放松,晨曦閉着眼睛聽着泉水滴答的聲音,享受着這片刻惬意。
伊姍小心翼翼的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捏晨曦的胳膊,“太吓人了!除了骨頭你身上什麽都沒有了!”
晨曦下巴枕着胳膊,聲音嗡嗡的說:“頭一陣出了點亂子,年底再一忙,顧不上休息了。”
“怎麽了?”
“助理捅了個天大的簍子,保密的計劃書給漏出去了。”
“這麽大的事兒?”就算伊姍聽了也大吃一驚,緊忙問,“那怎麽解決的呀?”
“你猜?”晨曦神秘兮兮的看着伊姍。
伊姍一臉淡定,“獻身抵了?”
“流氓!”
伊姍的玩笑又讓她想起蔣峰,想到他之所以能如此輕松的放她一馬的原因,心裏又騰起一種晦暗的難堪。
“熬夜加班跟着客戶重做了一份,我天天跟小丫鬟似的堆笑臉賠不是的伺候着那幾位主子。”晨曦激動起來,“關鍵這都不是問題,我費了好大勁才把助理留下。”
“沒讓你跟着連坐,你就謝主隆恩吧。還管她?”
“Sally畢業就過來了,我一直看着她到今天。你說這人吧,就是怪!平時沒事兒就給我惹事兒,煩得我一個頭倆大。真有一天你知道也許她再也煩不着你了的時候,我這心裏竟然像要失去什麽心肝寶貝兒似的難受。”
伊姍聽完嘆口氣,“晨曦,你這人的軟肋就是願意慣着別人,沒事亂動恻隐之心,小心有一天你這心軟早晚害了你!”
“呸呸呸!”晨曦橫她一眼。接着又說:“嗨,工作不就是解決問題,再說她真是無心之過。沒事,現在都好了,一切風平浪靜。”
“快過年了,希望新年有個好兆頭。你們年會什麽時候?”伊姍問。
“快了,這周六日。怎麽了?”
“随便問問。家家開年會,跟趕場子似的。那天跟老邵吃飯,他們也正準備年會呢。不開吧不是那回事兒,開吧還真操心,老邵給他們開會嗓子都說啞了。我見着他時嗓子直冒煙兒,話都說不出來了。”
晨曦聽完心裏隐隐作痛。低聲說:“年底都兵荒馬亂的。”
“你最近還幫他們寫東西嗎?”
“沒有,我跟他最近都沒聯系。”
伊姍看一眼晨曦,又把話咽回肚子裏。那天跟老邵吃飯本來想叫晨曦一起,邵啓明說讓晨曦忙吧,攔着她沒讓叫。
告別伊姍,晨曦在車裏查看短信箱,邵啓明依然安靜得沒有一點消息,信箱裏除了工作短信就是節日祝福和各大品牌的年底促銷折扣信息。晨曦逐條删除,只剩下一排的“邵啓明”三個字。
晨曦翻看邵啓明曾經給她發過的短信的時候,邵啓明正在跟哥們喝酒。
“你那妹妹呢?最近怎麽沒見你把小鄭領出來?”
“她忙。”邵啓明嫌他那哥們多話。
“我怎麽看你有都點借酒消愁的意思呢?”他一拍邵啓明的肩,“兄弟,忙,跟不見面是兩碼事兒!”
酒精的作用,讓邵啓明一向理智清醒的大腦失去些許控制,他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晨曦是輕易不示弱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保護她。”
“好女人進廚房,壞女人走四方。我看那姑娘上得了廳堂,進不了廚房。滿世界亂跑,工作環境還是什麽時尚奢侈品,你說她就算不拜金,但價值觀能不受影響嗎?你看再她看人那眼神兒,X光眼似的,我見了都瑟瑟發抖。女人嘛,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她要不厲害點,早被別人踩死了。”邵啓明聽了辯駁過去。
“呦呦呦,割你心肝兒肉了!才多會兒就開始幫別人說話了。”
邵啓明不耐煩的伸手一推,說道,“兩碼事兒!”
那日晨曦在他車上沉睡,兩行眼淚悄然劃過臉龐。邵啓明知道晨曦并不是別人眼裏的金剛不壞之身,只是輕易不把強硬裏的柔弱示人。
作者有話要說:
☆、20.2
女兒突然提前回來,張蘭和鄭建國短暫的驚訝之後,都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忙着給倒水,一個張羅着去買菜。
晨曦簡單收拾一下東西,又把帶給爸媽的禮物送給他們。提議說,“咱們出去吃吧,我今年特別忙,一直拖拖拖的回不來,今天我帶你們出去吃。”
二老也沒反對,一家人興高采烈出門。
品海樓幾乎滿座,濟濟一堂熙熙攘攘。晨曦提前訂了包房,推門而入瞬間清爽安靜,只是三個人圍着個大桌子稍顯別扭。
張蘭說:“把曉偉叫上吧!”
晨曦沒同意,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媽,把他叫來,不是成了人家請咱吃飯了嗎,他能讓我掏錢嗎?”
張蘭想想也覺得有道理,終于肯作罷。
晨曦心中長舒一口氣。只想安安靜靜陪父母吃個飯,孝敬二老以慰自己常年在外的愧疚之心。晨曦心想,她媽要是知道錢曉偉在S市開了個飯店,還不偏不倚開在她家門口,指不定怎麽敲打數落她呢。非得給她弄成上對不起父母養育之恩,下對不起錢曉偉一片癡情的負恩昧良,不可。
老鄭問她,“閨女,這次回來待幾天?”
“爸,我這次提前回來是來出差的,我明天還要工作呢。”
張蘭聽見,半塊蟹肉還含在嘴裏,瞪着眼睛質問,“你不放假了嗎?”
“三天!”晨曦伸出三根手指。嬉皮笑臉的說:“三天以後放假,我還得搬出去住三天。主辦方給我們留了住處。”
天堃給參加酒會的人提供了住宿,晨曦想着住過去也好,別墅區清靜,盡快把工作在這三天做完,好專心陪陪爸媽。
張蘭堅決不同意,“都回家了,還出去住幹什麽?不行,我不放心。”
晨曦好笑的看着她媽,“我常年在外地,您也沒什麽不放心啊,怎麽一回來就不行了?”
“這個不一樣,你在外地我看不見你,你回來了我就得管!”
晨曦無奈,不得不把工作內容掰開揉碎跟張蘭解釋一遍,“吶,您要不相信,我邀請函還在箱子裏呢,等會家給您看。”
張蘭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都回家了,跑外面住什麽。
鄭建國看二人僵持不下,開口說張蘭,“脫離集體不好,你別為難孩子!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晨曦是以事業為重!”
張蘭不屑,“什麽事業!你就慣着她,你就希望她嫁不出去明個成老姑娘,天天陪着你‘大禹治水’!”
鄧建國被老婆噎的無法還嘴。晨曦見了,趕緊咧嘴笑嘻嘻的對鄭建國說:“謝謝爸!”
次日中午晨曦才起來,回家睡得特別安心,她坐在床上享受了一會兒溫暖的陽光。家裏靜悄悄的似乎沒人。
晨曦出屋巡視一圈兒,就她媽一個人,正在給老鄭補褲兜上的一個小洞。晨曦伸了個懶腰,睡眼朦胧的看着她媽,“媽,我爸呢?”
“去學校監考去了。”
“我渴,有水嗎?”
張蘭放下手裏的活兒,給她倒了杯水。
“蘭貴人——!”晨曦脫口而出。
“媽,我的一個客戶跟您一個習慣,特別喜歡喝這茶。這人說起來挺怪的,跟您挺有緣分,喜歡蘭花,愛喝蘭貴人。”她繼續說。
張蘭置若罔聞,催她說:“你不是要去上班嗎?”
晨曦想起來什麽,“哦,對對對!”她從行李箱裏拿出那個小心保存的紅盒子。
把那條蘭花項鏈拿出來在頸間比劃,“媽,好看嗎?記得照片裏,你有一條和這個很像的項鏈,你的那個呢?”
“這項鏈?”張蘭微蹙着眉,嘴角牽動起一絲緊張,“晨曦,這條項鏈是誰送你的?”
晨曦笑呵呵的跟她媽繞圈子,“媽,幹嘛非得誰送啊,就不能是我自己買的呀!”
張蘭沒有笑,“你剛買完車,哪來的錢。”
晨曦眉毛鼻子嘴都擰到一塊兒去了,“又戳我痛處,我為了這車,好幾個月沒吃肉了。就是那個喜歡蘭花的客戶送的,太貴重,拿人手短,正準備還回去。省得夜長夢多——!”
作者有話要說:
☆、20.3
活動地點在D市森林公園旁邊的別墅區,推窗即是一望無際的海。
活動從午餐時間開始,下午主要是品牌介紹,晨曦必須要參加,因為這關乎之後的各種活動和文案。晚上依舊是酒會,D市是海濱城市,海鮮大餐必不可少,明顯昨天只是個前奏,今天才是酒會的高潮。
要過年了,大家的情緒明顯都很放松。晨曦走到中廳,捏起一支紅酒聞了聞,淺嘗辄止的嘗了一口。這酒醒得恰到好處,溫度也剛剛好把果香散發出來。
她正研究是什麽牌子,擡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蔣峰見她也愣了一下,跟她碰了下杯,問她,“你過年如何安排?我要在D市待一周的時間,聽說這是你家鄉,有時間陪我逛逛?哪裏的風景最美,哪家的風味最地道,你一定了如指掌!”
晨曦的笑容燦若暖陽,聲音朗朗的回答,“沒問題,我随時恭候,能盡地主之誼真是我的榮幸!”蔣峰位高權貴,不過是句玩笑罷了,等着伺候他的人多着呢,輪也輪不着她。
蔣峰見晨曦眼裏又透出昔日溫暖的光亮。點了點頭,擡起酒杯說,“盡興!”說完又被助理帶到另外的人群中去。
晨曦看着熙熙攘攘這麽多人。衣香鬓影來來去去,點頭微笑,擦肩而過。相遇,碰杯,寒喧,擁抱。付得起每一個百分百飽滿的大笑,和興致高到頂點的情緒。迅速熟悉,聊無數個話題,轉身就是過客。然後熄燈,散場,明年的此時又都會在哪裏?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她的視野。V字型露背真絲禮服裙,水晶細肩帶把肩膀襯托得更加纖細,高高盤起的頭發不加任何貴重奢華裝扮,只插了一朵香奈兒的經典白山茶。
這不是Jessica嗎,她怎麽出現在這裏?晨曦将信将疑的走近了一看究竟。
果然是她!
晨曦微喘口氣,睜大眼睛笑着看她,“親愛的,你怎麽來了!這會兒《Focus》不是在舉辦年會嗎?”
“我來給蔣總送東西。”Jessica笑得疏淡。
什麽寶貝還用得着Jessica親自跑一趟。見她答的平淡,《Focus》又一向各司其職,既然跟自己無關,晨曦沒有再問。只是貌若關切的寒暄,“今天還回去嗎?”
Jessica還沒回答,眼睛只盯着蔣峰。
蔣峰也看見了Jessica,跟她招招手,走到她身邊。
晨曦看出來她心思在何處,沒有再打擾的意思,笑着對蔣峰和Jessica說:“蔣總我提前祝您新年快樂!”說完微笑的對Jessica說:“Jessica,你今天要是不走,我們同住吧。”晨曦說完朝二人舉舉杯,“我那邊有個熟人,先過去一下。失陪。”她稍稍提起一點拖地的長裙,轉身遠離他們。
隔壁昨天狂歡一夜,這會兒整棟別墅都靜悄悄的。今天天大會安排主要是媒體采訪和明星剪彩,晚上是舞會,都跟晨曦沒什麽關系。昨夜熬通宵寫完初稿,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一會做完采訪就回家。
回家的路上晨曦心裏嘀咕,沒跟Jessica打聲招呼就這麽走了不太好吧,再一想,算了,本來人家也不是奔着自己來的,彼此不打擾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作者有話要說:
☆、20.4
吃過晚飯,晨曦坐在電腦旁整理照片,張蘭給她端來一杯熱牛奶,“別貪黑,早點睡覺。”
晨曦叫住她媽,“唉,媽你別走,給您看我新拍的照片。”她點開一張放大,“怎麽樣,您女兒漂亮吧?”
張蘭半晌沒出聲。只聽晨曦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就是他,送我項鏈的那個人,老是老點兒,不過是不是還挺帥的?”
“他是什麽人,幹什麽的?”
晨曦嘴角揚了揚,“地産公司的老板,叫蔣峰。這次的活動就是他們公司辦的。”
張蘭看着晨曦,不同以往的細細打量。就像晨曦不是她閨女,她也不認識晨曦那樣。
都說男孩像媽,女孩像爸。可晨曦卻和她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除了比她年輕的時候瘦一點,五官聲音都如再版。
“你不喜歡錢曉偉,是不是因為他?”張蘭的目光中有種說不明的隐諱。
晨曦直搖頭,“不是,不是,真不是!”
看着将信将疑的張蘭,晨曦解釋道,“媽,不是我不喜歡錢曉偉,是我打一開始就沒喜歡過他,沒感覺,您知道嗎?我認識他有十年了,也沒什麽感情啊,壓根兒就培養不起來,只能說明我倆就是一絕緣體,連細菌都滋生不了。我一直拿他當哥們兒。”
“曉偉聽了又該傷心了。小曦,媽是過來人,知道什麽才是對你好。錢曉偉這孩子知冷知熱,會疼人,你跟他在一起這輩子不會吃虧受委屈,媽放心——”張蘭看了眼晨曦,告訴她,“幸福和痛苦,其實都叫愛,但媽不能讓你去挑那,讓自己心如苦井一樣痛苦的愛情。”
晨曦深吸了一口氣,沉默着。她在心中問自己,如果和邵啓明在一起,那會是怎樣的愛?
想到邵啓明,她的心像被數只小手抓着那樣一緊,手也不自覺的跟着握成了拳頭。晨曦低垂着眼睛,看似有力的拳頭,卻軟弱得不知揮向何處。“媽,我明白了。您放心吧。”她低聲說。
看張蘭情緒低落,似乎有什麽心事,晨曦哄着她說:“反正也沒事兒,明天我陪您逛街去吧,發揮發揮我強項給您買點衣服。大過節的,咱應該吃喝玩樂才對,我回來這麽多天,還沒給您當過司機呢,您也坐坐女兒的車。這可是用我辛勤的勞動汗水換來的啊——”
張蘭點點頭,答應了,竟有些惆悵的說:“陪我去喝杯咖啡,跟你爸一輩子,什麽清福沒享着。”
晨曦被逗得發笑,應聲說好。
老夫老妻的愛情都溶在花開花落歲月無聲的日子裏了,深沉不表細水長流。一輩子的挑三揀四,卻是一輩子的誰也離不開誰。
【此處空一行】——————————————————————————
寒假前夕,老鄭異常忙碌。張蘭告訴晨曦要去見老同學,讓她自己吃飯,換了衣服出去了。
“蔣峰,我是張蘭。”如果不是這個男人再次闖入她的生活,她的青春早已經入土為安了。
蔣峰的身子晃了晃,沉重的心無比的疼。時隔半生,自己還能再一次聽到她的聲音。這麽熟悉又這麽遙遠的聲音,從心底到耳畔的距離,他走了三十年。
“蘭蘭?”似乎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他的聲音輕得像怕把夢吵醒似的。
張蘭的眼底蒙上一層霧氣,她忍着心中的顫抖,克制着聲調說:“你要還在D市,什麽時候有時間,我想見你一面。”
“今天!”蔣峰不假思索,“今天好嗎,等會兒我派車去接你。”
“不用,我不想見到外人,我自己去,你把地址告訴我。”
茶樓清雅,十分寧靜,張蘭進去的時候有人把她引上二樓包間。
這裏說是包間,可并不是密閉的。半開放式,視覺通透開闊,半掩着的軒窗外,亭臺軒榭草長莺飛盡收眼底。
蔣峰一人靜坐在一把降香黃檀太師椅上,手指轉着那串不離身的沉香十八子。鞋跟觸碰地板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恍惚中,他循着聲音站起身。
“你來了——”張蘭真實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心中積蓄下的千言萬語,此刻卻全部遁去,徒留他怔怔的望着她。
他望着她,目光複雜,“蘭蘭,我很想你。”
張蘭目光低垂,坐着不說話。她把頭撇過去,悄悄抹了把眼淚。多少年,多少次,只要一閉上眼,與他分別的那個下午就又回到了眼前,像夢魇一樣無法脫身。當她想起那日他們說過的話,蔣峰的語氣和表情,知道而今再也回不去。一遍又一遍的痛徹心扉,就會把她折磨醒,然後眼睜睜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發呆。
“對不起!”蔣峰看着她,希望能與她目光相會。他繼續說:“當年……當年是我混蛋!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但我一定得賠罪,是我傷害了你,對不起!”
張蘭始終冷冷的坐着。
蔣峰微微吸了一口氣,“你終于肯見我了。”
張蘭的表情驟然冷漠,“你離晨曦遠一點!”
蔣峰一愣,随即神色平靜的說:“要不是因為我遇見了晨曦,這輩子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你。”他說着,嘆了口氣,“這些年我一直惦記着你,一直惦記着你。我經常在夜裏驚醒,因為害怕,我總怕今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我怕我,怕我沒有機會再見到你,沒有機會告訴你這些——”
他眼眶濕潤,聲音變得哽咽,“有時我想,今生如果再也見不到你,我的一生還有什麽意義。”
張蘭說不出話,駐紮在心底的恨此刻是不是已經瞬間都融化,她不願承認也說不清楚。只是一見到他,那顆心依然能回到曾經的柔軟。
蔣峰怔怔望着她,眼眶裏細碎的淚從臉龐墜落。他聲音沙啞,“當年離開,離開你,對不起——!”
張蘭低聲說:“這麽多年都過去了,那些事我早已放下。”她知道自己在等什麽,自己耗盡半生用恨來記住這個人,不過是想聽見他親口一句的“對不起!”
只是,她以為自己不會等到。
蔣峰拍拍她的手,眼角眉梢依舊是昔日溫柔,“這些年,過得如何?”
張蘭看着面前的這杯茶,遲遲不語。
今生遇見蔣峰是最大的幸事,也是最大的不幸。她品嘗了真正愛情,也收到最慘痛的情傷。年輕時指顧間的那三五年,成了張蘭一生都無法撫平的傷痕。之後的日子,張蘭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養育晨曦上,讓她長大成材,讓她今生順順利利。把她緊緊護在心口,絕不能像自己一樣,因為一個男人葬送自己的青春,清苦蹉跎那花樣年華。
如今她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兒女情長早已輕淡得成了犄角裏密封罐上的灰。過得如何,又如何?張蘭點點頭,回答說:“還好。”
蔣峰聽了,靜默點頭。之後問她,“有什麽我能為你做的嗎?”
張抹着眼角的淚,低聲說:“不用,我很好。”
他說:“還有晨曦。晨曦要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開口。她的事業、工作,只要需要我的。”
“晨曦已經成人,她自己的事自己都安排得很好。”張蘭斬釘截鐵的回答。
蔣峰點點頭,“這些年我看着晨曦一個人在S市工作、生活,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但晨曦很棒。晨曦,晨曦像極了你。”他看着她,眼裏的目光依然有二十幾年前的在乎。
張蘭眼神如堅冰一樣寒冷刺骨,字字清晰勢如警告,“晨曦是鄭建國的孩子!”
蔣峰目光哀戚,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即便悔不當初,現在一切都晚了。即便悔不當初,現在一切也已經,滄海桑田,時過境遷。
朝暮無常,往事讓他恍惚,本來心心相印的兩個人,卻陰差陽錯一步步走成了後會無期的陌路人。他是最相信,命運可以改變的人。努力尋找機會,得到更多,得以掌控生活。走過來終于明白,當你去創造一件東西,往往就會失去另外一件。不是改變,是得到和失去,這才叫命運。
他心中的愛從未幹涸,可現實生活就如車輪滾滾向前,他又能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20.5
作者有話要說: 在寫大結局,三萬字左右寫完一起發,也許會有番外,接下來會斷更幾天sorry。寫得好辛苦的一個故事,謝謝你們能讀到它,喜歡它。
晨曦在家閑極無聊,想出去逛逛,沾染下節日氣氛,順便把肚子填飽。
“Tracy!”
放假時間,與世隔絕。而且是在D市,聽見有人這樣叫,晨曦不免有些恍惚,只當是在喊一個同名的人,好奇的回頭看一眼。
可當晨曦轉過身,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她不禁更覺神思恍然。
“Tiffany?”晨曦有點認不出眼前的這個人了。“你怎麽在這裏?”晨曦記得她是S市人,大學也在S市讀的。
“那天酒會我就看見你了。”Tiffany面帶冷漠的回答。
晨曦明白了,看樣子她還在做這行。那天沒叫她,應該是不願再與《Focus》打交道。晨曦微笑着打量她,親切的問:“最近怎麽樣,忙什麽呢?”
Tiffany沒有回答晨曦,她說:“本還想回S市再約你呢,真巧在這兒遇見了,有空嗎,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晨曦覺得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了,“行啊,我正休假呢,大把空閑。今天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旁邊就是布魯克林,二人各自揣着心思,随便點了點東西喝。晨曦捏着吸管攪拌着面前的Mojito,等着Tiffany先開口。
“Tracy,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麽嗎?”
晨曦微笑着問,“什麽?”
“你是總被幸運之神眷顧。”
不愧是Claire的助理,一招砍到致命。晨曦心裏咯噔一下,許多久遠的事又重新浮現在腦海。
晨曦聳肩,笑得似乎有些尴尬。
“我們就沒有你這麽命好了,職場命途多舛,本以為低頭做事,就會萬事大吉,可是沒辦法,管你是什麽好人壞人人,樹倒猢狲散是吧。”Tiffany依舊那股嬌滴滴的聲音,語氣卻是一種嘲諷。
Tiffany的言外之意不過是抱怨自己受了株連。想起之前與Claire見面時,Claire提起Tiffany那愧疚又難受的勁兒,晨曦直覺得心寒。
并沒有人建議她離職。當時她主動辭職,還給了晨曦一個下馬威。大家自以為她是忠貞護主,反過來跟這兒冒酸水兒。
晨曦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隐隐滋生出不耐煩。假期裏聽着一個在《Focus》都沒有多少交集的前任員工,祥林嫂似的數她的陳谷子爛芝麻,确實是件挺無聊又浪費大好時光的事兒。
晨曦笑起來,玩笑似的說:“我哪裏命好了,還不是照舊在賣命嗎。你看看這大街上的人,有吃有喝有人養的才叫命好,像我們這樣的人,到哪裏不是一樣做牛做馬的拼命幹活?”
晨曦算是怎麽笑都很好看的那一類,這獨門絕技幫她在很多人心裏都留下了個好印象。更重要的好處是,就算心裏銀牙碎咬、面目猙獰,面子工程依然陽光燦爛,察覺不出罅隙。
對于晨曦的還擊,Tiffany根本不為所動。“你知道Claire為什麽離開嗎?”Tiffany問。
晨曦一愣,“她不是出國準備要小孩了嗎?”
Tiffany從鼻孔噴出一團冷氣,“哼,她可真護着你——”
從Tiffany跟着Claire到後來跟着她自己,晨曦覺得Tiffany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傲慢,傲慢得理直氣壯。晨曦有些不悅的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Tiffany倒吸一口氣,不可理喻的看着晨曦,“Claire辭職全是因為你!因為蔣總執意要把她手上的案子交給你,因為蔣總要讓你升職加薪!”
真相像把利劍,猝不及防是刺進晨曦心裏。她一時失去語言能力,直勾勾的看着Tiffany。
Tiffany不屑的瞥她一眼,嬌嬌嗲嗲的聲音裏透着尖銳,“Tracy你整天這麽端着不累嗎?你以為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麽得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你在Claire面前裝賢良,低眉順眼的裝謙虛,她看不出來你,但是我能!Claire從實習到後來留在《Focus》,這些年她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在了這份事業上,放棄要孩子,和老公常年分處兩地。蔣總那個案子,她前前後後付出多少血汗,怎麽到後來就那麽輕輕松松的成了你的了?別跟我說你這麽聰明個人,看不出事有蹊跷。對,她是去生小孩了。工作沒了,人脈沒了,多年積攢的一切都沒了,她去投奔她老公,然後再做一個高齡産婦!”
Tiffany深吸一口氣,“Tracy背靠大樹好乘涼嘛,我知道你會在《Focus》玩得風生水起。我也沒什麽好祝福你的了,只能祝你的演技越來越爐火純青,最好還能讓那些無辜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犧牲掉的,反過來還拍手為你唱贊歌!”她邊說邊把臉湊近到晨曦耳邊,低聲說:“還有,你和蔣總好好玩——”說完她拎起包,頭也不回的離開。
晨曦覺得身上有一陣陣的寒流像過電一樣飛速穿梭。她第一個反應,是把Tiffany叫回來。
“Tiffany——”晨曦叫住她。
Tiffany轉過頭,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冷冷笑着說:“我希望你能良心不安,如果你還有良心!”
“你誤會了。”晨曦回答。
“我誤會不誤會你沒關系,關鍵是別讓Claire誤會你。”Tiffany說。
晨曦呆坐在藤椅裏,無言以對。看着Tiffany的身影漸漸在人群裏消失。
顯然Tiffany還沒到火候。有許多事,都不在于怎麽做,而在于別人願意怎麽看。如果知道職場中都講良心,就出不來那麽多不擇手段的“鐵皮人”。職場裏多少人踩着別人的腦袋往上爬,這地方不講感情,只講結果。
但晨曦并沒有金剛不壞之身。她頂多算一個變形金剛,還是一內心千瘡百孔的變形金剛。确如Tiffany所期盼的那樣,她做不到麻木不仁,她良心不安!
“蔣峰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晨曦在心裏狠狠逼問自己。她沒有答案,胸腔攢聚着無數憎恨,卻只能是一句無聲的吶喊,“蔣峰你到底要得到什麽,沖着我晨曦來,憑什麽傷及無辜的人!”
晨曦終于明白那日見到Claire時,Claire說那句“利益對公司很重要”到底是何寓意,也終于能明白當日Claire臉上的表情為何那麽怪異,陰晴不定,甚至有一股晨曦從未見過的陰鸷。
即便這樣,Claire仍然沒有吐露半點實情,還在慢聲細語的安慰她。可是,Claire的傷與痛,誰會知道?
晨曦閉上眼,緊緊皺眉,感覺喉頭有一股熱血向上湧。
再想想她自己。自己付出無數精力和辛苦,起早貪黑加班失眠,咬牙不斷往前沖。到頭來,付出的一切都歸為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