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再溫柔缱绻的話,從陶珏的口中說出來,都只能叫榮呈因瑟瑟發抖。

到了地方,陶珏伸手要抱她下來,被她特意避開。

伸出去的雙手怔在半空,随即放下。

“走吧。”陶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閣下究竟為何要一直與我過不去?”

榮呈因掀了兜帽,火紅燭光下撲閃的眼睛炯炯有神,好一個精明伶俐的模樣,問出的問題卻叫陶珏發笑。

“我知道你是東郡王,可是東郡王又如何,東郡王就能總是欺負人了嗎?”

“是啊。”陶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東郡王,就是能欺負人。”

榮呈因憋着一口氣,怒視着他,良久,終于別開眼神。

陶珏掰過她的腦袋,齊整的妝發在兜帽的掩護下沒有被風給吹散。

他撫了撫發鬓一角,從袖中掏出一支珍珠流蘇墜子,正是昨日他從榮呈因頭上取走的那支。

墜子重新回到榮呈因的頭上,陶珏推了推,聽它們碰撞發出叮啷的響聲。

榮呈因伸手摸了摸,卻正好碰上陶珏還未挪開的大手。

陶珏順勢牽住她的手,“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榮呈因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又被他攥緊了幾分,拽着往前面熱鬧的街市去。

紅燈籠,綠羅裙,滿眼風光,十色陸離。街市上,所有的小販都卯足了勁兒叫賣着,姑娘漢子們路過一個個攤口,興奮地直走不動道。

“記得從前蒼南山下有集市的時候,你總是跑的比任何人都快……”

“我不記得。”

陶珏話未盡,便被榮呈因打斷,她漠然地看着眼前這些東西,“真奇怪,你們都要跟我提起這個地方,可我壓根就不想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

“阿因。”陶珏喚她,“越想逃避的事情,就越容易露出馬腳,那塊玉佩……”

“玉佩是昨日我家丫鬟在外頭撿到的,說是見上頭刻了我的名字,這才将其帶回,怎麽,刻了我名字的東西,王爺莫非還要說是自己的?”

蒼南山書院的規矩,但凡入學的學生,都會得到刻有自己名字的一塊玉佩,玉佩的顏色形狀各異,不盡相同。

可偏偏巧合的是,榮呈因的玉佩是個白月牙,陶珏的,是個黑月牙。

為此,許多的師兄弟們都還曾調侃過他們倆,說是天作之合。

從前的榮呈因對這些話倒也受用,如今卻只剩下滿滿的諷刺。

哪來的什麽天作之合,玉佩是老師給的,便也是人為的。

人為的東西,又幹上天什麽事呢?

榮呈因睫毛眨得飛快,仰面向上,蹙眉看着滿天的孔明燈,忽覺震撼。

這樣的場面,她已經有兩年未曾見到過了。

陶珏見她走不動道了,便跟着一道駐足下來,靜靜地陪着她。

天上的孔明燈越放越多,順着風的方向往京郊的山野地方飛去,一往無前,永無止境。

後面是漫天繁星,是金黃圓月,是無盡黑夜。

榮呈因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繼續看着留在凡間的親人。

那這麽多的星星裏,有沒有一顆,會是她的父親呢?

本來仰面只是為了止淚,如今卻是催淚一般,淚珠奪眶而出,洶湧澎湃。

陶珏一下便愣住了,這似乎,還是榮呈因頭一回在她面前哭。

他沒有動靜,靜靜地看着她哭,見她久久不肯停下,這才輕微嘆息一聲,将其摟進了懷裏。

真難得,榮呈因沒有反抗。

“我沒有爹爹了,我沒有爹爹了……”

她臉埋在陶珏懷裏,帶着明顯哭腔的聲音戚戚糯糯,全然沒有平日裏的傲氣。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捶着陶珏的胸膛,不停地念叨着自己沒有父親這一回事。

陶珏知道她大抵是觸景傷情了,只是擁着她,也不說話。

待榮呈因哭的夠了,他才稍稍松了手。

本以為她會掙開自己,卻不料,榮呈因原本捶着他胸膛的拳頭攤開,主動抱住了他的腰。

他有些吃驚。

榮呈因斂下眉眼,不敢看他,聲音卻顫顫道:“他們都說父親是過勞而死,可他明明是那樣身體強健的一個人,怎麽會是這個原因呢。我不信,告訴榮呈玉,榮呈玉也不肯去查。你是,你是東郡王,你能不能,幫我查清楚,我父親究竟是怎麽死的?”

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陶珏微有些失落,垂眸看着她的發頂,輕聲道:“我是可以查出來,可是有求于人,不應該有個像樣的求人态度嗎?”

“什,什麽?”榮呈因縮着小身板,還是不敢擡頭。

陶珏心裏沒由來地升起一股煩躁。

他看了看四下嘈雜喧鬧的環境,忽地抱起她,将她拐進了一旁幽深無人的巷子裏。

頭頂一盞昏黃的燈籠挂着,散着源源熱氣。榮呈因的臉頰逐漸升溫,變紅,手心的汗不住地往外冒,發顫的指尖劃過陶珏的外衫,搭在他的後頸——

她終于鼓起勇氣看了眼他。

……

是意料之中,是期盼許久,是星火燎原,亦是春風如訴。

陶珏閉了眼,帶着她一步步加深,一步步淪陷。

直到榮呈因快喘不過氣來了,他這才離開流連許久之地,抵着她的額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嘴角。

“去東郡,好不好?”他又問了一遍。

“幫我查出真相,好不好?”榮呈因也再問了一遍。

分明方才還親密不可分,她的手還摟在自己的脖子上,人也還在自己懷裏,可陶珏總覺着她的眼裏隔了層薄霧,透着疏離。

他心裏一陣吃痛。

“好。”

鬼使神差的,終究是他先低下了頭。

只要榮呈因肯這樣跟自己多撒撒嬌,他想,別說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她就是要了自己的命,他也會雙手送上去的。

榮呈因等了許久也沒聽到回音,本以為他還是不肯,卻又驟然聽到回複,瞬間喜極而泣,紅腫的嘴唇稍稍咧開,眼裏滿是興奮的淚水。

陶珏一一替她吻去。

“不哭了,小哭包。”

“待會兒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好。”

榮呈因癟着嘴巴,鼻子一抽一抽地應着。

陶珏實在沒忍住,又低頭啄了一口。

“不哭了,咱們去吃好吃的。”

榮呈因拽住他,委屈巴巴地說:“有瀉藥……”

陶珏面色忽然變得不大自然,問她:“昨日吃了多少?”

“我沒吃。”榮呈因擡眸,眼中盡是抱怨與不滿,“那是我打算送給阿照的,阿照吃了。”

陶珏單邊挑眉,好笑地看着榮呈因。

她哀吼一聲:“缺德鬼,你叫我日後該怎麽見阿照啊!”

“推到我身上不就行了?”

榮呈因瞪他一眼,沒出聲。

“好了,過幾日我陪你去喻家認錯,行了吧?”

“不必了!”榮呈因趕忙拒絕,誰知道他認錯認着認着會不會又出什麽鬼點子。

陶珏自知名聲不大好,也不指望她能對自己的品德抱有多大的信心,只是一笑置之。

而後的逛燈會居然真的只是逛燈會,陶珏沒再出什麽幺蛾子,老老實實地陪着她玩,又老老實實地送她回家。

直到夜深,榮呈因在屋中窗前坐了半晌,紅雨催促着她趕緊睡下,她卻依舊精神得很。

她在等,等一個人。

紅雨見她不肯睡,正要再次相勸,卻見榮呈因手指湊到了嘴邊,輕噓了一聲。

她立時警惕起來,低聲問道:“小姐,這是怎麽了?”

榮呈因神神叨叨告訴她,“有人要來。”

“人?什麽人?”紅雨回頭一看,脖頸卻遭到猛然一記劈,身子僵直了沒多久,人便昏倒過去了。

“你做什麽下這麽重的手?”

榮呈因轟然起身,壓低了聲音質問道。

來人掀了兜帽,露出一雙狡黠的眼睛。

“自然是為了你榮三小姐的事不被人發現。”

榮呈因嫌惡地看着他,一字一頓道:“崔啓。”

崔啓笑了笑,“三小姐好。”

榮呈因不欲與他多聊,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父親的手信,為何會在你手裏?”

“榮三小姐以為呢?”

“崔栖止。”

崔栖止,便是崔姨娘的姓名。

“沒錯。”崔啓環顧四周,挑了個凳子坐下,“這東西,的确是我姑母給我的。”

榮呈因追問道:“她給你這些,是要你做什麽?”

“做什麽?”崔啓反問道,“這不應是你榮三小姐自己該想明白的嗎?”

“老侯爺将你視作他最疼愛的女兒,臨死都還在念着你的名字,替你謀劃着。可你榮呈因,簡簡單單的兩年昏迷,便将你的神智摧毀,叫你忘了這麽多年的父女情誼,叫你忘了要替他找出真兇,要替他報仇了嗎?”

崔啓一聲聲地質問着,繼續道:“姑母臨走前,将這些東西交給我,就是想等着有朝一日,等你榮呈因回來,叫你記得這麽多年的父女之情,叫你永不能忘,要替他報仇!”

榮呈因一時竟說不上來話,只覺眼前滿目瘡痍,萬物皆悲。

她在窗邊緩了許久,終于想起來問道:“那為何,你們不将父親之死,事出蹊跷,告訴榮呈玉和我大姐姐,叫他們去查?”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瀉藥不是為了好玩下的啊,是有原因的,後文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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