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玉雕壁畫
“對付我?”雁游倒是沒想過這點,聽慕容灰一提,才驚覺不錯:“有道理。”
相比他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慕容灰卻是着急上火,恨不得把他揣在兜裏馬上送進保險櫃鎖好:“之前為了引雲律上鈎,你的消息傳得滿天飛,他們要找到你易如反掌,說不定這會兒已經來了。對了,還有鐘歸的事情,也會記在你身上!明天——不,今晚就離開四九城,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看着他慌慌張張的樣子,雁游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你太緊張了,別忘了雲律說過,他們現在為了避嫌,行事已經不像從前那麽肆無忌憚了。”
“你也別忘了教授的事,他們在華夏可沒那麽膽小。”
“教授那次,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所以才沒有提防。這一次,如果我再出把風頭,正大光明地站出來,他們肯定不敢輕舉妄動。”
贗品之事讓金雀花聲譽受損,如果這節骨眼上再傳出鑒定贗品的人出了意外,他們的聲譽就徹底完了。
如果是普通人,金雀花或許可以只手遮天。但雁游并非可以任由拿捏的軟柿子,倘若當真出事,不說別人,英老和慕容灰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金雀花根本無法封鎖消息。
對商人而言,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與其為了無法扭轉的局面同仇人拼得兩敗俱傷,雁游相信,他們一定會選擇更理智的做法:等風波平息,再徐徐圖之。
但對雁游這邊來講,如果能在金雀花束手束腳的這段時間裏找到破綻,就可以扭轉局面。等被逼得手忙腳亂,他們也就無暇再來找雁游的麻煩。
不過,這也要看慕容灰的小叔慕容析,以及“外援”莫允風能不能成事。
雁游并不打算把希望全寄托在他們身上,準備明天找裴修遠再打聽打聽。他在金雀花頗買過幾件百萬級別的珍品,俨然是貴賓級的客戶,平時接待他的都是高管級別的員工,這些人或許會不經意地從小細節裏透露出有用的訊息。
聽完他的分析,慕容灰只好讓步,但提出了要求:“小叔那邊我會催他盡快去做。但如果五天之內還找不到有用的情報,無論怎樣你都得跟我走。”
雁游想了想,答應道:“可以。”
“這幾天我們睡一個房間,方便保護你。”
如果在确立關系之前,雁游肯定沒有異議,現在心裏不免有些想法。但轉頭看見慕容灰擰着眉一臉擔憂,才知道自己想多了,不免有些尴尬,好在夜色中慕容灰看不清楚:“好吧。”
雁游不介意小小冒次險,卻不代表身邊的人允許他這麽做。第二天一早,英老才聽完情況,馬上便催他離城,又聯系了外地的好友,讓雁游以旅游為名過去暫住。
向來對英老有言必應的雁游,這回卻不肯答應。不是他想逞英雄,但昨晚回家後他又權衡了一次局勢,覺得如果金雀花當真出手,卻趕上自己一走了之,他們惱怒之下肯定會把報複的目标轉向英老等人。
而且,是自己說服了雲律師兄,打消了他想與金雀花緩和關系的念頭,轉為幫助自己。一旦金雀花報複,肯定會注意到他們的往來。雁游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師兄想一個全身而退的法子,而不是躲起來讓別人去遮風擋雨。否則,這和找墊背有什麽區別?
但是,雁游執拗,英老卻比他更執拗。師生二人争執許久,最終各讓一步,英老把離城的期限放寬到三天。如果三天之後沒有進展,雁游就得離開。
雁游表面答應,實際卻在盤算時間到了找其他借口拖延。
殊不知,面對被自己單獨留下的慕容灰,英老也說出了類似的話:“不用等足三天,你馬上把他的東西打包好,買好車票。如果明天沒有消息,來強的也要把他架上車。金雀花向來不擇手段,我們又沒法報警,早做防範才是上策。小陳和他的朋友那邊我也會通知到,讓他們離開暫避。”
慕容灰深以為然。但要他罔顧雁游意志,把人打暈拖走,卻是萬萬不敢。便打算這段時間再勸勸雁游。
又是一天過去。裴修遠處并未問出什麽有用的信息,聊到後面,英老已經不再說話,而是向慕容灰連使眼色,示意他盡快“辦事”。慕容灰當然不敢強來,絞盡腦汁地想該怎麽勸雁游改變主意。
正糾結之際,慕容析那邊突然有了消息,說雖然沒找到隕石的确鑿證據,但找到了另一件東西。莫允風的妹妹莫蘭蘭已經帶上它,搭乘最近的一趟航班從日不落飛往華夏,讓慕容灰按時接機。
“小叔,為什麽你不自己送過來,反而讓莫蘭蘭過來?”雖然有意外之喜,但慕容灰總覺得哪裏不對:不是說由莫允風幫忙嗎,怎麽還扯上了莫蘭蘭?
“我這邊有事……嗯,要接待一個朋友。”平時對侄子知無不言的慕容析,這次答得含糊,語氣躲躲閃閃。生怕再被追問似的,他馬上轉開話頭:“莫蘭蘭正好順路,而且由她送那件東西比較保險。”
飛機還得再飛十來個鐘頭,慕容灰着急地問道:“到底是什麽?”
“似乎和你曾祖從米國帶來的那件東西有關,但我也拿不準它的價值。英教授肯定比我清楚它的作用,等東西到了,你請教教授吧。我最近會留在日不落,如果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為免家人擔心,慕容灰沒有說出全部。所以慕容析只知道侄子急要資料,卻不知要來何用,還以為是英老拜托侄子幫忙,便沒有深問。
“你是說老宅的那個盒子嗎?”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男子含糊的聲音,似乎是在催促。慕容析同他說了句什麽,道了聲再見便匆匆挂了電話。
“哪個朋友這麽重要。”慕容灰嘀咕了一聲,無奈地放下聽筒。
一旁,聽到只言片語的雁游疑惑道:“什麽證據會和那個上了轉輪鎖的盒子有關?”
轉輪鎖有五組轉輪,需要相應的數字才能解開。他們不知道密碼,本說把盒子帶回家後慢慢試,不想當天鐘歸傳出死訊,之後一大堆事接踵而來,便沒有來得及打開。
現在聽慕容析說證據與它有關,算算離莫蘭蘭的飛機抵達還有至少十個小時,雁游便向英老借了工具,回家開箱。
雕漆匣本身便是一件精美的工藝品,雁游原本不想破壞它。但現在時間不多,沒有精力一個一個數字去試,便用鋸條小心翼翼地割斷了它的活頁片。這麽做損傷最小,只要更換零件,這盒子又是完好無缺。
收納這件東西的人非常仔細。打開盒身,又是幾層軟袱,邊角處還塞了棉花。把這些東西一一清理出來,當被重重包裹的事物終于呈現出來,雁游忽然徹底失語。
慕容灰尚未注意到他的異樣,徑自說道:“爺爺那天說是件玉雕壁畫,我本來以為就一張紙那麽大小,沒想到竟有這麽大。”
盒子本身就縱長而深,無數玉質碎片将它填得滿滿當當,一絲縫隙也沒有留下。慕容灰估計完整的壁畫至少有十平米以上。但遺憾的是,除了最上面的十幾塊碎片還算完整之外,其他的都碎成了小孩巴掌大小,邊角也多有磨損,難以拼湊成形。
想到自己那天居然把它放在摩托車後座上拿了回來,慕容灰不禁有點後悔:早知碎得這樣厲害,就不該讓它再受颠簸。
他說了什麽,雁游全然沒有注意。打從看到玉片開始,他的全部心神就被吸了進去。
默默凝視許久,他顫抖着雙手,像碰觸一個易碎的夢境那樣,難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溫潤細膩,色如白脂。不會錯的,這手感、這質地,分明就是與他死亡息息相關的那副麻姑獻壽圖。被特地放到最上面、相對較大的幾塊碎片上,尚可辨認出那是仕女精雕細琢的五官,還有飽滿鮮潤的壽桃——那是他死前親手觸碰過的。
山水迢迢,光陰更疊,物是人非。他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有再見之日。
忽然之間,雁游不可自抑地流下淚來。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是喜是悲,唯有那天在老宅無聲的感嘆,一遍遍在腦中回蕩。
——或許,這就是天意。
——的确,只能是天意。
——天意把它送到他手中,讓他在此世了卻上世因果。
一念通達,雁游只覺內心從沒有像現在這麽明晰過。他輕輕撫摸着重見天日的玉壁殘片,一個計劃慢慢在心中醞釀成形。
随意擦了擦眼淚,雁游看向手足無措的慕容灰,微微一笑:“我們現在就去機場吧。在路上時,你和我說說這件玉雕壁畫的來歷。”
被老哥從港島召到日不落,還沒來得及倒時差,又被派遣到大陸。48個小時裏乘了兩趟國際航班,莫蘭蘭現在累得只想化做沙發上的抱枕,軟趴趴地躺到地老天荒。
唔,回去一定要把條件再改改,至少要把長駐廣州分公司的期限從一年改成三年。這樣的話,起碼三年都不用面對老媽逼婚,而且還能時常找秦家可愛的怪力蘿莉一起玩。
想到這裏,莫蘭蘭才稍覺安慰,精神也好了些許。
好不容易等到飛機降落,她拿着唯一的行李走出大廳。沒等她左顧右盼尋找接機的人,兩名各有千秋的英俊少年就站到了面前。
“雁小弟,慕容小弟,來來來,快拿着這個。就是為了把它交給你們,我才一口氣飛了上萬裏。”任務完成,莫蘭蘭捶了捶腰,嚷嚷着要找家咖啡店休息一下。
雁游和慕容灰急着看資料,便依言胡亂找了家店坐下。
拆開文件袋,裏面共有兩份資料。一份是關于隕石盜竊的,慕容析說莫允風設下賭局,殺得那個金雀花員工欠債累累。
然後“不經意”地套出了他的工作範圍,又“驚喜”地自稱是古玩愛好者,只要那員工願意提供拍賣珍品的近距離照片,就可以免去他的賭債。
那員工心動不已,當即讓家人電郵了掃描照片過來。莫允風記下了他的ip,連夜黑進他的電腦把資料統統拷走。
目前送到華夏的這些,是慕容析先行整理出來、關于隕石的那部分。并附了留言說剩下的尚在整理之中,不日便可寄回國內。
不過,這只是幾張照片,想做為有力證據還有些難度。就算送去鑒定,恐怕一時也分析不出結果。
雁游與慕容灰大概浏覽了一遍,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份資料上。這是慕容析悄悄搜查了鐘歸在倫敦的居所後找到的,也正是為了它,莫允風才特意讓妹妹跑了這一趟,否則交給別人都不放心。
當看清那是什麽,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兩人依舊大吃一驚。這份資料可以說是颠覆性的,比鐘歸管理的公司做假賬更加驚人。慕容析之前說得鄭重,又幹系到國寶級的珍品,雁游想過它會非常重要,卻沒想到會重要到這個地步。
只是,表面看來,它卻與金雀花毫無幹系。這又是為什麽?
雁游相信,慕容析不會興師動衆送來一份用不上的資料。盯着手裏泛黃陳舊的紙張沉思片刻,他突然說道:“慕容,我需要金雀花所有者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莫蘭蘭接話道:“你是說日不落的那家拍賣行嗎,我這兒還有另一份資料,上飛機前慕容析才臨時交給我,差點兒忘了給你。”
她以前都喊慕容析為析哥,但在結識了慕容灰與雁游後,如果還是這麽喊,那就平白比雁游和慕容灰大了一輩。這種吃虧的事她可不會幹,于是索性改口對慕容析稱名道姓。
接過她遞來的另一個袋子,裏面是幾份裝幀精美、圖文并茂的宣傳冊子,不過全是英文的。不等雁游說話,慕容灰就自覺地接過本子,挑選着比較重要的段落翻譯給他聽。
當翻譯到某一頁時,雁游突然變了臉色:“你剛才說什麽?”
“熱河行宮麻姑獻壽玉雕圖。”
那是某張照片的解說文字。照片赫然是一套宮制十二幅檀香木屏風,上面寶石琳琅,彩光玲珑剔透。相比之下,被圍在中心的玉雕仕女有些黯淡失色,也不知是不是拍照角度的問題。
雁游盯着上面的配圖看了足足十幾秒。想到前世死後,意識朦胧間看到邁克爾的種種舉動,若有所思道:“宣傳冊上有金雀花所有者的介紹嗎?”
慕容灰依言翻了幾頁,還真找到了,便逐字逐句念道:“拍賣行創史人邁克爾先生在1919年乘坐私人船只從華夏回國途中,遭遇百年罕遇的暴風雨襲擊,為了救助随行員工,溺水失去意識。因未能及時治療,受到永久性重創成為植物人……曾與邁克爾多次交談的女王聽聞噩耗,十分傷感,特別賜予邁克爾先生男爵封號……男爵閣下的長子感激之餘,将此次從華夏帶回的一件珍貴玉雕圖獻給女王陛下。”
聽他念到這裏,雁游問道:“送的就是剛才那套屏風嗎?”
“沒錯。”慕容灰又往回翻了翻,撇嘴道:“他們說反了吧,應該是先收的禮,再送的爵位。上面說展覽特地向皇室借來了這套屏風,等等,底下還有說明——‘此套壁畫原本設于華夏清順王朝太後的熱河行宮,卻遭到偷竊。為免受到盤查,竊賊打算将之鑿碎運出。恰好男爵閣下知曉此事,不忍珍寶受難,便将之買下帶回日不落,最終敬獻女王。’”
“簡直一派胡言!!”雁游不知原來他們是這樣注解的,頓時勃然作色。
一時間,咖啡廳內的人都紛紛轉頭。原本責難的目光,在對上秀雅少年被氣得通紅的面孔後頓時消散,轉而猜測是誰惹了他生氣。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雁游壓低了聲音,卻仍然控制不住怒火:“所謂的竊賊不就是他自己!把惡行撇得一幹二淨不說,還要倒裝好人,這樣厚顏無恥的強盜真是罕見!不過憑他機關算盡,也算不出最後成了植物人,壁畫輾轉回到國內,還有證據落到我們手裏。可笑日不落皇室拿贗品當成不世珍寶,還白封了一個爵位出去!”
慕容灰不知道雁游的經歷,但也從他的言語裏猜出了前因後果,不禁驚道:“小雁,你是說,那份證據和這些宣傳資料裏指的壁畫、就是我曾祖帶回國的那件?皇室的反而是贗品?你怎麽知道的?”
雁游說道:“你看照片上的玉雕,和箱內放在最上面的殘片極其相似,但我能肯定我們手頭的是真品。這麽一來,日不落皇室的只會是贗品。當年你家曾祖只帶回了壁畫,我想,多半是邁克爾的後人在沉船裏找到那套屏風後,根據照片僞造了一套玉雕獻了上去。不過,最好再證實一下。”
聽到這裏,莫蘭蘭插嘴道:“你想驗證那套玉雕壁畫的真僞?不可能的,我聽大哥說,這套玉雕深得前代女皇喜愛,平時都鎖在保險櫃裏,連兩位王子輕易都看不到。金雀花拍賣行征得皇室同意借出,還簽了份協議,上面規定,需要拍賣行核心員工親自搬運安裝。除他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展出時,它會被封閉在一個真空防彈玻璃櫃子裏,游人只能在十英尺外參觀它。”
“有這麽麻煩?不過金雀花本身就是銷贓點,大概是熟知盜竊手段,才定下這些規矩。”雁游眉關一皺,旋即舒展開來:“不過,好在我們還有位貴賓可以幫忙。”
慕容灰會意地笑了起來:“裴老先生總說欠你的人情還沒還完,那就讓他繼續還吧。”
莫蘭蘭不知他們在說誰,但聽到個“老”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在日不落機場遇見一位華裔老人,似乎剛從米國趕到日不落。我總覺得他很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慕容小弟,你爺爺最近有去日不落嗎?我最近在慕容析那裏看過你們的全家福,只是不太記得你爺爺的長相了,我覺得那人說不定就是你爺爺。”
“有這回事?那個人是不是身材高大,不笑時嚴肅得像個黑道分子,笑起來就是個傻老頭?”慕容灰摸着下巴問道。
“哪兒有你這樣形容長輩的。不過身材高大的話就不是了,那老人個子不高,拄了一根龍頭拐杖。”
聽說不是,莫蘭蘭聳了聳肩,不再把這事放在心上:“你們到底有什麽急事?我大哥前天接到電話,二話不說馬上飛到澳島,據說在賭場泡了一天。接着又飛到日不落,完了還把我也叫過去,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要帶我旅游,誰知丢來一包東西讓我立即送來。我問他為什麽不自己送,他說他要找人收一筆欠了多年的債,沒空。”
“欠債?”慕容灰不知怎麽就想到了小叔,旋即暗笑自己多心。小叔從來沒為錢發過愁,怎麽可能欠別人債?
事不幹己,慕容灰也懶得細問。看了一眼正準備向莫蘭蘭解釋來龍去脈的雁游,猛地一把将人摟住,比了一個銀河火箭隊的招牌動作:“我們要伸張正義。”
“……哈?”莫蘭蘭嘴巴張成了o型。
自從确定關系後,雁游某方面的神經不知怎的就纖細了許多。當着外人的面表現得如此親昵,讓他很不自在。輕咳一聲,從慕容灰懷裏掙脫出來,說道:“別鬧了。我們把莫小姐送到賓館,等天一亮就去找教授。”
現在才淩晨三點多。
“嗯,你又想到什麽了?”慕容灰對雁游這種格外認真卻又莫明有點像狐貍的表情再熟悉不過了,那代表他又有了新點子。
“還得再完善一下。本來不想做到這一步,但剛才看到冊子,邁克爾公然将盜寶說成保護,我實在忍不下去了。”雁游眸中隐含怒氣,同時格外堅定,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慕容灰格外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背脊:“別繃太緊,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除了以身涉險。”
剛才雁游無緣無故流淚,把他吓了一大跳。但雁游怎麽也不肯說原因,他只好事事順毛捋,免得讓小雁再受刺激。
雁游早把三日約定抛到了九霄雲外。聞言橫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卻見莫蘭蘭用勺子敲着空空的蛋糕碟,幽幽說道:“和你們在一起我就像只電燈泡,要不是第一次來四九城,我早就自覺消失了。趕緊把我送走,你們愛怎麽纏綿就怎麽纏綿。”
雖然知道莫蘭蘭是在開玩笑,但雁游還是俊面微紅,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也許在被衆人看出端倪之前,搶先公布會是個好辦法?
送莫蘭蘭去賓館的路上,雁游分神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等把人安置妥當,已将近淩晨五點。兩人都毫無睡意,又怕這時候回去驚動了奶奶,老人家向來淺眠,便索性在街頭閑逛。
這個時候的四九城已經有了一些人氣。拉菜進城的農民、在詩社通宵的文藝青年、晨跑鍛煉者……兩人坐在快荒廢的老城牆上,遠遠眺視着人群稀落的街道,許久沒有說話,但周身卻有種自然而溫馨的感覺。
直到天光漸明,雁游突然問道:“你送我的那艘船是什麽時候做的?”
住在一起這幾個月,還從沒見他做過手工。
“十五歲的時候。”慕容灰不假思索地說道。
雁游挑了挑眉:“哦,原本是做給別人的嗎?”
慕容灰趕緊否認:“除了你哪兒有別人,我的初戀初吻可全給你了——那年是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自己只對男人有感覺,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不愛同女孩子玩而已。”
聞言,雁游心裏默默說道,似乎自己也是這個年紀從老師傅那裏知道了小孩是怎麽生的。以前他一直相信過世母親的話,認為天下的小孩都是從河邊撿的。
“那時我在的州同性還不能結婚,每年都有人為這事抗議游行。托他們宣傳的福,我沒覺得自己的取向大逆不道,只是和多數人有點不一樣罷了。我想做一份禮物,當做那一年的紀念,将來再送給喜歡的人——後來嘛,你知道的,這只船開到你那裏了。”
說到這裏,慕容灰執起雁游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指尖。
此時天色将明未明,老城牆石縫裏生出的秋草猶帶着寒露木香,在霧氣裏顯得格外潔淨。遠處傳來隐約的車聲人聲,卻愈顯得這邊靜谧安寧,遠在紅塵之外。
——簡直是不輸電影場景的大好氣氛,加上這麽浪漫的剖白,非常适合幹點少兒不宜的事。
慕容灰剛剛生出不純潔的念頭,便聽雁游很煞風景地說道:“慕容,我覺得既然開始交往,那我們還是把錢財結清了比較好,蓋房子那筆錢我會盡快還你。還有這個……”
談錢傷感情,慕容灰只覺浪漫泡泡瞬間噼裏啪啦碎成飛沫,無力地說道:“小雁,這種事能換個時間再說嗎?”
“怎麽,你不想要它嗎?”雁游将手心一攤,遞到他面前。
“這是……”只看了一眼,慕容灰頓時精神一振,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是一枚紫色寶石鑰匙扣。一縷淡淡的晨光投射過來,嵌在赤銅底托上的寶石折射出形如蛛網的瑰麗光彩,十分耀眼,愈顯其通透細潤。合上寶石背面鑲墜的黑檀方片,寶石又變得寶光內斂,但流動在表面的縷縷光痕,仍在彰顯着它的不凡。
慕容灰不懂寶石,但僅從切面質地來看,就知道是件不可多得的好貨。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把玩片刻,不禁說道:“幹嘛把它做成鑰匙扣?太奢侈了。”
“做成首飾的話你沒法戴。”
與其束之高閣,不如做成更實用的東西。即便是在民國時,市面上也很難見到這樣大塊又毫無瑕疵的寶石,但雁游并不覺得可惜。這是他送給慕容灰的第一件禮物,某種意義上算是他們的定情信物,自然要挑最好的。
而對慕容灰來說,禮物的價值倒在其次,聽到雁游平淡但貼心的話,他心都快化了。捧着寶石扣美滋滋地欣賞片刻,才珍而重之地收進內袋。趁雁游不注意,又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兩人肩靠肩坐在城牆上,看似悠然自得,實則慕容灰生怕雁游再提還錢,雖然遺憾辜負了大好氣氛,然而也只得按捺住風花雪月的心思,先談正事:“對了,你到底準備怎麽做?”
說到正事,雁游果然忘了其他:“我的計劃和玉雕壁畫大有關系,但保險起見,得先确認一下。在等待的這段時間,我還要做一件事情,到時你來幫忙——啊,可以把教授他們也帶上,我們集體離開四九城,正好遂了你們避風頭的打算。”
一周後,日不落,金雀花拍賣行。
“項博士,你回來也快一周了,這段時間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流言?”
弗斯科雙手環胸看着窗外,聲音還算平靜,但透過玻璃反射,項聞将他臉上的焦燥看得一清二楚。
他緩緩問道:“不知您指的是哪方面?”
雖然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弗斯科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似乎這樣別人就聽不到流言蜚語:“是有關隕石的……十多年前nasa到日不落辦展時,丢了一塊橄榄石隕石,就此下落不明。當時衆說紛纭,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我,但後來也漸漸平息了。但奇怪的是,最近又有人在翻舊帳。”
“您是從哪裏聽到這些傳聞的?近來報刊上并沒有刊登過。”
“一些老朋友那裏。”
為弗斯科工作那麽多年,項聞當然知道,老朋友這個詞在他口中,就是指代那些不便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黑勢力。
他又不動聲色地問道:“那麽,恕我冒昧,這事當真與您有關嗎?”
“時過境遷,我想是沒有關系了。”弗斯科答得非常巧妙。
項聞眸光微動,随即很好地掩飾了表情,摩挲着手中的龍頭拐杖說道:“既然是小範圍內的流言,公衆并不知情,而且與您沒有關系,我不知道您為什麽還要為它心煩意亂。”
聞言,弗斯科表情一松:“我也是這麽想的,但還是要由你親口說出來才覺得安心。博士,多謝你回來幫忙。”
“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職責。”項聞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位姓裴的客戶從華夏回來了,他答應出席展會開幕式,也樂意在媒體面前為我們美言,但有一個要求。”
聽到這個字眼,弗斯科被脂肪擠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睛眯得幾乎快看不見了:“要求?客戶也會跟我們講條件了,如果是十年前——算了,你繼續說。”
“他對皇室收藏的麻姑獻壽玉雕圖很感興趣,想邀請您吃個午飯,順便欣賞一下那件古玩。”
“這個要求有違我們與皇室的合同,讓他換別的。”
遺憾地搖了搖頭,項聞說道:“我對他說過,先生。但他堅持如此。他說如果不能如願的話,就要馬上動身去考察一個商務項目,恐怕不能按時趕回參加開幕。”
“威脅我!他竟敢威脅我!”弗斯科氣得鼻翼翕張,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那個自以為是的黃種人!”
項聞不動聲色,像是沒聽到他厭惡地吼出那個詞語。但弗斯科很快反應過來:“博士,我不是針對你,是在說那個暴發戶。”
“我理解。那麽您打算怎麽辦?畢竟他是我們的貴賓,這幾年為拍賣行盈利做出了卓絕貢獻。”
談到盈利,弗斯科表情頓時緩和下來:“好吧,看在英磅的份上,我就退讓一步。你來安排這次午餐,他能欣賞雕圖的時間不得超過一分鐘。”
這明顯的刁難安排起來會很麻煩,但項聞毫無難色,立即應下:“好的,先生。”
“親愛的博士,幸好你在我身邊。”弗斯科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想說什麽,卻有人敲響了辦公室,說華夏那邊有新資料過來。
沒等他再說什麽,項聞便告辭離開了辦公室,卻沒有馬上下樓,而是在走廊盡頭駐足欣賞一副黑白照片。
片刻,輕巧的足音在身後響起,随即有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說道:“博士,照您的吩咐,已經在報告裏删除了雲律先生、鐘歸先生與那名叫雁游的華夏少年的關聯。”
“多事之秋,有些麻煩能免則免。不過,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項聞別有深意地用中文說了一句,又用英語問道:“尼爾最近是不是又去過拉斯維加斯?”
“沒有,博士,他去了澳島。”
項聞額上的皺紋一瞬間似乎變得更多了:“看來多半是雁游……真是初生牛犢,不能讓他再破壞我的計劃了——先生有安排你出差嗎?”
“是的,讓我去華夏協助先行的同事收拾殘局。先生說借口整頓讓公司停業,等過了這一陣,看情況再考慮重新經營。”
“我知道,這方案原本就是我提議的。”項聞淡淡說道,“那麽你到華夏後,立即找到雁游警告他收手。必要時,可以采取激烈手段。啊,順便也給雲律帶個話吧,讓他安份一點。”
“好的,博士。”
身後的人應了一聲,剛要離開,卻聽項聞又問道:“你覺得這幅照片怎麽樣?”
“雖然老了些,但構圖不錯。”
“果然,你也覺得它太老了麽,換一換會更有新氣象。”項聞似乎低笑了一聲,“好了,你先走吧。”
那人走了許久,項聞卻仍舊站在原地,徑自沉思。
當年他提議趁華夏物價不高,設立古玩收購點,依靠這條線将生意合法化。幾年過去,等拍賣行有八成以上的貨源依靠華夏公司采購時,再來一記釜底抽薪。
雖然拍賣行在其他國家也有收購網點,但規模不大,供量根本無法與華夏相提并論。加上華夏古玩近年漸漸走俏,許多客戶非此不買。貨源一斷,他再小小推波助瀾一番,束手無策的拍賣行肯定只能重操舊業,用見不得光的手段攫取古玩貨源。
一旦他們重新涉黑,他就可以用多年來積累的人脈來個人贓并獲。再加上這些年搜集的證據,足夠瓦解整個拍賣行。
為了這個目的,他整整忍耐了十年,怎能容許有人破壞?哪怕他們的目标一致,也不行!
本以為那個叫雁游的少年會在鐘歸死後收手,沒想到他竟然還是不肯罷休。那麽,只有讓人出面勸他一勸。
還有那個雲律,如果沒有自己暗中幫忙,他真以為那些贗品能瞞天過海不成?若非贗品也可以充做計劃的一環,雲律根本混不到今天。既然他現在行事超出了自己預期,也是時候讓他知道自個兒有幾斤幾兩了。
一念及此,項聞無聲一笑。最後看了一眼面前巨大的老照片,擡手小小比了個射擊的動作,轉身離去。
照片上,一名與弗斯科有五六分相像的青年穿着一身禮服,推着一輛輪椅。上面的男子瘦骨支羸,表情呆滞。那人正扶住病人的肩膀,去承接盛裝老婦人授予的勳爵。
下面用金色花體字備注道:“祖父邁克爾受勳日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