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和和美美的全家福

羅域到主宅的時候已經快要傍晚了,車子在一片金紅的夕陽下穿過大門,停在了偌大的房子前。

房子裏幫忙的工人都出來迎接,就看見方玺當先下車,然後打開後座的門,沒多時,羅域走了下來。

他以前就不常回來,查出身體有問題後不久便出國治療了,人人都聽聞他身患重病,可其實大多數人并沒有親眼見過羅域憔悴虛弱的一面,這位家主走得時候挺着背脊步履悠然,此刻回來依然氣質俊雅風度翩翩,除了有些偏瘦外,好像他的離開只是去度了個長假而已。

羅域下了車後回頭伸出手,又從車內拉出一個人來。

衆人只見對方是個年歲不大的男孩子,想是有些認生,他牽得羅域緊緊的,半邊身子都隐在了他的背後,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将周圍看着他的人也是一同怯怯地打量。

羅泰融夫婦都在,他們身邊還站着一個和羅寶蝶年歲差不多的女人,女人懷裏則抱着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他們事前也聽說了羅域要搬回來的消息,但具體哪一天卻不知道,本以為大概要再等等,誰知眼瞧着今天這太陽都要落山了,羅域卻搞了個突然襲擊,害的他們躲都沒處去躲這煞星,連前來暫住的女兒和外孫也都被撞了個正着。

不過在羅域面前,這倆人向來比誰都要顯得和藹可親,人才剛進門羅泰融便跟個主人似的招呼上去了,還要親自把羅域迎進屋。

然而羅域卻沒有看他,反而轉頭對身邊的曉果說:“我們到了,以後幾天就先住在這個房子裏好嗎?”

曉果聽後,驚喜地“哇”了一聲,對着遠處頗為寬闊豪華的建築感嘆道:“好大的,房子啊……”

羅域笑了笑,沒管站在一旁那些尴尬的群衆,徑自帶着自己的人走進了主宅。

羅家主宅比之生态園的別墅無論從哪方面都更顯亮敞和考究,只不過處處華麗的裝飾和精致的擺設讓這裏卻更像一個死氣沉沉的陳列館,明明裏面住了不少人卻依然透不出只屬于家的溫馨氣氛。

方老師去放行李,羅域則和曉果一起上了樓,路上遇見匆匆出房門的羅寶蝶。

“回、回來啦……”羅寶蝶說,沒得到羅域的回複又只得擠出笑容對一邊的曉果道,“那個……我之前已經讓阿姨打掃出了一間客房,也備了全新的被褥,随時都可以住人。”羅域的房間她不敢進去,只能先想辦法讨好另一位同來的住客。

羅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問:“寶凡呢?”

羅寶蝶一怔:“他啊,他去、去公司了……馬上就回來了,他最近還是很努力的。”邊說卻邊将拿着手機的手往背後藏去。

羅域點點頭,在羅寶蝶忐忑的表情下,帶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回了房間。

幫傭們随在身後急急忙忙地替羅域收拾房間,羅域則和曉果一道坐在沙發上喝茶。當傭人拿來一套新的床具時,羅域吩咐道:“再拿一個枕頭,別太高,還有洗漱用具都重新準備兩套放在我的浴室裏。”

傭人們微微一頓,也不敢表示什麽情緒,只應下聲急忙去辦了。

羅域休息了一會兒,吃了藥,換了套衣服,正好樓下開飯了。

雖然以往羅家姐弟和二叔兩口子都住着,但平時他們全都各自解決自己的吃食問題,只有千載難逢心情好了,彼此遇上會坐一桌一起吃上兩口,期間還要嫌菜色不對味,各種挑嘴。

不過今天羅域回來了,羅寶蝶什麽是一定要陪着的,二叔二嬸已有了撤離的心,但也不能現在就走,至少這頓飯要應付着吃下去,哪怕他們是這樣的相看兩厭。

曾經這幢宅子的主人十分講究尊卑,這主位自然該是年長者坐,然而現在早就不是以年齡劃大小和強弱的時代了,羅域坐在那裏,他二叔只得乖乖地朝一旁挪,挪還不能只挪一個位子,連個傻子都要自己給他騰地方,至于羅泰融心裏什麽想法,就只有他自己明白。

不過曉果顯然對這個新環境存有無限的好奇心,羅域坐在桌前一回頭,卻發現他沒有亦步亦趨地跟着自己,而是呆呆地站在客廳一角,目不轉睛地看着架子上擺着的雕成鯉魚的紅珊瑚。

色彩斑斓,光華璀璨,模樣還俏皮可愛,怎麽能不吸引曉果的注意力。

羅域也沒催他,由着曉果在那兒研究欣賞。曉果也向來很懂禮貌,哪怕再喜歡都不會沒規矩地上手摸,最多只是睜大眼睛用力盯着,盯得眼睛鼻子都要貼上去了,仿佛這樣就能憑着記憶和味道把他喜歡的一切都帶回家一樣。

不過曉果對鯉魚的興趣卻并沒有維持多久,他很快就被裝飾架牆上的一張照片給搶走了關注。

“好多的人……”曉果回頭跟羅域報告自己的發現。

羅域笑着問曉果:“上面都有誰呢?”

照片上的确有很多人,而那些人的輪廓細看都是眼熟的,只不過讓曉果來一一對應也實在是有些困難。羅域也沒真抱什麽希望,可誰知曉果在認真觀察之後,忽然指着正中的一個少年開心叫道:“羅域!”

此話一出,不僅旁人意外,連羅域都有些沒有想到。十多年前的自己和現在的他差距不小,雖然眉目依舊俊秀清雅,但那份青澀已随着時間徹底淡去了。如今的羅域溫潤中更顯隐隐的氣勢,成熟而難以捉摸。

“你比小飛龍還要厲害啊!”

羅域的不吝誇贊讓曉果露出了驕傲的笑容,眼睛都彎成了兩條線。

羅域自己如此覺得,還不忘拉其他人一起發表意見:“你們說呢?是不是很聰明?”

回複他的則是大家僵硬的笑臉。

其實不能怪衆人不給曉果面子,實在是這張照片平日被所有人忽略都來不及,更別提違心去欣賞了。

這是一張全家福,理應和和美美的全家福。當時拍照那天,能到場該到場的也都在照片裏了,包括已經去世的羅擎朗。

可是這又不是一張讓人舒服的全家福。

剛過不惑的羅擎朗精神飽滿,而坐在他身邊的則是一個與他長得十分相像的女人。女人懷裏抱着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正在哇哇大哭,他一手還打到了身後羅泰融的臉上。

這也讓照片的氛圍随之改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羅擎朗在皺眉,被打臉的羅泰融一臉不爽,劉雪翠則伸手阻止,羅泰華夫婦面現不耐,而一旁當時還只是少女的羅寶蝶卻仿佛像在看陌生人一樣冷眼旁觀。只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做出了誘哄的姿态,不過她也因此低下頭,避開了最好的拍攝角度。

于是,也只有唯一的一個人,身姿挺拔,面帶笑容,他甚至不偏不倚地直視着鏡頭,從姿态到表情都完美得挑不出一點毛病。那個人就是坐在羅擎朗另一側讓曉果順利認出來的羅域。

其實羅域的外貌和羅擎朗長得有五分相似,不過羅擎朗顯得更硬朗些,五官也更有攻擊性。羅域則相對柔和不少,少年人的一雙眼睛尤為晶亮,眼尾弧度溫柔中又帶着些靈動,一笑起來線條特別漂亮。

可就是這份完美,也讓他在這張混亂裏照片裏顯得莫名突兀,甚至是詭異。

而更詭異的是,清朝都已經能照出彩色照片了,這張新世紀的全家福,卻是黑白的。

它就被挂在主宅客廳最顯眼的地方,無論是客人還是主人只要一進門就能清楚的看見它,看見這個家裏有些什麽成員,看見他們聚在一起時的相處和表現,看些這些行為那麽發自內心那麽真實。

不用想,這個好主意,自然屬于羅域。

現下被曉果這麽一說,羅域似又回憶起了當年的事,引出他頗多感嘆。

羅域略帶惆悵地問:“你們覺不覺得照片還是小了點?要是站遠了的話大家的臉都看不清了,需不需要再印得大些?”

不過下一刻,他又自己給否認了。

“還是算了,這新裝修的牆面布了架子,要再放大就顯得擠了。這樣看來,現在的宅子還是沒重造以前好啊,當年一翻新,好多值錢的古董,小時候的記憶都跟着沒了,想想還實在可惜。二叔你說是不是?”

大家本就随着他的話臉色越來越差,忽然被點到名的羅泰融更是整個人激靈了一下。連帶着他身旁的劉雪翠抱着孩子的手也一重,懷裏的外孫立刻吃疼得哇哇大哭了起來。

廚房上菜了,羅域喊曉果坐回來,卻見曉果直愣愣地看着那在哭的孩子沒聽見。

羅域只有回頭對那小外孫搖了搖手指,低勸道:“噓,再哭有妖怪來咬你喽。”

孩子不懂事兒,但是孩子他媽一聽這話,急忙努力安撫起兒子來:“瑞瑞不哭,你看這是什麽好吃的……”

主宅裏的廚師水準不錯,不過這頓飯大部分的菜肴都是由周阿姨掌勺的,羅域雖然脾氣難伺候,但是他對生活上的很多要求卻并不苛刻,也從不追求過度奢侈,曾經他的吃穿用度都只要舒适就行,也就是因為現在病了,反而處處都要比以前顯得精貴起來。

然而今天這上來的菜品讓衆人都有些意外,缤紛多姿五顏六色,根本不是羅域以往精簡的風格,再看他身邊那明顯對此很是喜歡,甚至能叫得出好幾種菜名的小傻子,大家不用思索就知道這一番功夫是為誰費得了。

想不到,真真想不到。

羅域這病犯起來,簡直能滲透到四肢百骸,半茬的細枝末節都不會落下。

對于周圍人的種種腹诽和僵硬,羅域仿似毫無所覺一般,他夾起一片桂花蓮藕放進了曉果的盤子裏。

“炖得好像淺了些,這東西很甜,晚上不能多吃,就吃兩片。”他對曉果說。

“兩片,大的。”曉果咬了一口後,竟然還會讨價還價。

“已經是最大的了,”羅域睜眼說瞎話,“再大的地裏還沒有種出來。而且你一道菜就吃飽了,別的吃不下了怎麽辦?”

曉果拿起自己盤子裏的藕和桌上的比一比,好像成功被說服了。

很快後續的菜就上了桌,其中有一道特別惹眼,是一只被雕成鬼臉的南瓜盅,其內有各種水果,看着又漂亮又好吃。羅泰融的女兒羅娅一直在哄着自己的兒子瑞瑞,瑞瑞卻仍是嘤嘤切切小聲地哼不停,直到看見這東西那孩子一下子止了哭聲。

羅娅許是為了逗他,又許是一時習慣了家裏以這外孫為中心,直接伸手就把整盤全撈到了面前,舀了一大勺湊到兒子嘴邊,瑞瑞也不客氣的啊嗚一口就吃了。

吃完羅娅才覺哪裏不對,擡頭就見他爸媽尴尬地看着自己,眼帶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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