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了。”

平城的今年的雪還沒下,但夜風已經很冷。

婁懷玉進了這大院以後,這裏仿佛頭一次這麽熱鬧,橘紅的火光映地漫天都是,嘈雜的叫罵裏摻着些婁懷玉并聽不懂的話或遠或近地傳來。

偏門被外頭的人踢地幾乎要破了,婁懷玉半夜被吵起來,着急忙慌地擦了手披着衣物往外走。

“來了來了!”

門外的人粗聲喊着些他聽不懂的話。

婁懷玉一面高聲高聲應着,一面去開他那小院裏的門闩。但他的小院裏光源有限,婁懷玉臃腫的棉大衣外套束手束腳,門闩又因為外頭的力道而卡得緊。

“你們別推。”婁懷玉說。

粗礦的聲音罵了一句,終于有人用中文翻譯道:“快點!別磨蹭!”

婁懷玉很輕很快地翻了個白眼,門外的力道終于撤去,他才得以把門闩拿開,還未來得及退去,門已經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進來。

婁懷玉避之不及,被力道一下帶到地上,靠着地面的那一邊擦到石塊,劃出不深但很長的一道劃痕。

婁懷玉十歲以後便很少受皮肉之苦,耐不住嘶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

偏門裏迅速湧出一堆舉着火把的年輕士兵,朝婁懷玉房間的方向跑去,也有一些開始在他小院子的草叢裏扒拉。

婁懷玉忍着疼站了起來,用右手摸了摸受傷的地方,摸到一些濕濕潤潤的血跡。

方才粗聲粗氣的軍官沉着臉看他。

他看起來也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樣子,裏邊穿着很淡薄的睡袍,外面蓋了件不知是誰的軍大衣外套,沒能遮住他渾圓巨大的肚子。

軍官說話的時候嘴上的小胡子也随着他抖。

婁懷玉點頭哈腰地聽着,雖然一句也聽不懂,還是嗨嗨地在他停頓的時候應了幾聲。

而後再等着他身後那位瘦小的先生翻譯道:“太君問你有沒有看見可疑的人進來。”

婁懷玉趕緊說:“沒有的,我也是剛剛醒。”

他裏面也只穿了睡覺時穿的單衣,披了件不算厚的棉大衣,不知哪裏吹來一陣風,吹得他直哆嗦,只覺得傷口更疼了些。

婁懷玉便偷偷拉了下棉衣的衣擺,想把自己蓋地嚴實一些,餘光看見那位瘦小的翻譯先生翻譯完之後還在盯着自己瞧——估計是覺得婁懷玉的聲音和衣着不大相符。

這很正常,這院裏第一次見他的人都免不了奇怪。

而這翻譯先生和軍官,都是婁懷玉不曾見過的。

軍官比婁懷玉想的話少,不知是相信了他的話,還是不信,問完一句便沒再問了,扭過頭去看士兵們翻箱倒櫃。

婁懷玉的屋子和院子都不大,很快,就有一位士兵拿出來了,對軍官彙報了些婁懷玉聽不懂的話。

軍官的眉頭皺起來。

他重新看向婁懷玉,又問了一遍他是不是真的沒看到人。

婁懷玉緊着上衣與他點頭,怯怯道:“哪裏敢騙太君呢。”

軍官沒說什麽,他細而小的眼睛銳利地掃視過去,然後一聲令下,一群人急匆匆的來,又急匆匆地走了。

小木門還開着,門闩被扔在地上,又不知被誰踢遠了。

遠處的火光還在,不同程度的吵嚷則稍遠了些。

大約是這一塊都搜過了,又跑去更遠的地方找了。

婁懷玉慢吞吞地撿起木塊重新關好門。

寒風吹的他抖了抖身子,屋子睡前燒的熱氣也都跑完了。

婁懷玉櫃子裏的衣物,櫃子上的飾品用品全都淩亂地落在地上。

他走過去把地中央的衣物都撿起來,重新關上屋門,等了等,覺得不放心,又拿了兩個凳子來抵住。

而後婁懷玉在屋子的中央蹲下來,費力地掀開了一塊松動的木板。

最先出現的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因為各種壓迫,幾乎已經看不出手指的形狀。

這是很觸目驚心的,但婁懷玉也看過不少,便沒什麽感覺地又努力掀起另一塊來。

待他把七八塊木板全都掀好,原本好端端的屋子底下露出來一個細而長的通道,形狀像心字底少個勾,從屋子裏通了個豎直的小半米的通道下去,而後又挖了一米多長的橫着的小道。

但這人太高太大了,橫着的小道并塞不下,婁懷玉便只好将他一半坐一半躺的放着。

“喂。”婁懷玉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喊他。

這人身上沒一塊好肉了,婁懷玉碰一碰便沾了些血,比他自己剛剛流的要黑上一些。

“喂。”婁懷玉又大了點聲喊,他也不敢真的大聲,叫了幾聲都沒用,只好起來倒水。

一杯水倒下去,那人終于醒過來。

他迅速的瞪大了眼睛,腳和手一同擡起來,人往上蹿了一些,又因為活動空間不夠被擋住。

大概是疼,婁懷玉看見他露出的五官不明顯的皺了皺。

婁懷玉小心的吞了口口水,問他:“剛剛他們是找你吧?你是誰呀?”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話,他看了費力的看了一圈,似乎精神放松了些,又忽然地看到婁懷玉手裏的水杯。

婁懷玉注意到他的目光:“要喝水?”

男人點頭。

他便站起來倒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倒茶的杯子不大,男人足足喝了五杯才沒再要。

婁懷玉就蹲在邊上看他。

等他喝過最後一口,婁懷玉接過來,只是轉身放個杯子的功夫,男人已經又睡過去。

婁懷玉沒再叫他,方才因為搬動木板而聚集起來的一些熱很快散了,冰冷的空氣讓他手腳僵直。

而躺着的人穿的比他要少得多,甚至衣不遮體。

婁懷玉沒膽子現在就把他挖出來,只好找出已經滅了的火盆,想重新燃一燃。

可惜婁懷玉在做雜事上從小就沒費過什麽心,有些有心無力,學着下人的樣子點來點去也點不出什麽花樣。

烏黑的炭終于燃起一點紅的時候,炭火的盆裏的灰已經被他吹的滿地都是,婁懷玉身上也髒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男人的臉喘了幾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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