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婁懷玉是被臉上冰涼的觸感給不舒服醒的。
他昨晚上鬧到那樣晚,困的皺眉,與自己的意識産纏鬥了半天,才睜開眼睛,看見昨晚的男人正拿着冰冷尖銳的物體抵在在他的喉頸。
男人臉上的血跡因一晚上的風幹而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在男性中算得上白皙的皮膚,像被不完整剝落的雞蛋,看起來有些滑稽。
不過他臉上的戾氣和脖子上的東西叫婁懷玉笑不出來。
男人把手裏的東西往上提了提,張口想問點什麽,但婁懷玉最怕死了,已經可憐地叫起來:“你也太沒良心了吧。”
他話音一落,男人臉上的表情就很明顯的頓住了。
“你是男的?”他仿佛下意識問了句。
婁懷玉就知道了,這人估計連昨晚上自己救了他都不記得。
這也太沒良心了吧。婁懷玉在心裏又想了一遍,他正欲誇大其詞地與他陳述一番昨晚的驚險和自己的恩德,還未張嘴,便被門外的聲音打斷了。
“婁老板!”杜鵑在門口喊,“梳洗了。”
男人和婁懷玉都頓了頓。
“要不你先後面躲一下吧。”對視一眼後,婁懷玉先開口了。
杜鵑又喊:“婁老板?”
男人皺着眉,抵住婁懷玉的力道似乎松了些,但沒移開。
婁懷玉便沖外面喊:“就來!”
又輕聲對男人道:“我昨天晚上搜人都沒把你供出去。”
“真的!”他嘗試着往後縮脖子,給自己正名,“我要是想把你供出去昨天晚上就供了。”
兩個人對峙幾秒鐘,在杜鵑又喊了一次婁老板時,男人終于收了手。
他幾步往床後走去,婁懷玉也飛快地披了衣服。
杜鵑進來時臉色挺差,把盛着熱水的盆往婁懷玉床頭的梳妝櫃上一放,直接撒出不少來。
“今兒本來就忙。”杜鵑用很明顯的北方口音尖聲道,“您倒閑心,下人可沒這好命,手端酸了還得收拾不知多少屋子去呢。”
婁懷玉的屋子裏也是滿地狼藉。
他記挂着床後還站着個人,難得沒還嘴,只說:“放着就出去吧。”
杜鵑挺新奇地喲了一聲,不過大概是今天的事情确實多,也沒再說什麽,翻了個白眼端着副尖酸刻薄的臉就走了。
這節骨的範家大院比不得從前,少爺姨太太人手幾個丫鬟奶娘伺候着,炮火一響,皆是樹倒猢狲散。
後來院落被日本軍搶占了,才又找了些下人來伺候,人少活多,怨氣也大。
婁懷玉也沖她翻了個白眼。
早起之後再關上院裏的大門就不合适了,婁懷玉還是有些心虛的,等人走了半刻種,才起來去後頭尋人。
婁懷玉的床與衣櫃是連帶一體的,櫃子一直繞到床後,恰好隔出一塊夠人站立的空隙。
男人看到婁懷玉過來,也沒着急動,而是垂着眼睛看他。
婁懷玉昨晚上着急,這時候第一次與他面對面,才發現對方比自己高這麽多。
他仰着頭說:“人已經走了。”
大概是婁懷玉剛才沒有出賣他的行為贏得了一些信任,男人沒再用鋒利的物件抵着婁懷玉的脖子了。
不過也沒多信任。
他站在陰影裏,分明是需要人救助的一方,卻好像仍舊占據上風,讓婁懷玉産生了那種對着強者時不由自主地産生的很熟悉的恐懼。
“我,”婁懷玉說話還磕巴了一下,“我給你擦擦吧。”
杜鵑端來的水氤氲着熱氣。
這天早上的婁懷玉沒能洗漱,犧牲了自己洗臉巾一塊,擦出了一盆血紅的水。
男人身上的傷口不計其數,密集到婁懷玉分不出是傷口還是血跡的程度,常常是擦完了才發現下面是一條入肉的刀傷。
每當這種時候婁懷玉總會有些心虛的擡眼去看,不過男人的表情看起來好似沒有知覺。
他盡量快速的完成了上半身。
要脫褲子時,男人終于開口道:“我自己來吧。”
男人的手搭在褲子的邊緣,婁懷玉看了一眼。
臉和手是婁懷玉第一個去擦的,也最難。
那雙手一看就被使用了拶刑,又大概是被長期用東西捆綁着,從手指到手腕全是大大小小的撕裂烏青和腫塊。婁懷玉覺得這麽一雙手早上能穩穩地拿着利器沒割死自己已經是奇跡,再碰水怕是就廢了。
男人大約也是知道的,因此說完,也沒有真的伸手過來拿。
沉默的間隙,婁懷玉隐秘的發現男人沒有變化的表情居然有了些細微的改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婁懷玉沒戳破,撈起面巾來瀝幹了。
男人頓了頓,站起來把褲子脫了。
他腿上的傷比身上還要嚴重,上身大多是些鞭傷和小刀傷,但是大腿上卻有一快很大的豁口,傷口直穿腿部,前後都被用線雜亂的縫合起來,流着很黑的顏色不正常的血。
這傷口在這樣的年代裏并不少見,是槍傷。但像他這樣連繃帶也沒有完全暴露在空氣裏的,婁懷玉還是第一次看。
他光是盯着看都覺得腿根隐隐地疼。
婁懷玉拿着面巾俯下身去,因着感同身受地覺得疼,擦拭地小心而緩慢。
處理完時,連婁懷玉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半跪下來的,只是擡頭的時候,就撞上了那人來不及收回去的眼神。
裏頭的警惕少了很多,多了些不解和別的什麽東西,對上婁懷玉的臉便飛快地撇開。
也因為這樣,婁懷玉看清了他發紅的耳根。
婁懷玉這才注意到——槍傷在大腿很偏上的部分,而他一直湊地很近在擦。
男人看起來成熟魁梧,雖然傷口多,卻也蓋不掉滿身的肌肉,實在與這種嬌羞的表現不大相符。
婁懷玉覺得有些好笑,也真的笑了:“都說了我是男的,你還害羞啊?”
他們身後就是婁懷玉的床。婁懷玉每晚睡在水粉的被裏,一件淡黃色女式絨袍外面套了大紅的棉襖,一頭烏黑的發散落在他身上,滿屋子的女人脂粉氣,連床幔都是粉色的紗——怎麽看都不像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婁懷玉看懂了他的疑惑,站起來洗過面巾,重新蹲下去給他擦洗小腿,邊解釋道:“山口先生喜歡我唱戲,但不喜歡我是個男的。”
日本軍官搶占民女戲子乃至妓女的事屢見不鮮了,但搶占男人,确實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婁懷玉說話的時候稍稍低着頭,他的眼睛很大,嘴唇在冬天仍是水潤的紅,長而卷睫毛随着他的動作輕輕地顫,看得久一點,又似乎能理解。
婁懷玉趁着沒人,趕緊把一盆見不得人的血水倒了,回來時聽到男人對他說:“謝謝。”
可算是有點良心。
婁懷玉這樣想,放好了面盆,撐着臉看他。
“謝倒是不用謝了,”婁懷玉說,“昨天他們花這麽大陣仗找你,你應該很厲害吧?”
對方還沒說話,他又問:“你是誰啊?”
“該不會是胡海天吧!”婁懷玉幾乎要跳起來。
他在這一方小院子裏與世隔絕,消息都還是三年前的,只知道抗日武裝最厲害的是城外的土匪,而土匪頭子叫胡海天。
“我叫時季昌。”應該是覺得好笑,時季昌邊說邊很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時代的時,伯仲叔季的季,昌盛的昌。”
婁懷玉被這文绉绉的介紹唬住了,但他可做不出這麽厲害的解釋來,只能幹巴巴回道:“我叫婁懷玉。”
時季昌也并不問他是哪個婁,哪個懷,哪個玉。只是輕輕嗯一聲,表示知道了。
兩人沉默一陣,婁懷玉還是臉皮厚,又打破了沉默。
他問時季昌:“你這麽厲害,應該可以帶我一起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