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天,婁懷玉的小院子比往日要熱鬧,他與時季昌交談了沒一會兒,天大亮起來,來訪人員便開始源源不斷。

先是例行送碳的啞巴老阿公。

再是來送早飯的小東,飯盒一放下,婁懷玉正準備與他搭句話,院子裏的另幾個“姨太太”已經嬉嬉笑笑地在門口喊:“小玉在嗎?”

婁懷玉與小東對視一眼,将他先打發了出去。

“诶喲還沒吃早飯呢~”許翠娥的嗓門很大,穿透力強地刺耳,婁懷玉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不去學戲實屬浪費。

許翠娥邊說邊進來,身後跟着三個年紀看起來很輕的女孩子。

托許翠娥的福,婁懷玉已經認識了其中兩個,還有個低着頭的是個面生的。

許翠娥一點也不見外,進來就指揮着她們一人一張凳子的坐下來,倒是放婁懷玉這個主人站着。

“怎麽樣啊?小玉你昨天吓到了吧?”許翠娥開口說。

婁懷玉很想不接她茬說句完全沒有,不過許翠娥已經迅速地繼續道:“我都吓到了呢!”

仿佛她是世界上膽子最大的人,如果她吓到,婁懷玉就要吓死了。

許翠娥很誇張地開始形容起來昨天被敲門闖入的情形。

說到情動處,捂着胸口說自己心口直跳,收到了身邊兩個小女孩一致的應和。

婁懷玉不大清楚在在日本是怎樣劃分官位的大小,但在這個院裏,山口的官應該比較大,因為別的小女孩一般隸屬于不同的日本人,有的甚至是和她們朝夕住在一起的,而山口有了許翠娥,還把婁懷玉也接進來了。

她看婁懷玉都不應和,臉上有點不好看了:“怎麽?小玉這是吓傻了,還是不舒服,我可是聽說昨天你半天沒開門,別是……”

婁懷玉開口說沒有。

許翠娥就笑了。

“我還以為你吓啞巴了呢。”她說,又看了婁懷玉一眼,“怎麽頭發也不好好梳一梳?”

許翠娥一副很關切的模樣,手伸到一半,忽然诶喲一聲,又收回去了:“我都忘了,小玉這邊也沒個專門伺候的人。”

她笑的假:“我們這也是屋子裏有人收拾着,淩淩亂亂看着煩,想着你這清淨,過來找你聊天來了。”

幾個人就坐在婁懷玉沒人收拾的淩淩亂亂的房屋中央。

她們穿着上等的保暖衣料,帶着所謂上海太太的時裝頭飾,笑語嫣嫣地仿佛這真是是個繁華大院,而自己憑着一些姿色一朝飛上枝頭做鳳凰,也要開始上等太太争風吃醋的生活才有趣。

婁懷玉有時候覺得像許翠娥這樣真把日本人做丈夫的心理有些不自量力的滑稽。

他便很不明顯地笑了下,終于回道:“那到時候還要借姐姐屋子裏的人給我收拾收拾。”

許翠娥仿佛有些不認識婁懷玉一般瞥了他一眼。

婁懷玉乖乖站着,恬靜地朝她笑,主動問:“這位新妹妹又是?”

許翠娥就跟剛想起她一樣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從婁懷玉對許翠娥的了解來看,她八成不太喜歡這個小姑娘。因為以往她帶着另外倆小女孩來的時候,就仿佛得了什麽新的珍寶一般喜悅,都是來和婁懷玉炫耀自己又有新姐妹可以私下罵他不男不女了。

果然,許翠娥哦完了說:“她叫蘭兒,可真是我們親妹妹呢。”

被點名的女孩子終于在今天第一次擡頭。

她看起來年紀很小,膚白貌美,擡頭看婁懷玉的時候眉眼被齊劉海遮住了一些,很秀氣,又好像不止是秀氣。而且留着一頭只堪堪齊肩的頭發,別說和女生比,連婁懷玉四分之一的長度都沒有。

女孩子的嘴巴動了動,婁懷玉覺得她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自己,因此最後只說:“你好。”

聽起來有些客氣的疏離,但也比許翠娥夾槍帶棒的親昵好得多。

婁懷玉也說妹妹好。

他有意氣許翠娥:“蘭兒妹妹可真好看,不知道山口先生又是哪裏找來的寶貝呀。”

許翠娥嘁一聲:“說是茶館呢,別看蘭兒妹妹這樣,聽說寫得一手好字。”

她看看婁懷玉:“他不就喜歡你們這些有才有藝的麽。”

婁懷玉說:“那我可比不了。”

屋子裏靜了幾秒鐘。

蘭兒還是沒說話,許翠娥倒是站起來了。

山口新納了人,她本就氣不順了,本來想着也來氣氣婁懷玉,誰想到今天的婁懷玉跟魔怔了一樣,居然說什麽都不生氣,也不還嘴,讓她即沒了趣,又更加窩火。

“倒也是。”許翠娥便也不裝了,“一個是讀書人,一個是唱戲的下九流,也就山口當成個寶。”

和許翠娥交好的兩個姑娘飛快跟着站起來。

往外走時,許翠娥偏頭望了一眼沒跟着她走的蘭兒,又看看婁懷玉,嘁地笑了一聲。

屋子裏終于靜下來。

但蘭兒居然沒跟着走,也是婁懷玉沒想到的。

他以為這個女孩子是覺得許翠娥不好相處,想來與自己“結盟”,便想好言提醒幾句自己的無用。

還未出口,蘭兒已經站起來。

坐着的時候看不出,蘭兒還挺高,站起來可以和婁懷玉平視。

她盯着婁懷玉看了一會兒,等婁懷玉終于忍不住問一句“怎麽了”,卻又只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沒事便走了。

蘭兒古怪的性格讓婁懷玉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他也沒能疑惑太久,因為很快,許翠娥口中那位沒有品位的山口先生就來了。

他和許翠娥不愧是相處了多年,關注點倒是一致的,一進來便道:“你還沒吃早飯?”

山口在中國很多年,除了個別詞彙,中文已經與本地人基本無異。

他長得也沒有昨天夜裏那位軍官那般兇神惡煞,臉上架一副金絲框眼鏡,若是摘去了這身軍裝,外人看來大約只覺得是個和藹普通的中年讀書人。

婁懷玉并不想告狀,便只說不餓。

他坐在方才許翠娥坐的地方,不過和她惺惺作态的關懷不同,山口伸出的手還是真的牽住了婁懷玉的。

“聽說你昨天開門的時候摔倒了?”山口關切道,“摔到哪了?”

婁懷玉的眼睛垂下去,一時沒回答。

待山口又問了一遍時,他才說:“不用你管。”

言語中已經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怎麽了?”山口站起來了,把婁懷玉的臉端起來看。

婁懷玉哭泣的樣子與字典裏對楚楚可憐的描寫契合度大約很高,鼻尖與眼角會泛起些接近粉的紅色來,眼睛裏則慢慢地溢出液體,叫人看了只有不忍心一個念頭。

婁懷玉去拉山口的手,卻也沒花什麽力氣,可憐道:“你不是找了個什麽蘭兒嗎?還管我幹嘛?”

山口似乎愣了一下,然後便笑了:“誰跟你說的?”

“還有誰。”婁懷玉眼睛一眨,淚水往下落。

山口哄小孩一般哦了一聲,去擦他的眼淚:“這是吃醋了?”

“沒有。”婁懷玉這麽說,臉上卻不讓山口碰了。

兩個人一來一回地打情罵俏,等到山口一把把婁懷玉抓到他腿上坐了,婁懷玉才安靜下來,可憐巴巴地一邊抽鼻子一邊給他看傷口。

其實婁懷玉昨天忙到現在,自己都沒時間去看,現在當着山口的面脫了夾襖挽起來,才發現傷口看起來還真是挺唬人,雖然不深,但橫跨整個小臂。

山口握着他細細的手腕,惋惜地不行:“這總不會留疤吧?我們小玉的手可是出了名的嫩。”

婁懷玉審時度勢,嘴一撇就又要哭了:“那怎麽辦啊,我以後要是舞不了你最喜歡的水袖可怎麽好。”

山口被婁懷玉的貼心搞得更心疼一分:“不哭不哭,我們找最好的郎中,不留疤,不怕。”

“那可說好了啊,要最好的。”婁懷玉往他懷裏縮,“不是最好的,我的手可就廢了。”

婁懷玉眼裏始終垂着淚,與山口說好了要找平城那位最著名的胡大夫。

離開前,山口說最近軍務繁忙,事情多不能陪他吃飯,婁懷玉還忸怩着數落他怕是去和蘭兒吃,惹得山口大笑一場,發誓以後好好疼他。

婁懷玉一直送人送到院門口,一臉的凄凄切切,不過待轉身,臉色一變就抹了淚。

他跑回房裏去尋站了半日的時季昌。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人這麽多。”婁懷玉和他抱怨,忍不住去看他的大腿,“咱們下次找個能坐的地方藏。”

時季昌垂頭看了他一眼,說不用,錯開他走了出來。

為着防着有人忽然進來,兩人都沒走出外間,時季昌被婁懷玉拉着坐在他的床上,他自己則坐了梳妝臺前的小凳子。

婁懷玉拿着半涼的早飯遞給時季昌。

屋裏燃了炭火,不再那麽冷了,他方才脫了一半的夾襖也沒套回去,挽上去的袖子落下來,沒能把那條血痂完全遮住。

時季昌接過饅頭,眼神落在那上頭。

婁懷玉自己拿着饅頭啃了口,注意到,便炫耀一般地亮給他看:“和你的比不了。”

“昨天晚上還是挺疼的,現在還好,”他笑笑,“不過好在有它。”

婁懷玉說話的樣子就像時季昌小時候上私塾裏那種背書背完等着老師誇獎的小孩。

“要不是它還真不知道你的傷口要怎麽辦了。”他湊近了時季昌,“你剛剛看見了吧,我和山口要了最好的大夫,到時候按他開的方子給你抓藥去,你就能快快好起來了。”

婁懷玉一邊說一邊看這時季昌,眼睛裏都是“我聰明嗎?”和“感謝我吧”。

只可惜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方才的眼淚沒抹幹淨,眼角和鼻尖也還都泛着粉。

時季昌和他對視着沒說話。

他想起今早匆匆結束的交談。

“你要走?”時季昌出聲問他,想到昨晚躺的那個短短的地道,便下意識看了一眼。

婁懷玉坐在凳子解釋:“不是我挖的,我來的時候就有了。”

又說:“我想走的。”

婁懷玉細皮嫩肉,眼睛大而圓,看着像未成年,說話的時候薄薄的上下嘴皮一碰,怎麽看都像在說未經思考的傻話。

所以時季昌問他:“為什麽想走?你知道現在的外面什麽樣嗎?”

婁懷玉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不知道。

他們坐在平城寒冷的屋內,北風料峭,拍地木門作響,讓聲音都好似傳溫,讓人聽着都冷。

婁懷玉緊了緊身上的衣物,因為低着頭,時季昌不再看得清他的表情。

時季昌聽見他他輕而帶着任性的聲音:“就是想走。”

樣子與方才時季昌透過雕花間隙看到的,與日本軍官對話的熟稔而殷勤模樣很不相同。

婁懷玉等了會兒,見時季昌都沒有誇誇自己的意思,覺得有些自讨沒趣,便退開了些,低頭要去夾菜吃,聽時季昌遲遲地說:“我帶你走。”

婁懷玉一時沒理解,啊了一聲。

“你早上不是說想走嗎?”時季昌道,“等我腿好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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