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範家大院大得很,在小小的平城,幾乎要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積。因此前院後院分開,有各自的廚房。
前院的主要做給那些住着的日本兵吃的,量大但粗糙些,後院的做給軍官和他們帶回來的“女人”,精細些。
今天後院的廚房與往日裏有所不同,濃厚的米菜香裏,還多了一股濃厚的中藥味。
小東端着食盒,踏進去與掌廚的老姚打了聲招呼,聽他皺着眉道:“來了,快把那熏人的藥給端了吧。”
藥煨在竈臺一邊的小碳爐上邊,已經煮開,小東走近一些,就能聽見砂鍋裏沸騰的細小聲音。
他拿過一邊的抹布握着握把藥給倒了,那頭,老姚已經蓋上悶着的蒸肉,幫他把婁懷玉晚飯的飯菜裝點好。
“你別說,”老姚一邊放一邊說,“這婁老板還挺有手段。”
小東把藥倒好了,砂鍋放下,擡頭看他:“怎麽?”
“這不是前幾天剛來了一個叫什麽……什麽什麽蘭的小姑娘嗎?”老姚這人有點八卦,剛剛還為藥氣苦臉,這會兒又高興了,興致勃勃地和小東分享,“我還以為婁老板這假太太終于失寵了呢,誰想到今天下午山口太君就專門來一趟,又是吩咐給他煎藥,又是給他單獨做點好菜的。”
“那人家長得好看呗。”小東把倒好的大腕湯藥端過去。
食盒裏已經碼了比平時更豐盛的飯菜,還多了一碗清淡的桂圓糯米圓——在平城并不常見,上一次廚房做,也是專門吩咐着給婁懷玉做的。
小東很熟練地把隔板蓋上了,把倒了湯藥的大碗放在最上層,蓋蓋封好。
“長得好看命就是好啊。”老姚在旁邊感嘆,“男的也好做太太的。”
婁懷玉的小院很偏僻,與廚房隔了很遠,小東出了門還要繞過三五個院落兩個小花園拐來拐去的才能走得到。
不過小東并不讨厭這個差事,因為比起挑水洗衣搬物件這些苦差,拿着個食盒慢吞吞地走實在算輕松。
他一開始接到這個活還很訝異,一則自己只是一個幹粗活的下人,手笨,并不适合做這種伺候人的精細工作,二則自己身為男性,好像也并不合适進入人家的閨房,三則……一般金屋藏嬌的都帶給自己的小丫鬟專門伺候着。
不過他後來就懂了,婁懷玉身份特殊,找男的女的跟在他身邊伺候着似乎都不合适,又不能臨時弄個太監出來。
小東還記得自己剛剛第一次送飯那天,他幹的不習慣,怕做不好掉腦袋,緊張得很。
提着東西推門進去的時候手心都是汗。
打扮地精細的少女搬了個椅子坐在院落裏,扭頭過來看他。
小東趕緊道:“太太好,我小東,以後專門給您送送飯打打雜的。”
少女似乎愣了一下。
接着小東就瞪大了眼睛,因為他聽見那個美麗的女孩子用男生清冽的聲音說:“還是不要叫我太太吧。”
說罷,便把頭又轉回去了。
婁懷玉的側面也好看,脖頸纖細,額頭飽滿,側臉線條流暢溫柔。
小東一時被驚到,沒有動,看婁懷玉長長的睫毛随着他的動作擡起來一些,便也下意識跟着去看。
是從院子裏樹上飛出去的兩只麻雀。
也許是因為這樣好看的人的确少見,婁懷玉那天的表情,小東到今天還記得。
他覺得老姚方才的話不大對,因為婁懷玉的命,似乎也沒有太好。
小東開了門進去。
婁懷玉從裏屋走出來,沖他點點頭:“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婁懷玉看着和平時不大一樣,從早上小東就發現了,至少以前自己往外擺飯菜的時候,婁懷玉不會乖乖在邊上站着。
而且站着站着,還往前踏了一步。
婁懷玉一身的脂粉氣瞬間襲上來,小東這輩子都沒和女的離得這麽近過,雖說知道對方并不是“女的”,還是有點緊張,磕巴道:“您,您坐着等就好。”
婁懷玉既沒說話,也沒退。
小東不敢看他,把第二層的飯菜端出來。
要去拿第三層的隔板時,一雙細嫩的手忽然按到了小東的手背上。
婁懷玉呆在室內,手心的溫度要比他高得多,也軟的多,小東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小東。”婁懷玉輕聲喊,“我想拜托你點事情,可以嗎?”
走的時候,小東手裏的飯盒還是好好蓋着,裏面少了飯菜,卻多了點其他東西。
是婁懷玉差他去外面變賣的首飾。
婁懷玉重新把房門關好,堵上兩個凳子,時季昌已經走出來,還挺不客氣地在飯桌前坐下了。
晚飯豐盛,只是碗筷只有一副。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婁懷玉說:“要不…我先喂你喝藥吧?”
他說着自顧自地就端起了藥碗來,裏面的湯藥烏黑濃稠,聞着氣味便覺得苦。
這是午飯後,胡大夫開的藥。
婁懷玉的床外圍并不是完全的實木,時季昌當時在床後躲着,透過細密的雕花間隙,可以看見老先生看到傷口後露出的一副不大受用的表情。
而後又擡起頭來仔細的看了婁懷玉一眼,叫他伸出舌頭來望聞問切了一番。
“還有別的地方難受嗎?”胡大夫問。
婁懷玉說:“沒有了,就手疼,特別疼,像被子彈打穿了那樣疼。”
胡大夫:“……”
時季昌看見他在轉身拿紙筆時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仿佛在埋怨眼前的人不懂世态炎涼,嬌生慣養,小題大做。
婁懷玉也的确在小題大做,見胡大夫開始寫方子了就坐不住了,人也從床上坐起來,按在他拿着筆的手背上。
“大夫大夫,真的,真的像子彈打穿了那樣。”婁懷玉急切地說,又道,“還會流顏色不一樣的,黑黑的那種血。”
胡大夫看他一眼:“是嗎?”
他準備伸手過去再看看,婁懷玉卻又躲了,自己的手還按着人家呢,就說:“授受不親!”
婁懷玉與胡大夫無語的眼神對視一下,又笑起來。
他的手太白太細了,落在胡大夫粗粝的手背上,對比明顯地幾乎有些紮眼。
時季昌看這只手輕柔地按住了對方的,輕輕揉搡起來。
“真的。”婁懷玉用很明顯是撒嬌的語氣說話,“可疼了,大夫你給我開那種傷的最重的傷,要吃的藥好不好?”
婁懷玉一手端着碗底,一手拿着湯匙攪了攪,學着以前看過的下人的動作想吹一吹再喂。
時季昌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細白的手上。
他看了一會兒,在婁懷玉終于要遞到自己面前時出聲了:“我自己喝吧。”
婁懷玉看向他:“你的手…”
時季昌道:“碗還是拿的住的。”
說罷也沒有用湯勺,接過碗來,便就着濃烈的藥味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