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逃出地牢的第二天,時季昌失眠了。
不管是馨香的脂粉氣還是過于柔軟的床榻,都叫睡慣了木板床,吃慣了苦的時季昌感到不适,反而全身都不對勁起來,僵直地躺了半天,還是從床上坐起來了。
他的身邊睡着一位來歷不明,目的不明,身份和打扮都顯得怪異的男姨太。
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說叫婁懷玉。
婁懷玉很奇怪,是時季昌沒有接觸過的那種人。
他看起來天真無邪地仿佛不知道天高地厚,卻很會憑借外貌和不同的男人撒嬌谄媚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好像嬌生慣養勢利拜金,但又想要逃出這精致舒适的溫柔鄉,甚至不惜會将自己故意摔傷。
婁懷玉救他,保護他,替他掩飾,想喂他喝藥,非要拉他一起睡在床上。
可婁懷玉也拿捏他的命門,只要他想,時季昌分分鐘就能被重新抓走。
時季昌偏頭看了看,可惜今晚不是月夜,室內幾乎沒有光,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見對方不同于無眠的他的綿長規律的呼吸。
時季昌很少像現在心中這樣沒有計量,他習慣依靠自己,很少像這樣全盤計劃都要依托在別人身上,況且還是一個不能确定安全性的人,因此總有些不安。
但不安也沒有用,因為時季昌已經沒有第二條路了。
平城的風總是很大,從早到晚地吹,無序地拍打着窗戶與木門,偶爾也發出一些尖銳的氣流摩擦的聲響。
時季昌盯着虛空中的黑暗發呆,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忽然動了動,發出小孩子一般小聲的呓語。
時季昌看他似乎想要轉身,沒多想,身體便快與腦子躺下去了。
婁懷玉哼唧完幾聲,果然轉了身,朝時季昌撲過來。
時季昌坐了一陣,上身比被窩裏的溫度低,婁懷玉半邊身子搭到他,從喉嚨裏發出很不滿的那種哼聲,嘴裏輕聲念:“冷。”
說完了不知道為什麽卻不退開,反而往上擠了擠,甚至用手臂圈住了時季昌的胸膛。
時季昌有些僵住。
婁懷玉身上軟的不像樣子,頭發也細,紮到時季昌的腮邊,很癢。
這個時間這個姿勢,如果把人叫醒就太尴尬了。
時季昌只好挺了一會,才很慢很慢地擡起可以自由活動的那只手,去把臉上的頭發拿掉。
其中不知道哪根牽一發動全身,又引得婁懷玉不滿地哼,人也更加往時季昌身上蹭,臉頰靠上來,抵在時季昌的肩頭。
時季昌有一瞬間很不合時宜地想,婁懷玉的臉看起來那麽小,不知道哪裏來的軟肉。
他不敢再亂動,僵直地躺着目視黑暗,居然反而睡過去。
後半夜,時季昌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他先是夢到很小的的時候在私塾裏跟許多大哥哥一起學習,大哥哥教他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他便跟着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一字不落。
哥哥們誇他聰明,把他抱起來玩抛高,抛了幾次,最後一次卻沒有人接住他了。
時季昌摔到地上,還未來得及呼痛,忽然聽見震耳欲聾的大炮聲。他站起來,已然是身處火場當中,槍炮聲與驚呼聲不斷,好似人間煉獄。
忽然,有人用力拽住了他,将他護在身下,然後就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将時季昌溫暖的圍住,好像回到母親的子宮,無知而安心。
炮火聲停了,火也停了,尖叫聲也沒有了。
時季昌被人當頭澆了冷水。
肥頭大耳的人用不标準的中國話問他:“你說不說?”
時季昌臉上露出虛弱的笑,說道:“你說什麽,狗說的話我聽不懂。”
那人氣的面目猙獰,對時季昌一頓拳打腳踢後,氣呼呼朝一邊走去。
或許是在夢裏,時季昌并不覺得疼。
等他回來,手裏依舊拿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你不怕,不知道他怕不怕?”
時季昌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靠着一個婁懷玉,他的手和手臂皮膚細白的仿佛沒有絨毛,軟軟地搭在他身上。
而那塊烙鐵靠近了他,婁懷玉的睡臉是恬靜的,無知無覺,睫毛随着呼吸輕輕地顫。
時季昌想叫醒他,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在烙鐵接觸到婁懷玉的前一秒,時季昌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看見床頂部的精細雕花。
光線昏暗,因為床帏被婁懷玉放下來了,粉色的飄紗在輕輕地蕩。
時季昌掀開被子坐起來,怕外面有別人,輕輕挑了床帏往外看。
今天的婁懷玉可以正常洗漱了,他坐在梳妝臺前,散落的黑發挽上去,用梳篦固定了一個松散的發髻。婁懷玉臉小眼睛大皮膚白,鏡子裏反射出一張不辨男女的臉。
他好像從鏡子裏看見時季昌的動作,轉身過來笑了:“你醒啦。”
“我看你很累,想讓你多睡一點,就沒叫你,”婁懷玉又露出那種邀功的表情,“床帏放下來還挺好用的,他們都沒發現裏面還有人,反正我平時被子都是自己疊的。”
時季昌徹底掀開簾子準備下床。
婁懷玉诶了一聲,讓他等等。
過了一會兒,婁懷玉拿着一個不小的包袱回來了。
“昨天讓小東去買的。”他把東西遞過來,包袱紮的不緊,時季昌拿到手便散了,裏面是一整套男人冬日裏穿的衣物。
婁懷玉又說:“不過小東能出去的機會也不多,你想要東西他可能得過段時間才能拿來。”
時季昌本來是想要一份報紙和紙筆。
婁懷玉觀察着他的表情,解釋:“我想着,大冬天衣服還是重要些,你也還要養傷…”
時季昌打斷他:“知道了,沒事。”
頓了頓,又道:“謝謝。”
婁懷玉便開心了,喊他去換。
包裹裏有一套裏衣,夾棉的褲子,大馬褂,還有件夾襖。
時季昌體熱,穿上幾乎要出汗了。
不過衣服很合身,時季昌生的高大,穿起來器宇軒昂,看着與前天的他完全不同,很體面。
婁懷玉在床外面等着看他,誇地很誇張:“哇你穿着太好看了吧,走在街上別人都要去裁縫店做一套一樣的。”
他跑去挂簾子,時季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輕輕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