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時季昌要的報紙,小東一周之後才終于買到。
他不識字,在現在的平城,要找個書攤也不容易,小東找的辛苦,便把好幾天的報紙都給買了,還附帶了幾本雜書,随着早飯一并交給婁懷玉。
婁懷玉也不認識字,只有時季昌看的認真,嘴裏的饅頭也不吃了,皺着眉頭。
婁懷玉與他面對面坐着,等了一會兒,不免有些好奇,靠過去也想看看。
時季昌用空着的那只手抓着報紙的邊緣。
他的手比婁懷玉的要大整整一圈,手指很長,關節突出,給人一種若是被這樣的手牽着,會很可靠的感覺。
而不知是時季昌身體好還是因為胡大夫醫術高明,他好的很快,盡管是在冬天,一周下來,手上的小傷口已經愈合地七七八八。
婁懷玉看他皺着眉快速地浏覽了當前的一頁,将饅頭放在一邊,翻開了另一頁。
随着報紙上圖案的出現,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頓了頓。
婁懷玉總算有看得懂的東西,是一張時季昌的照片。照片上面是大大加粗的三個字,下面是一般般大加粗的三個字,在滿篇密密麻麻的小字裏顯得很突出。
“是什麽意思呀?”婁懷玉開口問。
時季昌轉頭看了他一眼。
婁懷玉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便笑了笑:“我不認識字的。”
時季昌沒說什麽,用手指着給婁懷玉念:“通緝令。”
“抓你嗎?”婁懷玉說,他更貼近了些,指了指下面,“那這三個字,是你的名字咯?”
時季昌承認:“是。”
婁懷玉看起來挺感興趣,用手沿着字體輕輕地描:“原來是這樣寫。”
“那天你說你的名字老長一串,感覺是個很厲害的名字。”他說。
時季昌說沒有:“不厲害。”
想了想,他又道:“厲害也沒用。”
父親說,時季昌的名字在四兄弟裏寓意最好,可以翻譯成時代的每一個季節都繁榮昌盛。
只可惜一個時代并不因為時季昌一個名字就真的繁榮昌盛了。
兩人在這一頁停留了一會兒,時季昌重新翻過去。
接下來的幾頁,報紙上沒再有圖片了,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婁懷玉看地無聊,看時季昌翻地這樣快,便沒話找話地說:“你看的這麽快啊。”
時季昌手頓了頓:“沒有什麽好看的。”
婁懷玉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來。
他也過去抓報紙,手指比時季昌的細了一圈,問他:“說的都是什麽呀?”
報紙是平城日本軍出的,無非是些什麽構建大東亞共榮圈的鬼話,時季昌并不想看這些,他更想看關于何處被占領,何處又失守了的報道。雖然主被動方被調換了,但大體還能确認現在的戰況。
只不過這麽多天的報紙裏都沒有相關報道。
婁懷玉和時季昌共處一室的呆了幾天,熟悉起來,便沒那麽乖順也不怎麽怕他了,見時季昌不說話,就又問了一遍。
撒嬌道:“你給我念念嘛,我都看不懂。”
婁懷玉本來就和時季昌坐的近,說話的時候身體扭來扭去,手肘和指關節和時季昌的碰在一起。
時季昌轉頭看他,恰好與婁懷玉的眼光對上。
可能是婁懷玉看起來真的太想聽,對視幾秒以後,時季昌真的念了幾句報紙上的鬼話。
他內心不贊同,念的毫無感情。
念到第五句人們在日本天皇統治下安居樂業的時候,婁懷玉抓了抓他。
“安居樂業是什麽意思?”婁懷玉說。
時季昌想了想,盡量淺顯道:“就是大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賺得到錢過好的生活。”
婁懷玉不再看他了,手也放開,眼睛垂下去,過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很困惑一樣。
“真的嗎?”婁懷玉問。
時季昌回答的很快:“假的。”
婁懷玉不再問了,時季昌便将報紙一張張分開,放入了燃着的炭盆內。
紙張接觸到熱源燃起來,飄出一些油墨的臭味,很快,薄薄的紙蜷縮起來,什麽“安居樂業”和“通緝令”就都沒有了。
這天,天一直很陰,氣溫低,風也比平日裏大。
杜鵑早上來的時候臭着臉嚷嚷着冷,說怕不是要下雪了,不讓他們這些沒錢買衣物的下人活。
婁懷玉屋裏有了人之後就懶得和他們對罵了,因此也沒多在意。
沒想到用過午飯,天上還真的洋洋灑灑地落下雪來。
北方的雪和南方的不一樣,輕飄飄的,總是落地很大,很快便積到腳面高。
他看了一會兒,念着屋裏還有個要躲着的人,也覺得冷,便想關上門。
沒想到退一小步,後背就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
婁懷玉沒想到時季昌會直接走出來門口這麽大膽,立刻左顧右盼了一陣,回頭急道:“你怎麽出來了?”
婁懷玉頭頂只到時季昌的嘴唇,離得這麽近,看人便很吃力。
只能看到對方青色的胡茬,淩厲的下颚線,明顯的唇峰,這些東西随着時季昌的話語一起動。
時季昌簡單地說:“看看雪。”
所幸這個時間點也不大會有人來,婁懷玉就警惕地盯着院門的方向,替時季昌争取看雪的時間。
雪越下越大,白色的雪像棉絮,源源不斷,如同在眼前布了一道厚重的棉布,連院子裏的樹木都要看不清。
院外則偶爾傳來幾聲丫頭的叫喚,夥夫對新手的斥責,連聲音也像被雪打斷了,輕地很有距離感,因而便讓這一方院落顯示出一些平日沒有的寂寥來。
婁懷玉想起上一次他站在這裏看雪,身後的人是山口。
他的胸膛沒有這麽硬,也沒有這麽熱,對婁懷玉說,這雪讓他想起家鄉。
婁懷玉對日本的雪是怎麽樣是沒有興趣的,不過他對時季昌家鄉的雪還挺有興趣,問他:“你家鄉也下雪嗎?”
婁懷玉小時候在南方,那裏是不大下雪的。
身後的人身形忽然頓了頓。緊接着,婁懷玉感覺到左邊臉頰被東西迅速劃過,一邊的視野也一下暗了。
時季昌的手臂穿過他,接了一片雪花。
“我沒有家鄉了。”時季昌說。
婁懷玉愣了愣,不過很快,他就笑起來,告訴時季昌:“沒事的,我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