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尖刺
葬禮辦完,我和鄭敖開始約會了。
常常是在鄭家,大概小時候的印象對長大之後也會有影響,我還是很喜歡這個地方。
鄭敖确實是忙,文件堆成山,他搬過來放在地毯上,靠在我腿上看,要我剝橙子給他吃。他很聰明,然而畢竟是年輕,沒有什麽耐心,經常覺得下面的人蠢得像豬一樣,為什麽這麽簡單的問題都要送上來。本來鄭野狐剛走下面的人還有點茫然,結果被他罵得都開始動了起來。
鄭家的管家和李家的管家很像,都是那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操心命,整天苦着一張臉跟在鄭野狐後面打轉,現在鄭野狐不在了,就換成鄭敖。而且鄭敖的脾氣更不好些,這對于以主人舒心為己任的管家來說是不可原諒的失誤,所以他常常找我救場,都已經形成固定套路了。每次看見他一張苦瓜臉過來找我,叫我許先生,我就知道沒什麽好事。
但是關于外面的事,鄭敖現在很安分,大概是忙,也是有利益沖突,所以和原來的“朋友”往來得都沒那麽勤快了。畢竟鄭野狐走得很突然,留下這麽大一個攤子,多少人等着分一杯羹,一兔走,百人追之。北京這些家族,沒人能說自己完全不動心,只是有幾家做得分外出格些,而這幾家恰恰都是鄭敖非常熟悉的。撇開一個關家不說,賀家和王家的小動作,也很讓人刮目相看。
我一直陪着鄭敖。
他大概也很喜歡我陪着,經常我睡覺前躺在床上看書,他跑過來在我身上蹭上兩下,抱怨今天又有什麽煩心事。他讨厭熱,所以很喜歡冬天,睡覺把手腳都纏在我身上。經常我半夜醒過來,熱出一身汗。
事務所的事漸漸上了軌道。
蘇律師問我以後的打算,我說我很喜歡當訴訟律師。
我喜歡看當事人陳述起事實來或義憤填膺或悲傷不能自已的時候,有時候我很好奇,人類怎麽會有這麽多情緒,簡直是永動機,傷過的心第二天就複原,又可以再哭上一場,明明離婚的時候仿佛天都要塌下來,等到分了財産又能笑着走出法院。
我像在看一場不斷更換群衆演員的戲。因為自己做不到,所以更加驚嘆。
冬至節那天,公司加班,晚上回去有點晚了,鄭家的管家打電話說讓我過去,我在開車,跟我爸打了個招呼,開去了鄭家。
鄭敖在書房工作。
他受不得束縛,但常常要開會,所以身上穿着白襯衫,他喜歡窄一點的領帶,扯開了挂在襯衫上,非常好看,等要見外面的人再打上。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奮筆疾書,仿佛手上握的不是筆而是匕首,看哪份文件不爽,一個批注下去,紙都要被劃成兩半。看得心煩,直接一本扔了出去,像古代的皇帝扔奏折一樣,可惜管家不在旁邊,不然可以上來勸解:“聖上息怒,保重龍體。”
我進去的時候,一份文件被扔到我腳下。
我撿起來,拍拍幹淨,幫他放回辦公桌上,順便準備找個椅子坐下。
他看了半天,仍然是氣憤難平,好在也算看完了,扯開領帶扔到一邊,走到我腳邊上,坐在地毯上,手上還拿着鋼筆。
我摸了摸他的頭,他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起來。
他看腳邊一本文件,只看個名字就踢到一邊,大概實在印象太深,大聲罵道:“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送上來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浪費我時間。”
我安慰他:“你是領導他們的,自然覺得是小事,但是在他們心裏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啊。”
他不願意再說,把頭靠在我腿上,很累的樣子。
我其實很能理解他為什麽要一直吊着我,他和我在一起很惬意,因為我是對他很好的,和他知根知底,又如此死心塌地,永遠不會欺騙他背叛他,雖然不是什麽天之驕子,但也是在竭盡全力地對他好。他這麽優秀,喜歡他的人很多,但是在這些人中,兼具“他能看進眼裏”和“對他好的方式他很享受”兩點的,就只有一個我而已。
他曾是我求而不得的一個美夢,連夢話中也不能洩露的一個名字,和只要一見到就覺得開心的人。
但我大概是他多方比較下的權宜之計,穩穩把握在手心裏的一塊雞肋,比不上外面那些美人的精彩,也沒有足以讓他重視的家世和資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好在不許花費多大心思維持。
因為我對他太好的緣故,他不願意和我斷絕關系,所以才纡尊降貴地和我在一起。因為在某些非常疲憊的時候,某些脾氣發作的時候,沒有人會比我更會照顧他,我比寧越那種小少爺要體貼,比高檔保姆要用心,所以他舍不得我。
就像現在,他就靠在我腿上,大聲要求:“晚上我要吃牛肉。”
“我等會去吩咐廚師做。”我跟他說。
“我要吃你做的。”
我怔了一怔,又笑起來。
“我最近不太想做菜。”
“為什麽?”他追問。
“大概是太忙的緣故。”我告訴他:“以後大概也不會做了。”
鄭敖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丢在腳邊的幾本文件,拿起來看。
我知道他是生氣了。
可惜我不會為了他的一點情緒去為難自己了。
到了晚上,他又好了。
其實我不知道鄭敖有沒有察覺到生活裏這些細微的變化、和我越來越多的拒絕。他也許會發現,不再是所有随心所欲的要求都能得到我無條件的縱容,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我會把那些擺在他的需求前頭。
他這麽聰明,大概早就發現了。但他這樣的人,從來不會壓抑自己不滿的情緒。
也許他不在乎吧。
蘇律師給了我兩張票,是一個法律講座,主講人是我很欣賞的一位律師,也是第一個把“受暴婦女綜合症”這個概念引進法庭中的律師。
我約了羅熙一起去看,他說很有意思,學到些東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正準備去吃點東西,電話響了起來。
當時我們正從咖啡店走出來,外面冷得很,街上人很多,行色匆匆,羅熙把我手上的咖啡杯接過去,在旁邊等我講電話。
是鄭敖的電話。
“好無聊……”他在電話那頭大聲抱怨:“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在外面吃飯,可能會晚點回家。”我用手擋住另外一只耳朵,街上人來人往實在太嘈雜了:“你自己先吃飯吧。”
他在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我沒聽清楚。
“你說什麽?”
“你在哪裏?”他大聲問我。
“我在我們學校這邊。”
“和誰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羅熙。
“一個朋友。”
那邊把電話挂了。
我到鄭家的時候,主屋的燈是亮着的,管家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連聲跟我道歉,說這麽晚還打電話給我,不好意思。
“他睡了嗎?”我一邊脫大衣一邊問管家,過來的路上下了點雪,我連帽子都沒帶。
“還沒睡。”管家替我把衣服挂上:“晚上老太太那邊說心口疼,先生過去了一趟,見了幾個舅爺爺。”
看來是受氣了。
我當時電話裏也沒問清楚,只當他是沒事鬧一鬧,就随便敷衍了他。
“他吃了飯嗎?”傭人遞上溫熱的毛巾來,我擦了擦臉,耳朵似乎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飯菜送上去,沒怎麽動。”管家憂心忡忡。
卧室的燈是暗的。
“你們不放心就等着。”我吩咐他們:“讓廚房準備飯菜,等會可能會叫晚飯。”
“好好。”管家連忙答應,放下心來。
我很少使喚鄭家的傭人,因為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但如果是鄭敖需要,我會吩咐下去,因為他們巴不得這個。大概我确實是因為從小長在這個環境中,反而并沒有那些“人人生而平等,一切特權階級都該被取締”的思想,我很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分級制度,有分級制度就有三六九等,有些人承擔的責任更大,能力更強,享受的自然也更多。
我并沒有看不起這些人,但也不會像他們這樣活着。
卧室裏的光線很暗,只有牆角一點景觀燈,地毯很軟,床上沒有人。
我眼睛适應了室內的光線,這才找到鄭敖。
他坐在窗邊的長案上,那上面原本擺着水仙花和一方好硯,現在不知道被扔去了哪裏。雕花的紅木窗裝着玻璃,外面在下雪。他穿着睡袍,敞開領,頭靠着窗戶,仿佛是睡着了。
我朝他走過去。
就算在這時候,鄭敖反應還是無比敏銳,我一靠近他身邊三米,他就反應了過來,轉過頭來看着我。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眼神中卻有着某些帶着刺的東西,我從來都知道他眼中不只有笑容而已,顯然關映把他骨子裏的殺氣刺激出來了。
我還是走了過去。
“把頭發吹幹吧,這樣坐着會感冒。”我跟他說。
他沒動,只是看着我。
我想該讓關映看看現在的他,只要看一眼,她就再也不會有做呂後的心思了,就算她有這個能耐按得住鄭敖,她死了之後,關家絕對會被秋後算賬。
不過鄭敖不會讓她看到這一面。
狐貍,從來不會亮出爪牙的,那是最後的搏命之術,平常的危險,只要用狡黠去應付就好。
這樣的鄭敖,我并不陌生。
以前我一直以為,我非常了解他,我以為他就算私生活混亂,就算心性涼薄,但心裏那點根本的東西是很好的。但是他讓我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
他心裏沒有那些溫暖的東西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開始覺得,真正的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冷靜的獵手,躲在面具之後,冷眼旁觀這個世界。他在下棋,人對棋子是沒有感情的。他的殺氣是因為動了憤怒,不是因為對關映在親情上的失望。
我從櫃子裏翻出吹風機來遞給他。
他看着我。
“你幫我吹。”
我沒說話。
“怎麽,不願意嗎?”
我插上電源,試了試風力大小,準備把吹風機遞給他。
他沒動,我手碰到他的瞬間,他卻反手扣住我手腕,把我拖了過去,我的腹部撞在長案邊上,悶哼了一聲,整個人栽到了他懷裏。
“還給我!”他惡狠狠地說。
“你喝酒了?”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平靜問他。
“把我的小朗還!給!我!”他一字一頓地說,他眼角都是紅的,目光像刀一樣,割得我臉頰覺得疼。我想他是認真的,因為我的手腕快被他捏碎了。
“我就在這裏,你要什麽?”我問他。
“我要原來那個。”鄭敖把我手裏吹風機摔到一邊,把我拖起來,與他對視,他的眼睛裏有某種特殊的東西,是受了傷的猛獸才會有的,那種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斷你喉嚨、卻又讓你覺得很悲傷的情緒。
我想把手腕收回來:“你弄疼我了,鄭敖。”
“我要原來那個!”他固執地重複,他這樣兇狠,卻又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我要會安慰我的那個!”
“我現在就可以安慰你。”
“我不要你!”他大聲吼我,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你是假的,小朗不會這樣,小朗會做飯給我吃!小朗不會和別人出去玩,小朗不會這麽平靜,他會安慰我,會着急地圍着我打轉,好像這個世界上他只在乎我!你把原來的小朗還給我,我不要你!”
他大聲控訴,仿佛犯下錯誤的人是我,好像我才是那個導致現在這種局面的元兇,仿佛他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是我欺騙了他,辜負了他,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給他揭示了最難堪的真相。
我笑了起來。
手腕很疼,但我笑得很開心。
我一直不明白我為什麽還是放不下他,我心裏還是這樣想和他在一起,我以為是因為我還愛他,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回到他身邊,只是為了在這樣的時候,這樣一個晚上,在他最需要那個原來的許朗的時候,在他理直氣壯地嚷着要許朗的時候,站在他身邊,輕輕地告訴他:“你要的那個許朗,已經死了。”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我幾乎來不及看清楚那是憤怒還是悲傷,就被他抓住肩膀,摔在了地上。
“給我變回來,”他掐着我脖子,威脅着我:“不然我就殺了你!”
“你殺了我吧。”我毫不在乎地笑。
他的手扣在我脖子上,練過拳擊的手臂修長結實,只要輕輕一扼,所有故事都可以就此結束,悲劇也好,笑話也好,就此落幕,留給後人評說。
但我知道他下不了手。
怎麽舍得呢?
是那麽深的依賴,好像從最開始的開始,就依靠在一起,那麽好的月光,那麽冷的夜晚,就算最後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變得那麽自私,那麽壞,我也沒有辦法放手,仍然想靠在他身邊,汲取一點根本不存在的溫暖。
他也一樣。
他喜歡外面那麽大的世界,那麽多的新東西,然而偶爾在某個深夜,他會很疲倦,很想走到那個叫許朗的人身邊,安靜地睡一個晚上。這樣的深夜很少,所以他覺得自己不值得為了這個犧牲掉外面的花花世界。他甚至覺得,只要他願意來,那個叫許朗的人就會一直等在這裏。
他并不知道,那偶爾的一個夜晚,對于那個人來說,就是人生的全部。那個叫許朗的人,很艱難地在這個城市生活着,努力攢出一點溫暖美好的東西,就是為了在他需要自己的時候,全部地貢獻出來。那個叫許朗的人以為,他會珍惜這點東西,不會扔在地上任人踐踏,因為那是他心尖上捧出來的一點東西,雖然寒酸,卻也是他的全部。
而現在那個叫許朗的人已經死了。
鄭敖從沒受過委屈,怎麽經得起這樣的失去。
鄭野狐能欺負林尉,不是因為他不愛,是因為他更壞。而林尉不會給他懲罰。
對于這樣自作聰明的壞人,唯有報以同樣殘忍的背叛和抛棄,玉石俱焚的報複。
房間裏那樣暗,我看不清他的臉,掐住我脖子的手在微微顫抖,有滾燙的液體落在我臉上,燙得我的心似乎都一起疼起來。
我原以為我已經煉成鐵石心腸,刀槍不入,我原以為到這時候,我該大笑,笑他咎由自取,笑他善惡到頭終有報。但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自己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我恨鄭家人的聰明。
他們仗着自己聰明,所以總是自私地想要得更多,他在病房裏說的是真話,他要我的愛,我的仰望,他要我像行星圍繞太陽一樣圍着他轉圈,也要外面那個精彩的花花世界。他是天之驕子,他覺得只有這些東西加起來,才能配得上他。
他以為我很愛他,愛到奮不顧身,飛蛾撲火,燒掉自尊燒掉過往,繼續做那個安靜善良的許朗。
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心裏的那把火,燒得太大了,把我自己都燒成了灰燼,燒死了那個溫暖美好的許朗。就算現在我想給他點安慰,想告訴他沒關系,我原諒你,我們重新來過,我也做不到了。
我只剩下這一塊尖銳鋒利的冰,好不好,都只有這一塊冰了。
冰是溫暖不了別人的。
他再痛再難,再後悔,再想找回原來的那個許朗,都只有這一塊冰了。他問我要安慰,得到的只有尖刺。
我擡起手來,碰了碰他的臉。
還是印象中俊挺的輪廓,他低低地叫了我一聲:“小朗。”
他的聲音很小,并不像那個飛揚跋扈的鄭敖。仿佛這些年時光都是錯覺,他仍然是那個幼小而驕傲的小敖,他的聲音裏有無數的委屈等着我去安慰。
我沒有收回手,他側了側臉,把臉靠在我的手裏。他大概希望我忽然笑出聲來,告訴他這一切不過是我的一個惡作劇,什麽都沒變,只要他好好道歉,我們就能回到過去,繼續在某個他覺得挫敗的深夜,相依為命地靠在一起。
但我沒有。
我說:“小敖,你說,你那麽聰明,為什麽會讓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沒回答我。
他甩開了我的手,爬到床上,用被子卷住身體,睡在了床上。
這是一個拒絕的姿勢。
我在地上靜靜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冷。沒有開心,沒有痛快,就是冷。
門被敲響了。
我擦幹了眼淚,爬起來去開門,是管家,鄭家隔音好,他大概沒聽見我們吵架,一直在外面等,看見我開門了,連忙陪笑容:“廚房準備好晚飯了。”
“不用送進去了,他餓了會自己叫吃的。”
“那我讓一個廚師值夜班。”管家連忙安排。
鄭敖不是會因為心情不好絕食的,他有輕重,我們再怎麽鬧,至多一個晚上,明天早上醒來,他還是鄭家的當家人,外面有無數紛雜煩亂的事務等着他去處理,他上面沒有父親了,他就是那個鄭先生。天一亮,他要披戴滿身铠甲,去迎戰那些虎視眈眈想從他身上咬一塊肉下來的人。
“把客房收拾一下。”我說:“我今晚睡那裏。”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鄭敖躺在我旁邊。
他睡得很安穩。
沒有辦法的,十五年的時光,我生命的三分之二,他生命的四分之三,就算明明知道回不去了,但借着一點殘留的溫暖,也聊勝于無。
我沒有叫醒他,自己起床上班了。
外面是個大晴天。
我不知道我們會走到哪裏,但我只能這樣走下去,看命運會交給我什麽。
曾經我很年輕,心裏有溫暖有光明,相信以後會越來越好,在這個城市有一個自己的家,就算經歷着無望的暗戀,也在很努力地往前走。
後來我變了。
人都是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