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需要

鄭敖對付關家那幫人的時候,我還在公司上班。

晚上我要回李家一趟,李貅自告奮勇來接我。

陸嘉明剛回去學校上課,他心情不錯,也沒有那麽兇了,開着車還哼着歌。我沒笑他,怕他惱羞成怒就不哼了。其實李家的人都很好玩,他們雖然好像很冷酷的樣子,其實有些情緒是非常外露的,和他們相處會覺得很費勁,但是在旁邊看着,就覺得非常好玩。

“這兩天你在家待着。”離開我們公司不遠,他跟我說。

“怎麽了?”我問他。

“你不知道?”他看瞄了一眼後視鏡:“鄭敖這兩天在搞事,他沒跟你說?”

“搞什麽事?”

“就關家那幫人,”李貅嫌棄地笑了一聲:“以為賴在這不走就有用,鄭敖現在最恨人指手畫腳,怎麽容得下他們?”

“關家人為什麽要賴在北京?”關映雖然強勢,但以前也沒有用鄭家的東西填補過自己娘家,最近忽然做得這麽出格。

“自己蠢,站錯了隊,能怪誰?”李貅顯然對關家積怨已深:“指了正路給他們走,偏偏要自作聰明,瞞着我們兩面讨好,現在哪邊都沒落下好來。關老爺子一死,剩下一堆膿包,關映也是心軟,想綁着鄭家給他們救命,要是換了我,管他們去死。”

這次回家,竟然遇上李祝融。

他是那種自制力強的人,在家也穿得正式,我叫了一聲李叔叔打過招呼,準備去找我爸。

“來我書房。”

我看了一下周圍,沒有別的人。

他上次單獨和我說話,還是我大學送房子給我的時候了。

我小時候很怕他的書房,感覺那裏是龍潭虎穴,尤其我爸還常常被他騙去那裏,一下午都找不到人。心理陰影太深,現在進來還條件反射性地緊張。李家培養繼承人的原則大概和苦行僧差不多,他也被這些規矩變成了漠然冷硬的人,大冬天的,辦公室一張硬木椅,我看着都覺得脊椎疼。

他坐在我對面,把一本文件打開來看。

我努力忍住想逃跑的沖動。我怕極了他,他太冷了,幾乎毫無感情,仿佛這世界上絕大部分人的生死都與他無關。

“聽說你想還錢給我。”他頭也不擡地問。

我從來不會傻到跟李祝融撒謊。

“我只是覺得不好收李叔叔的東西。”我平心靜氣地解釋:“畢竟我是個成年人,自己能賺錢。”

他沒什麽反應。

在文件上簽了幾行字,連着文件夾一起扔了過來。

“你要還的東西,上次鄭野狐過來我這邊,已經幫你還了。”他又打開一本文件,仿佛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李家的人行事風格就是如此,他們好像一生下來就喪失了聽見別人說話的能力,他們的世界裏沒有一件事是會以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我打開文件,上面是一堆關于財産轉讓之類的信息,署名是鄭野狐。

李祝融似乎不準備說話了,他在皺着眉頭看一疊似乎印着“保密”字樣的文件,我還想再問,但他這副冰雕一樣的架勢給我的壓迫感太大,何況我從小就怕他。

“可是……”我斟酌着開口。

他擡起頭來,狹長眼睛不帶一點感情地看着我。

“你還在這裏?”

“可是鄭叔叔并沒跟我提過這件事,而且他……”現在已經去世了。

“那不關我的事。”他重又低下頭去。

我知道就算在這等下去他也不會再和我說話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鄭野狐太聰明了。

“錢教授嗎?我是許朗。”

“是許朗啊……”錢教授在家養了一段時間病,聲音裏的中氣足了不少:“事務所還好吧……”

“都很好,薛師姐都有跟您說吧,蘇律師這段時間打贏了幾個大案子。”

“哦哦,我知道。”錢教授問我:“聽說你搬回去家去住了……”

事務所裏,錢教授是唯一對我的家庭狀況有所了解的人,他是北京德高望重的老律師,對這些家族有一定的了解。何況當初我參股事務所,一個在校學生拿出這麽大一筆錢,他也該隐約猜到些什麽。

“我現在住在自己家裏,錢教授,我這次打電話是想跟您說一下股份的事,你周圍有沒有人能夠接受我的股份,我想出手。”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許朗啊,你是認真的還是随便問問?”錢教授好心提醒我:“事務所現在是上升階段,你手上的股份只會漲不會跌,買家我自然能找到,但是這對你來說是非常大的損失……”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會再考慮一下,您也可以先幫我留意一下。”我問:“我還想問問,我現在撤資的話,對事務所有沒有什麽影響?”

“大影響還不至于,蘇律師可以撐下去,我想他會出錢買下你手上的份額,”錢教授分析道:“只是于情于理,不管是撤資還是出讓股份,你都應該出面和蘇律師他們打個招呼,大家一起坐下來,把事情說清楚。有什麽困難都可以解決的……”

我的心跌了下去。

“我知道,我會再考慮的,謝謝錢教授。”

吃虧還是小事,本來就不是我的錢,只要漲幅不低于錢幣貶值的速度就無所謂,我本來就只是為了還錢而已。但是我不願意讓蘇律師知道,我就是那個錢教授背後的出資人。

我懂那種感覺。

這不是驚喜,是驚吓,是長久的欺騙。是明明擁有事務所将近一半的股權,卻要裝成一個菜鳥實習生進來,欺騙同事的信任。我這樣的行徑甚至和那些企業中微服私訪調查員工有沒有渎職的總經理沒有區別。無論我怎麽解釋,都是解釋不過來的。

只要真相揭開,這半年的和睦相處,一起并肩戰鬥的情誼都會變味,視角被颠覆,所有一起經歷過的事都會被翻出來,蓋上欺騙的戳。

我沒辦法這樣做。

我只能等下去,像我計劃中的那樣,等到我收入穩定,等到時機成熟,把這份股權和那些房産,還給它們真正的所有人。

鄭野狐已經死了。

這些東西屬于他的兒子。

我沒辦法裝成什麽都沒發生過,忘記這些東西不屬于我,心安理得地擁有它們,我做不到。

但我也沒辦法立馬把這筆錢還上。

我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裏,都會欠鄭敖很多很多錢。

我再去鄭家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我去的時候關家的人已經離開了,他們要冒着風雪重新回到關外。我在鄭家的時候曾經見過關家人,都是非常高壯的關東漢子,穿着毛皮,更加像熊一樣,在精致得跟畫一樣的關家客廳有點無所适從。

據說關家老爺子是那一代人裏最長壽的一個,關家專出很好的将領,地圖上很大一塊都是他們打下來的。

但打天下的人,往往不會坐天下。

最優秀的将領,需要的是一腔熱血,生死置之度外,振臂一呼,一馬當先,萬千兒郎追随其後。就像演義裏的豪傑,一呼百應,潇灑坦蕩。

但現在不需要厮殺的将領了,需要的是優秀的操盤手。

七竅玲珑心,冷眼旁觀。曲曲折折,無數心思,萬縷千絲,一個決定背後藏着無數的考量,無數的利害關系,京中無數家族盤根錯節,彼此鉗制,進退有據,思慮周全。這裏的人都是荊棘叢中美麗而危險的生物,在那些帶着刺的規則中游走自如。

而不熟悉游戲規則的人,就算有着千斤蠻力,也破不開這片荊棘叢,只能渾身浴血倒下,稱為荊棘下的累累白骨之一。

鄭家的管家滿面喜色,跟我說先生在老太太那裏,馬上就過來,問我要不要先開飯。

我說不用,我也等着。

自從上次他喝醉之後,我們一直相安無事。

他仍然是原來的樣子,會對着我笑,晚上會摟着我睡,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他并沒有裝,他只是現在并不需要我而已。

他本來就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時候才會非常需要我,在某個通宵之後疲倦的淩晨,在他親人刺痛他之後的深夜,或者他萬事纏身卻只想要好好睡一覺的時候。他會很需要我,需要到無可替代的地步。

我不知道這算親情還是依賴。

但我想這不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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