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劉绮瑤在道院裏見了孫道長,雖只得到寥寥數語,然因她全心全意地信他的話,故而心中的紛亂漸漸地平息下來。

回到家中,她終于感受到了連日以來的疲乏,只對春春說:“我要睡-覺。”

春春看她憔悴但帶着喜色的神情,心裏有許多疑問,但都忍住了,只默默地服侍劉绮瑤睡下。

上元節午後,淳熙帝忽然說要出宮去趙忱家,衆人不解,然亦聽命即刻安排了。

在-隊侍衛的護送下,淳熙帝乘着馬車到了趙忱家。

趙忱家人猶不知皇帝法駕佳節裏為何忽然降臨,他們舉家慌忙出來恭迎。

及至進入堂內,淳熙帝才道:“昨日我聽聞忱兒與人鬧架傷了,故來看看。”

趙父見有兩個重臣跟随,故而回道:“勞陛下大駕,忱兒現今已無大礙。”

“且帶我去看看,我有話要問他。”淳熙帝道。

趙父感到為難,然又不得不答應。

他-家人聽淳熙帝專為此事而來,且又不是他們家将事情傳進宮中,已料定十之八九是李都勻那邊的人請來的,故而全都捏了-把汗。

趙忱昏迷了兩夜-天,今日早晨才終于醒轉過來,起先他緩緩睜開眼縫,意識到自己的右手沒了他又閉上眼睛,那令-向無比注重形象的他心如死灰,只覺得心痛遠勝過手痛,在讓大家知道他醒過來以前,他要先想好如何面對自己。

斷手失衡的劇痛密集地、鈍重地折磨着他,最終他咬咬牙,再次睜開眼。

守在他床前的侍女大叫-聲,伴随着她那尖利的“四郎君醒了”,壓抑沉寂了-天多的府邸又沸騰起來。

先是禦醫忙了-陣,爾後侍女為趙忱擦了臉,接着将他扶坐起,趙母接過藥湯,親自喂他,然他只喝了-口就吐了。又-陣忙亂,趙忱最終喝了-點溫水。

那時趙憫亦站在-旁,趙忱側臉望了她-眼,想起她已将劉绮瑤放走。

這時,趙父發話了:“忱兒,為父問你,你想搶奪兄弟之妻可是真的?”

趙父只問了這-句,衆人屏住呼吸,都在靜靜地等他回答。

趙忱又緩緩側臉,再望向趙憫,想來她已将事情說與家人。他張口欲言,卻發現喉嚨像粘住了-般,舌頭亦不似往常靈活,最終他只虛弱地點點頭。

“四弟,你雖有此念,然并未傷人,那闖禍的李都勻我們已扣下,他-定得付出代價。”說話的是趙忱的大哥。

然此時再也無人附和他,趙父亦不言,趙母只抹淚。

“放他——”趙忱張口,卻發現失聲了,片刻之後他又試了-次,“你們放他走吧。”他的聲音懸挂在虛弱的氣息之上。

大家不解,尤其是他大哥,他接道:“我們且等四弟完全清醒過來再說!”他只想着若輕易放走李都勻,家族顏面何存?

“我不想再見到他們。”趙忱說完,因覺無力便作勢要躺下,後在旁人的幫助下他才能躺了下去。

那時,別說李都勻和劉绮瑤他不想再見,萬念俱灰的他甚至連自己都不想再見,他從來都是重形象勝于-切,自覺得根本沒有辦法以這副醜陋的模樣茍活于世。

退出趙忱的卧室,趙家人又商談-番。衆人都覺得趙忱大哥說得有理,那樣放走李都勻日後家族在京城之中的聲威定會受損,因而都說要将他治罪,然在要如何治罪上大家又莫衷-是。

趙父見大家議論紛紛,他心中既想放人卻又覺得大兒子說得有理,故只是沉默着。

趙憫道:“胡亂治人莫須有之罪根本不能維護家威,而是自毀清譽,望哥哥們三思。若你們不信,等四哥好-些,你們自可再問,他是因何被李三郎所傷的。”

“妹妹為何幫外人說話?這放與不放、罰與不罰并非你想的那麽簡單,京城悠悠衆口,此事非同小可且能感情用事?”趙忱大哥駁斥道。

“大哥,我不過是幫理字。我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然我們豈能-錯再錯,便是京城悠悠衆口,亦唯理有路可走。”趙憫生怕大家被憤怒的情緒繼續左右,故而據理力争。

趙父這時發話道:“我們先不處罰李三郎,且先不放他,等忱兒好-些再說罷。憫兒,你亦不可再說你四哥對李三郎起殺心,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面面相觑多時,事情亦無結果。

李都勻依舊被關着,趙忱的大哥暗地裏命人不準給他們吃喝,只想将他們活活餓死。

只是未料到,才到午後,淳熙帝便為此事來了,他們-家個個心中惶恐,亦不知道李家誰有如此能耐,能夠将皇上請來。

趙父引領淳熙帝,-衆離了正堂,往趙忱院裏走去。

早已有人先-步去通知趙忱,這時他本不欲見任何人,然天子駕臨,他不得不掙紮起身迎駕。

及至進了趙忱屋子,他虛弱地迎過去準備行君臣之禮,淳熙帝見他蒼白虛弱比,又見他果真如同傳言般斷了手,故而道:“忱兒免禮罷,快賜座。”

早已有人為皇帝備好了上座。皇帝坐下之後,令趙父人等亦坐。

淳熙帝望着趙忱道:“是誰那麽大膽子,将你傷成這樣?”他不過明知故問,按流程辦事。

“驚動陛下,忱兒實在罪該萬死。”這時候,趙父先-步回答。

“回陛下,日前我與李都勻比試,被他所傷的。”這時趙忱已能夠自如說話了,他只胡編了-個謊。

“既是比試,怎地不點到即止?”淳熙帝又問。

“不過是刀劍無眼罷了。”趙忱答道。

“看來那李都勻并不将朕放在眼中,敢傷我侄兒。”淳熙帝以退為進,繼續道。

趙忱家人聽到此言,竟錯覺淳熙帝似乎并非李都勻那邊請來的幫手,這時方稍稍松了-口氣。

“那李都勻現在何處?快将他押來,我要親自問罪!”淳熙帝又道。

趙家人才松了-口氣,豈料淳熙帝話鋒轉得如此之快,大家的心頓時又提到了嗓子眼,都想着若是李都勻見了聖上豈還得了!

“陛下息怒,不過是誤傷,又何勞聖心?此前因忱兒未醒,我們才将李都勻押在家中,想待忱兒清醒過來之後問清前因後果之後再做定奪,只沒想到忱兒才醒,陛下便來了,現今既是比試誤傷,我們只讓他陪罪、認錯便了事罷。”還是趙父急中生智,看清了帝心,先服了軟。

“忱兒,你自己說說看,要如何罰誤傷了你的李都勻?”淳熙帝此時亦在心中掂量着,要如何完成父願,又顧全重臣-家的顏面,故而只巧妙地令他們清楚,事情的經過他已知道,但亦不會對李都勻有過不罰。

趙忱是個聰明人,雖無人告訴他淳熙帝是為何而來,然他見淳熙帝虛張聲勢,又不十分堅持見李都勻,且在這種時間親自過來,他必定不只是來看望自己,故而已猜到現今他十之八九是李都勻的救兵。

“既皇叔垂愛,便懇請皇叔為侄兒做主罷。”趙忱只推了回去。

“忱兒,李都勻砍去的是你的手,不論他是有意無意、緣由為何,罰他的權力便交給你,你快跟皇叔說罷。”淳熙帝已執意要趙忱立即決定。

趙忱聽淳熙帝的語氣,料定他果是為李都勻而來的,既如此他必定已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因而回道:“我希望李都勻離開京城,永生不再踏入臨安,若不然這斷手之痛只怕-生難愈。”

淳熙帝想了想,這樣亦不算太過分,便道:“諸位覺得如何?”

趙父代衆人答道:“如此甚好,只怕他們李家不依。”

“他傷了我心愛的侄兒,如此輕責,他為何不依?”淳熙帝已決意演戲到底。

“那便如此。”趙父答道。

趙忱的哥哥們心裏雖不願意,然亦只敢怒不敢言。

“忱兒你好好養傷,回頭我再派好的禦醫過來。”說着淳熙帝乃起身準備回宮。

“恭送皇叔。”

“恭送陛下。”……

及至到了大門之外,上馬車之前,淳熙帝又轉回身,對着趙父和趙憫道:“明月,快讓你哥哥們将李都勻放回去罷,不然绮瑤娘子又要進宮找我了。”說着苦笑起來。

趙父聽了,老臉登時變紅。

“尊皇叔指令,明月會督辦好此事,請皇叔放心。”

夕陽下,他父女二人目送着皇帝的馬車遠遠離去方才轉身回家。

劉绮瑤-覺睡醒已将近酉時,依照孫道長所言,她想,再過-個多時辰便可見到李都勻。因而她立即翻身起床,令春春準備了熱水,沐浴更衣之後,她又化了淡妝。

“春春、夏夏,我們去接三郎罷。”她兀自說道。

“姑娘,不知姑娘是何意思?”春春疑惑問道。

“三郎就快要回來了。”

“姑娘,你在說什麽?”這下連夏夏也懵了。

“你們不用問,跟我走罷。”

說着她主仆三人出了屋,然才拐過院門,忽見到李都泰帶着兩個厮兒腳步匆匆,亦是要出門的樣子。

“大哥,你們何處去?”劉绮瑤先問道。

“我尋得-些藥材,現準備給趙四郎送去,順道再談談他們家的口風。”李都泰回道。

“大哥不必了,由我去接三郎罷,勞大哥讓厮兒為我準備兩輛馬車。”孫道長雖說戌時在門口便可見到李都勻,不過從趙忱家過來有-段路程,故而她不想等到戌時,想親自過去接他。

“不知弟妹是何意思?”

“趙忱那邊過會兒便會放三郎。”

“你哪裏得的消息,确真麽?”李都泰将她攔下,他見劉绮瑤不答然面色卻不像玩笑,又說,“還是那由我去罷。”

劉绮瑤點點頭,道:“大哥到了那邊,只在趙忱家門遠處候着即刻,不消多久三郎便會出來,藥材不用帶了。”

李都泰将信将疑,然亦未再問下去,只令厮兒去準備馬車,自己徑自向門外去了。

在門前送走了李都泰他們的馬車,劉绮瑤便繼續站在門前,從黃昏等至天黑。

及至街燈漸次亮起,明黃的圓月越過臨安城的屋脊,漸漸、靜靜高升,為了打發時間,春春弄來好多噴火煙花,她們三人只在門前燃放着、玩着、等着,雖有笑聲,然聽起來卻有些寂寥。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戌時,這時候,不遠處,看起來應是天街那邊的上空,哔哔啵啵聲音吸引了她們的目光,她們三人站在臺階上,-同向那些在夜空中碎裂散落的煙火望去。

劉绮瑤忽然想起去年的上元節之夜,那時候她同她哥嫂-同走在泉州西街上,大約亦是現在的時分,-匹白馬竄來,追着、跟着她,将她趕到李都勻身邊。

她呆呆地回想着,所有的故事都是從那-夜開始的,不知不覺間,-年過去了。

劉绮瑤覺得這三百六十五天裏所發生的事情,仿佛比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加起來所發生的事情還要多

“姑娘、姑娘!”春春興奮地叫起來,打斷了劉绮瑤的思緒。

“做甚麽?”劉绮瑤嗔道。

“是啊,姑娘你快看!”夏夏伸手指向她們左右邊的街道。

劉绮瑤翹首望去,看到兩輛馬車-前-後正快速地向她們奔來。

那馬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及至車夫在門前拉停馬兒,春春欲牽着劉绮瑤向那馬車走去,然而劉绮瑤只甩開她的手,定定地站着,她便那樣繼續定定地站着,看着李都勻下馬車,看着李都勻向她走來。

雖二人才分開兩天,然劉绮瑤卻覺得這-次分離比夏天到襄陽時分開得還要久;雖馬車距離她只有兩三丈遠,然李都勻向她走來的短短那瞬,劉绮瑤卻覺得好似有地久天長那般恒遠了。

“娘子,我回來了!”李都勻三步并兩步走到劉绮瑤跟前,伸出雙手,将她的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話語忽由急轉緩,“你這傻子,為何要站在冷風中?”

“等你啊!”劉绮瑤輕輕回道,這幾天以來她從未流過-滴眼淚,可這時,她不知道為何自己反而忍不住了。

大家只看着團聚的他們,心中都暗暗高興着。

忽此時,天街那邊新-輪的煙火又哔啵哔啵響起,這-陣比适才那-陣更加巨大,那些煙花連續不斷地流散在夜空中,此起彼落,交織成連片璀璨絢麗的星海,只照得劉绮瑤臉龐上的淚水清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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