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月二十五日是一個陰天,李都勻他們擇這一日去看望孫道長,劉绮瑤令春春将從泉州帶來的小龍、小鳳茶好生包好帶上。
那孫道長已料到他們會來,故而站在他們必經之山路上,眺望山景靜候。
李都勻一行登山至半,走在最前面的他一擡頭忽見道長仙影。
山間無塵世濁氣,風顯得格外清新凜冽。
“孫道長!”李都勻和劉绮瑤走近他。
“李居士,我已恭候多時。”孫道長回過身,笑道。
“孫道長先知先覺,久等了。”李都勻抱拳,行了禮。“今日我們前來,一為答謝;二為辭別。”
“李居士,你我既是有緣人,又何必言謝?人生無常,亦不必拘泥于聚散,你們此南下,實乃回歸運道,且放心而返罷。”孫道長捋胡須道。
“孫道長,你叫我們不必拘泥聚散,然又在此等候我們,豈不是自——”
李都勻一聽劉绮瑤就要說出耿直的話,便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笑道:“孫道長,前面有亭子,我們那邊座談罷。”
“長話莫若短說,別離更宜爽快。李居士、绮瑤娘子,且珍重罷。”孫道長委婉拒絕了。
“也好,孫道長亦自多珍重。”李都勻放開劉绮瑤,又抱拳一拜。
“孫道長,此前在泉州,我曾答應過若你蔔卦确真,将為你建一座道觀修養,故而請你随我們一同南下罷,我是言出必行的。”劉绮瑤道。
孫道長見她純真依舊,赤心未改,只哈哈笑答:“我自然知道你是言出必行的,建道觀便不必了,你只将你帶的茶給我即可,我大限将至,不會再離開這玉皇山。”
“孫道長,你看起健朗且矍铄,怎會——”李都勻道。
劉绮瑤接過春春手中的茶,親自呈給孫道長。
“清修之人常無疾而終,我已多次預見自己塵緣将盡,故近來才趕回臨安。”孫道長已看透生死,故只尋常視之。
“真是可惜可惜,”劉绮瑤低着頭,自言自語輕聲說着,後她擡起頭,鼓起勇氣道,“孫道長,若你仙去,你那預知福禍的本領可不是要失傳麽?不知道長能否将那方法教授給我,今日我學去了,他日用上是能造福于人的,只不知道長願不願賜教?”
孫道長又哈哈而笑,只覺這劉绮瑤直言直語的性格十分可愛,他道:“你若想學,我自然願意賜教,只不知你可舍得與李居士分開,留在這山中靜心學習?”
劉绮瑤啞然,羞得低下頭。
“造福于人之法很多,绮瑤娘子前途無可限量,你們且去罷。”孫道長說完,朝山林中去了。
與孫道長別過之後,李都勻他們從玉皇山下來,行至雷峰塔,游覽了一圈,爾後在附近的碼頭乘上船舫,又将西湖環游一遍。
他們目之所及的每一景、每一物都是最後一面,故而大家都只靜靜地賞看,無人說話,連一向聒噪的春春亦靜下來。
及至從船舫下來,李都勻才道:“娘子,跟西湖道別了麽?”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真是可惜,夏、秋和冬都有了,獨獨缺了春游西湖,真是憾事!”劉绮瑤不答而言其他。
“我是游過的。”李都勻得意地笑。
“我不準你說下去!”劉绮瑤瞪了他一眼。
……
到了啓程南下的那一日,李都勻他們行囊已收拾齊畢,劉绮瑤想着這近一年以來,家裏用度趙溪恬總并未收他們分毫,故而只将一疊會子票放在一個盒子裏,連同日前夏夏所做的嬰孩包帶一同交給趙溪恬。
趙溪恬只以為那都是給她未出生的孩兒之禮,否則那會子票她是堅決不會收下的,她身為親王之女,即便不比劉绮瑤更富裕,然那趙親王已将幾家酒樓做了她的嫁妝,亦是不愁生計的。
所有的行囊都已擡上馬車,李都勻估算着差不多該出發,便起身道:“過去一年令哥哥嫂嫂為我操心不已,三弟有負所望,實在該死,還望哥嫂寬宏大量,不計較弟弟少不經事。”
李都泰見他懂事不少,想是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成熟了許多,他道:“現今局面亦非你所願,你回家之後自再尋找學習機會罷,我們福建路學堂亦很多,能畫之人必定是有的,此是一;再者,因我遠離父親母親,照料二老,還望三弟多費心。為兄只願再聚之時,你我各有所成。”離別在即,他語氣溫和了很多。……
趙溪恬和劉绮瑤亦在一旁話別,她妯娌二人平時只淡淡相交,然此時亦頗為不舍。
“姐姐,靈隐寺拜送子觀音那一日的情景依舊歷歷在目,轉眼間侄兒亦即将誕生,偏偏我們卻不能再多待,我只好等着将來你帶他南下泉州的那一日,然不知那将是多少年之後,想來真是心痛,我實不忍再想下去,妹妹不能再服侍、陪伴姐姐,請姐姐饒了妹妹罷。”劉绮瑤對分別是看得很開的,此時她只想多講幾句別離的感傷話,好顯得應景一些,結果沒控制好,不免說得浮誇了一些。
“好似在我身邊你就會服侍我一樣,”趙溪恬見她反常不已,便笑她,“你自己想想這半年多時日裏,你老老實實在家的日子有多少罷?”
“姐姐不要将那些無關的過往之事牽扯出來。”劉绮瑤見趙溪恬不配合自己煽情,立刻恢複了本性,“說是說,讓我和侄兒說聲再會罷!”
“這還差不多。”趙溪恬道,她只兩手叉腰,将鼓鼓的大肚子對着劉绮瑤挺了挺。
劉绮瑤甜甜一笑,側首将耳朵輕輕貼在趙溪恬的肚皮上,然後伸出雙手溫柔地撫着孕肚兩側,輕聲說道:“侄兒,嬸娘今日與你相約,我在泉州等你,待你長大要和你爹娘到泉州看嬸娘喔!”
趙溪恬原本亦是很平靜的,然劉绮瑤的這句話莫名地戳中了她心裏的軟弱之處,她只學者嬰孩的語氣,回道:“嬸娘,一定等着我呀!”說完竟哽咽了。
“姐姐多保重,我真的等着你帶侄兒來。”劉绮瑤站直,正色道。
“你侄兒都答應了,難道你還要讓我寫保證書麽?”趙溪恬一邊嗔怪,一邊低下頭擦淚,“說起來,去年我們亦是一月南下泉州,相若之事真是令人恍然。”
“姐姐,泉州等你們再來。”
“最好是讓你侄兒有弟弟妹妹,不然到時候沒個伴兒。”
“一到泉州,我便安排此事。”
“說的好似過去的日子你沒在安排一樣!”
她二人只悄聲說着,此時趙溪恬已破涕為笑,劉绮瑤被那樣開涮,只莞爾一笑,并不多作争辯。
爾後,李都勻牽着劉绮瑤拜別他哥嫂,他們身後依舊跟着春春夏夏、小樟小桂。
因行動不便,李都泰只攜着趙溪恬将他們送到大門外,目送他們上馬車,再目送他們離開、走遠。
他們到港口之時,陸千萬已到了一會兒,他特意将他二人與他安排在同一艘福船上,與他随行的是一位名喚柳佑禧的年輕娘子,亦不知是他的正妻還是妾氏。
午時過後,陸千萬的商船相繼揚帆,十幾艘大船先後離港,浩浩蕩蕩地南下而去。
那陸千萬得知李都勻随行後,特意備下了筆墨紙硯、以及各種丹青用品,他非要李都勻将此行編成故事,畫到圖紙之上,他連畫題都已經拟好,便稱作《朝茶記》。
因海路漫漫,李都勻亦很樂意有事可做,如此一忙碌,他反而不似來程時那般暈船,整日昏昏欲睡。
在他們忙着作畫之時,劉绮瑤已和柳佑禧快要聊成好姐妹,她左一聲柳姐姐,你今日的衣裳很襯膚色,右一句柳姐姐,你說我們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之外,做什麽更好呢?
“我是不愛教子的,只愛和陸郎到處行走,你要說做什麽好,我覺得便做自己想做的最好!”柳佑禧是個性情中人,回答得十分坦誠。
“那若我很喜歡銀錢的話,豈不是要如同陸大哥一樣親自營商麽?”
“绮瑤妹妹,你有所不知,營商的樂趣并非只有銀錢,還有很多喔。”
“柳姐姐,好姐姐,都有什麽樣的樂趣你快說給我聽聽罷,你這番話跟我爹爹說的一模一樣。”
“做成一件事情必有成就感,做成的事情越大成就感自然越強,每做一件事情必定不只是你一人,參與的人越多,事成之時,快樂亦越大,舉小事以惠己,立大事以惠人。這是陸郎說的,我亦不太懂得,有點類似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不不,柳姐姐,陸大哥應該不是那個意思,‘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說的是一種狀态、結果導向,‘舉小事以惠己,立大事以惠人’說的應該是一種初心、發願導向,就是——”劉绮瑤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理解,然而她已經明白為何陸千萬會成為京城巨賈了,“就是——因為陸大哥有惠人的大願,最終才促成了大事,就類似胸襟、眼界或抱負那一類的。”
柳佑禧笑看着着急的劉绮瑤,道:“也許罷,陸郎确是懷有仁者之心,對人剛柔并濟,凡事誠心以待,亦總秉公行事,又十分樂善好施。”
……
因陸千萬有事在身,他們到了福州之後便分開了,他只與李都勻約好待辦完正事之後再到泉州尋他。
分別之後,李都勻一行找客店歇下,接着在福州玩耍了幾天之後才租了馬車繼續南下,及至回到泉州之時,正是刺桐花熱烈開放的二月半,那些遍植刺桐的街道,仿若赤火熱燒一般。
一下馬車,劉绮瑤只覺撲面而來的風已不似臨安的風那般寒冷,那風中有海潮的淡淡鹹味,又有一股十分明暖的氣息。
她只對身邊的李都勻道:“三郎,我們到春天裏了!而且,你看,我們泉州的日光要比臨安耀眼得多。”
“春風一掃嚴寒退,夫妻雙雙把家回。”
“三郎,那是什麽歪句?”
他二人在門前鬧了一回,方進家門。
李氏夫婦早幾天前便收到李都勻的信,李都勻并未在信中說明返回泉州的原因,然李老爺看到他說已中斷學業,故而猜出一定有意外發生,他們夫婦一邊期待小兒歸來,一邊又擔心不已。
盼了好幾日,終于聽到家仆來報,于是夫婦倆放下手中的事情,剛走到院心,已見到李都勻他們進來。
一家人久別,自是要敘談一番。李都勻亦顧不上歇息,向父母問過好,劉绮瑤亦行過禮之後,他便将南下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說與他父母。
李母聽李都勻講得既驚又險,跌宕起伏,只聽得臉色都變了。
李父是經歷過各種風浪的,聽李都勻講完,只緩緩道:“你們終算逃過此劫,亦算不幸中之幸,且幸而亦暫時未累及你大哥。”
總體而言,二老還是開心更多,自李都勻他們北上之後,這個家冷清不少,如今他們返回,李都勻的前程另說,只他們才一到,家裏似乎就已經熱鬧了許多,老人是喜歡這樣的,尤其是李夫人,她只拉着劉绮瑤問肚子有沒有動靜?劉绮瑤搖搖頭,道:“我沒有,不過溪恬姐姐有了,應是下個月就臨盆。”
因一路奔波,李父見他們面色疲憊,坐了一會兒便令他們先歇息去了。
李都勻和劉绮瑤再回到自己的新房,只相視一笑,大有涅槃重生般的釋然。
他們休息了一兩日,李夫人自聽李都勻講了所經歷之事,連夜總睡不踏實,故而欲到開元寺去祈求平安。二月十八日清晨,她乃攜着劉绮瑤一同去了。
及至禮了佛、燒過香、供奉了鮮花和水果,返回之時,劉绮瑤側身看到開元寺西塔,爾後她又側身望了望東塔,忽然間,她想起在臨安六和塔上之時,趙忱問她能否為他講講這二塔的情景,內心驚了一下。
當夜,她做了一個夢
“趙大哥,今日得見這開元寺二塔,你覺得它們如何呢?”
趙忱不答,只對她道:“世間已無趙大哥!”說完離她而去。
劉绮瑤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趙忱一向華貴的服飾變成素色的僧服,他那濃黑的頭發亦全然不見,只剩一個清淨的光頭,且他的右衣袖下空了一截……
天亮醒來,劉绮瑤依舊清晰地記得這短暫的夢,趙忱那短短的話、以及空空的右衣袖下擺,令她感到沉重。
事實上,她做的乃是一個直夢。
只是趙忱出家的地方不是她夢中的開元寺,而是靈隐寺。雖他家人極力勸阻,然在二月十五日那天,他已拜在靈隐寺門下,剃度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