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自二月禮成之後,李都勻和劉绮瑤甜甜蜜蜜地度過了一段時間,每天只像水上鴛鴦、花間雙蝶一般形影不離、處處相随,春春只覺得他們二人更親密了,大約是由于心裏作用,有空時她開始接受小桂的邀約。
小桂是那種能被愛情改變的人,早前因被春春指出他各種不好,他便一一去改,如今他不只戒了賭,回到泉州之後亦不再去尋他的狐朋狗友,心裏眼裏只有春春,甚至央求春春教他識字,及至春春松口答應之後,他只學得無比認真、用心,且學得很快很好。
那夏夏亦是,早前有媒人到她家提親,前一陣相親過後,她亦每每尋空家走。
整個李府之中,佛若一下子飄滿了戀愛的氣息。
三四月,正是吃完枇杷有楊梅的時節。春天的泉州頻頻有雨,常常總是上一場雨跡未幹,下一場雨又降下,到處都黏黏糊糊,亦沒有一個幹燥的地方。
李都勻在他生辰那日對劉绮瑤道:“不若我們在泉州新開一家笑春風?”
他已打消了繼續上學的心,只打算日後一邊自學,一邊實踐,覺得畫畫亦如同作詩寫詞,既得其法,日後修為全靠個人的天分與努力。
“新開笑春風又有何難,只是三郎你忘了我們南下時大哥的囑托,不繼續求學了麽?”劉绮瑤回道。
“實踐亦是學習的一種,這一次我想親自經營笑春風,再不讓娘子一人獨自奔波操勞。”
“這雖是好的,然我只怕阿舅和阿婆不肯依的。”
“這個你放心,我自有辦法說服他們。只是不知娘子,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三郎,你此前總說夫者倡,婦者随,我豈有不助你的道理?”
當日,他二人決下心意,只将此前在臨安笑春風的營商模式稍作修改,因那時李都勻所設計的官家夏宮頗得衆人認可,且他自己亦是一個喜歡建築設計的,故而在他們此前的經營範圍中去掉畫展活動,只保留售畫、代售畫,另加上園林、家宅和屋宇設計及畫像、教授畫技等服務。
一日,李都勻将想法秉明了他父親,李老爺對經商并不通,心裏不大支持,然轉念一想,若李都勻成日無所事事必将白白蹉跎他的人生,男兒終歸要有事業作為立身之,故而勉強同意了。
大力支持這件事的人是劉礦主和劉绮擇,營商向來是劉家的半壁江山,故而當李都勻将想法說出來之後,劉礦主道:“我們家鋪面是現成的,你要開這樣的一個鋪面,是十分容易的,且如今正是大好時機。”
“不知丈人何出此言?”李都勻問道。
“李女婿,想你們剛從臨安回來故而有所不知,為振作海上營商聲威,如今我們泉州正在籌備重建最繁忙的一號碼頭,欲将泉州港打造成天下第一港,此乃聖上欽定之事,這不只在我們福建路是大事,舉國之內亦是大事一件,城中早已傳得人盡皆知的。”
劉礦主看着李都勻,仿佛他依舊不理解此事與他欲開店的關聯,故而繼續說,“如今重建一號碼頭正在籌資和征集圖樣的階段,鄉紳巨賈無不紛紛慷慨解囊,能工巧匠、建築測繪師亦出謀劃策,女婿将來的業務之中既有設計,此時正是不容錯過的一大良機。”
李都勻聽了,回道:“只不知此時還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來得及,這圖樣征集五月端午才截止,如今才四月初,李女婿大可專心去設計,以你禦前畫師的功底,以及能設計出令聖上滿意的夏宮圖的領,此事大有希望!”
劉礦主的話令李都勻振奮十分,他自然知道如此良機不容錯過,但既然是舉國大事則料想必有大量優秀前輩參與,因而只答:“那小婿便全力以赴。丈人,不知圖樣征集可有公文,我得依照需求,這樣設計方不至于偏離。”
這時,劉绮擇道:“妹夫,那邸報(宋朝官方報紙)和小報(民間非法報紙)我都有留的。”說完,令人取來交給李都勻。
看畢,李都勻當即決定參與泉州天下第一港設計。
接着,李都勻先做好了笑春風的裝飾圖,之後一頭浸入設計工作,小樟在旁伺候,時時處于待命之中,他原與劉绮瑤說好要一同為笑春風新店同心協力,然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劉绮瑤見李都勻做好笑春風的裝飾設計圖之後,仍忙得無暇擡頭,她亦不願耽擱,故而拿着那裝飾圖,帶着春春、夏夏和小桂,以及李老爺派出來的管家和六七名人手,緊鑼密鼓地籌備笑春風泉州新店,有的被她分派去找木工巧匠,有的被分派去看家具,有的被派去打理鋪面中的院子,當下各有分工。
此一時彼一時,三月他們真乃閑得發黴,四月開始不久便忙得分身乏術。
李都勻開始投入設計之後,便三天兩頭要往一號碼頭跑,他深知建築設計是決不能脫離實際的,必須結合地形,為此他還央他父親給泉州市舶司提舉下了拜帖,前去拜訪的時候請他展示了一號碼頭的地形圖,如此做了周翔的準備之後,他才開始構思怎樣的建築才配得上天下第一港的名號……
而劉绮瑤的開店準備則要容易許多,一來因為家裏自有鋪面,且合适的鋪面亦不只一處;二來又有父親、哥哥的支持,再者她對泉州亦是十分熟悉的,做起事情、安排人手亦不似在臨安那樣碰手碰肘,之前她還不知為何以前李都勻總愛派小桂外出辦事,經這一陣子與他共事她方發現,不論派他去做什麽,他總能夠超期完成,效率是很高的,因而他可謂是一個得力的助手……
他夫妻二人白天各忙各的,這一陣子時常是起床一別,再見之時已是天黑,三月的時候夜晚他們總能談笑、玩樂至三更,現今因一大半的精力都投入的事業之中,夜晚他們夫妻間的溫存竟漸漸被互相彙報日間所忙之事取而代之。
及至四月下旬,笑春風新店布置已經到位,不論招牌還是門聯都與臨安店一樣,只待擇吉開張。
李都勻這邊的構思亦已經落實,一座恢弘大氣、如同大鵬展翅般的建築躍然紙上。
夫妻倆忙碌了二十多天,好不容易,二人決定一同休息半日。
即便決定休息,二人亦是一同逛花鳥市場,為新店開張挑選所用花草。
最終,泉州笑春風于五月一日開張,那一日,李家與劉家親朋悉數到場,因此次的賓朋大多都是李都勻和劉绮瑤所熟知的人,他們終于不再像上次那般覺得自己并非店主,有了自己開店的真切感,且開張這一日,李都勻已接下了幾十單畫像、五六座家宅設計,親朋可謂是鼎力支持,光開張這一日所接下的事務,已夠他忙幾個月了。
泉州笑春風位于西街的熱鬧地段,然因店鋪自帶院子,裏間是十分安靜的,因此前李都勻說過要親自經營,故而在院裏辟出一個畫間,一所畫堂,兩兩相連。
新雇的掌櫃名喚齊彙風,乃是泉州地人士,他亦是一個畫師,此前曾開過畫鋪,然因經營不善故未能繼續支撐,且他是個懂得做賬的,可謂是一舉兩得的人才。
開張日親朋好友熱鬧了了大半天,李家在酒樓設了午宴款待親朋,忙碌了一整天,泉州笑春風算是正式開張了。
這笑春風仰仗着親朋的支持,開張的消息不胫而走。
且劉绮瑤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制作宣傳小報這等事情亦是手到擒來,加上齊彙風的潤色,小桂得到樣之後,只在一天之間便印出幾百份來,那些小報散發出去,欲售畫的人帶畫而來、欲畫像的人慕名而來、欲蓋新房的人帶着疑問而來,甚或有一些家庭,想讓自己的小孩有一技之長,亦帶着孩子來咨詢學畫之事了……
這些自有齊彙風和劉绮瑤安排接待,春春和夏夏、小桂各有所用,甚或是有時候過于忙碌,小樟亦要被拉來幫忙。
李都勻因在趕新碼頭的圖樣,一時間尚未參與進來。
及至圖樣征集截止的前一天,李都勻終于忙完設計,在圖後按格式署上報名代號,最終将設計圖封好,親自交到州府。
接着便是端午節。這端午是泉州城民衆最喜愛的節日之一,賽龍舟是每一年固定不變的節目,以前劉绮瑤是最愛這個節日的,然今年許是四月忙壞了,連同李都勻亦是,往年過節時分,他可從早玩到晚,一刻不挨家。
然今年,他二人卻不約而同地,連賽龍舟亦不曾去看,午膳過後,只懶懶地待在家中。
雖然前一段時間忙碌十分,然李都勻依舊不曾忘記,他曾答應過劉绮瑤以後每年都會為她畫像,此前兩次為她作畫都是男裝,故而昨日交了那設計圖回來,他速速地畫了一張劉绮瑤的畫像,因此前已畫過幾次,且如今劉绮瑤已深深地烙印于心,因而畫起來是很快的。
他只将劉绮瑤帶到書房,将畫送給她。
“娘子,最近以來實在分身乏術,畫像倉促了一些,着色便留到日後。”
“這畫像哪裏比得上三郎的心意。”劉绮瑤一陣心虛,她其實亦覺得那畫像潦草,然而總好過忘記準備禮物。
“你還記得去年端陽,我們的談天麽?”李都勻見她沒有準備禮物,亦不甚在意,過去的這一段時間,有多忙碌他都耳聞目睹。
“怎會忘記,一切都仿若就在昨天。”劉绮瑤說着,将去年李都勻為她所畫的畫拿了出來,同今年這一張擺在一起。
李都勻看着去年的那張畫,道:“今年與去年的相比,差得遠了,娘子莫怪,等閑了,我自會補一幅的。”
“三郎,以後有的是時間,亦不用特意去補,再畫新的好了。”劉绮瑤想着人生漫漫,她相信今年的畫像雖然淡,然情卻比去年濃。
“娘子,快幫我研墨,我将去年端午和今日端午的事情記下來,不然以後忘了就不知該如何講與兒孫了。”
“你當真的,那是多久之後的事情?”
“自是當真,不管是多久以後,自會有那樣的一天。”
二人相視而笑,這樣的閑暇,真是久違的。
一會兒,劉绮瑤研好墨,她道:“三郎,你寫去年的,我寫今年的,如何?”
李都勻點點頭,爾後她二人一人一桌,像學堂中寫作業的學子那般認真地寫起來。
約半個時辰之後,二人寫畢,只交換了位置,互看了一番,嘴上只忙着誇對方字寫得好,文采亦好,然而心裏不約而同想着,令對方開心最重要。
今年他們便是這樣過的端午節。
及至節後,李都勻聽聞州府開始遴選新港草圖,故而有點坐立不安,他雖然秉持着凡事盡力而為,結果順其自然的原則,可這一次因為衆親朋寄望,他反而比在臨安設計夏宮時更加不安和渴望成功。
截止放榜之日,他所設計的圖案進入了待選的前三甲,放榜之後,趙知州召見了前三甲畫師,告知他們草圖要送至臨安,由聖上親自欽定。
三位畫師之中,只有李都勻一人是年輕畫師,其餘二位都是不惑以上的年紀。
如此又等了半個月,最終結果出來,李都勻惜敗,家人惋嘆了一回。
淳熙帝見到草圖時問起,那大鵬展翅之圖是否是李都勻所畫,并令趙千裏亦看了,趙憶棠答,正是李都勻的作品。
淳熙帝與趙千裏相視而笑,只道:“可惜不能将他留在京城。”
趙千裏嘆了一口氣,回道:“回頭我修書一封,令他好生學習,好好珍惜自己的才能,不可荒廢了。”
淳熙帝點頭,以為然,令人将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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