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左邵卿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才聽到側門打開的聲音,他挪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轉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準備迎接他未來的婆婆大人。

那只笑臉才剛綻放出來就僵住了,他瞪圓了眼睛,面前這個中年婦人是誰?灰色的麻布棉衣,暗藍色的褲子,腳下一雙繡着大紅牡丹的棉布鞋,這……這哪來的粗鄙村婦?

就在左邵卿愣神的瞬間,婦人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喲,哪來的俊小夥子啊?躲在老身門外作何?不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麽?”

左邵卿臉皮子一抽,繼而淡定如常地行了一禮,“夫人如此裝扮,怕是走在大街上也無人敢認了。”

至于寡婦門前是非多,誰有那個膽子敢往老夫人身上潑髒水啊?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大家都稱之為“老夫人”,老夫人也喜歡一口一個‘老婆子’的自稱,可她實際上并不老,年過四旬卻保養得當,除了眼角有了些細微的皺紋,根本還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

老夫人摸着下巴繞着左邵卿走了兩圈,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這樣咱們走一起可就成了主仆倆了,快去換一身衣裳。”

左邵卿低頭瞅了瞅身上銀灰色的長衫,他從來不是高調的人,今日出門選的也是布料一般的衣裳,可是和老夫人比起來,還真是有點農婦和少爺的感覺。

進去換了一身麻布衣,青灰色的,這下子真成了一對鄉下來的窮酸母子了,如果不仔細看這對母子的長相的話。

“老夫人……”左邵卿剛起了個話頭就被老夫人厲眼一瞪,立即改口道:“……娘,咱們這是上哪?”

老夫人将胳膊往他跟前一遞,女王似的昂起頭,“走到哪算哪!”

左邵卿意會地扶着她的胳膊,将她送上馬車,然後也利落地跟着跳上去,正當他準備鑽進馬車時,一條腿将他抵在了原地。

他露出疑惑的眼神,難道老夫人打算考驗他的體力?

“男女授受不親,你就在外頭趕車吧。”老夫人神色淡淡地吩咐。

“可是……我不會!”左邵卿什麽時候自己趕過車啊?

“嗯?”老夫人斜眼看他,“如此簡單的事情都不會?”

左邵卿咬咬牙,拼了!關好車門,忐忑不安地坐在馬夫的位置上。

“走吧。”老夫人惬意地靠在車廂裏說。

“娘,不帶點人麽?”左邵卿轉頭看着側門處站着的一圈下人,無一不用擔憂地眼神看着他。

“不是有你麽?”老夫人理直氣壯地回答。

左邵卿暗暗嘆了口氣,他這弱小的肩膀可怎麽扛得住老夫人的生命安全啊?不過既然趕鴨子上架了,他也不能退縮,誰知道老夫人這是不是又在考驗他呢?

猶豫地抓起缰繩,左邵卿學着以前看過的車夫模樣揚起馬鞭輕輕抽了馬屁股一下。

“嘶……”馬兒仰頭叫了一聲,然後撒開蹄子歡快地竄了出去。

左邵卿差點一個跟頭栽下來,忙拉緊缰繩,控制着馬匹前進的路線。

他到底手生,馬兒撒歡似的東竄竄西跑跑,好幾次都差點撞在路邊的攤子上。

“快讓讓……快讓讓……我的馬兒失控了……”左邵卿一副受了驚吓的模樣,朝前頭的路人大聲吼道。

幾個原本正要破口大罵的攤主見他這副可憐樣忙沖他喊:“嘿,那小子,你這馬兒一看就是個野的,怎麽就拉出來了,撞着人怎麽辦?”

左邵卿壓根沒空搭理別人,心神專一地控制着缰繩,一看到馬頭轉到左邊了就扯回來,看到它往右轉了,就使勁兒往左拉,那小心翼翼如臨大敵的模樣讓不少路人都笑得前俯後仰。

左邵卿根本不敢松懈,這車上坐着的可是陸铮他老娘,他未來的婆婆大人啊,萬一有個好歹,他自殺謝罪的心都有了。

慢慢摸索出一點駕車的技巧,左邵卿繃緊的神經也就稍微送了些,等馬車出了主幹道,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

“娘,去哪兒啊?”總不能老夫人将他叫來就是為了鍛煉他的駕車技術吧?

“一路往前,從西直門出城,再往西趕五裏路就到了。”

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左邵卿終于安心了不少,他記得京都護衛營就是在北郊,想來沒什麽人敢在那塊地方作亂的。

專心趕車的左邵卿沒有發現,在他們馬車的後頭,十幾個平民百姓打扮的青年正悄悄跟着,如果仔細觀察,還能看出他們與平常百姓完全不同的眼神和氣質。

出了西直門,道路頓時開闊了不少,雖然沒有城內的平坦,但左邵卿總算不用擔心撞到人了。

老夫人幹脆開了車門,撩起車窗看起一路的風景來,左邵卿腹诽:好歹老夫人也是郡主出聲,怎麽和時下的大家閨秀差那麽多呢?

他哪裏知道,老夫人自從嫁進鎮國公府,從小到大學的女訓女誡就無用武之地了,上無婆婆,下無小妾,丈夫又常年在外征戰,偌大的國公府她說了算,那些個束縛人的規矩自然也就抛到腦後了。

何況鎮國公這一脈出的都是勇武的将軍,相對于文人更豪放些,老公爺也就喜歡老夫人直爽的性子。

久而久之,老夫人的骨子裏就少了些大家閨秀的矜持,多了些自由随性的豪氣。

“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左邵卿心下一緊,知道這是老夫人沒話找話的開場白,“是啊,呵呵……”如果天上的烏雲能少點,風能暖和些,估計是個好天氣吧。

“聽說去年你救過铮兒的命,老婆子還沒謝過你呢。”

“您嚴重了,陸爺福大命大,即使沒有我,也不會有事的。”要不是及時發現陸铮的身份,他估計早把人得罪死了。

“聽說你還是帶傷照顧他的?不分晝夜?”

“不敢當,這是晚生應該做的。”他确實是每天晚上去看陸铮的,确實能算不分晝夜的吧?至于帶傷照顧……裝的算不?

看來陸爺沒少幫他說好話啊,左邵卿心裏甜的跟喝了蜜似的,連趕車的心情都沒之前那麽沉重了。

“铮兒就是太實誠了,雖說是救命之恩,但也沒必要以身相許吧?”

左邵卿:“……”這話怎麽聽着有點不對勁呢?好像以身相許的是他這個救命恩人吧?

“你可有想過這鎮國公府的香火怎麽辦?”

左邵卿慢吞吞地回答:“此事自有陸爺做主!”

“那你就沒點想法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怎麽對得起左家的列祖列宗?”

左邵卿這回毫無心理壓力地回答:“老夫人多慮了,晚生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二房還有一個弟弟,左家不缺人延續香火。”

“至于鎮國公府,陸爺若是沒這心思,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在這點上,左邵卿想的很清楚,陸铮如果真想要個繼承人,前世那麽多年他早就找人生了,可是直到他死,也沒聽說鎮國公府有後人。

那時候他還壞心眼地想:這位爺該不會對女人硬不起來吧?畢竟有江澈這個例子,證明男子即使好男風也不妨礙他們娶妻生子。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左邵卿才敢将自己的未來壓在陸铮身上,他可不希望兩人在一起後還要面對子嗣問題。

如果哪天陸铮真的和別的女人生孩子了,他保不準就先宰了大的再弄死小的,來個魚死網破。

“心思不心思的,也就那麽回事,想要自然就有了。”老夫人用試探的口吻說。

左邵卿才不上當,義正言辭地反駁:“陸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敢作敢當,若是他不願意,勉強也沒意思,何況老夫人應該明白,陸爺從來不是一個能被算計的人。”

老夫人無趣地撇撇嘴,看着前面出現的小村子笑道:“前面就是了,等會兒記得別說漏嘴了。”

左邵卿的視線從那一片整齊的房舍中收回來,了然地點頭。

看來老夫人并不是第一次來這,而且一直沒有用真正的身份,不知她此舉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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