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白
今日都城傳了句這樣的話:
“在辰時有個比皇宮還大的大鳥飛了過來,當時整個天都是黑的,帶起的風吹跑了個一身紅衣的人!”
作為話題中心的鵬不知自己已經在人間傳開了名,剛落下便一下子隐了起來。
從鵬上下來後南華真人先是示意淩飄不要說話,然後支着耳朵探着身子步子極慢腿擡極高地走在大街上。
淩飄看着面前這位衣衫褴褛頭發粘到一起的南華真人斜頭歪腦的樣子,又想像了下自家奉桃仙君衣訣翩翩地站在他旁邊,頓時一股寒氣。
南華真人一扭頭正好看到淩飄滿面的怪異,又叉腰大步走回來沖着淩飄吹了口氣後道:“你這小粉雲想什麽呢?快走,不然小桃子該着急了。”
“真人,您為何要如此打扮?”
南華真人歪着頭晃了晃腦袋,額前綴着的糟發也随之晃了晃,繼而無甚語調得念叨道:“物物而不物于物,不垢不淨才可無物。”
淩飄心中表示并不能聽懂,也不知南華真人要去做甚,只能默默得跟在他身後。
走了片刻,淩飄見南華真人停住了步子。
“小粉雲,就是這酒館吧,剛一進城我就聽到這邊有許多呼救聲了,吵得很啊。”
淩飄側頭一看,只望見個牌匾不在大門緊閉的店鋪,門上積得灰令人難以想象這裏曾經是一家名譽都城吃酒要排兩三個時辰的酒鋪。
“就是這裏,若是按凡間時辰算,仙君大概是十二年前來的。”
“十二年,對于凡人來說也是很久的時間了。”
南華真人說着,走向了那扇緊閉着的門,剛要打開又忽然道:“是不是我出來那天?”
出來那天?淩飄想了下後才反應過來,“對對,就是那天,仙君剛飲了一口酒,天上就開始震動,仙君便放下了酒去天庭了。”
“我大概知道是誰把酒拿走的了。”
南華真人說完,再次要打開門,身後又有個聲音喊道:“哪裏來的臭乞丐?快閃開別碰這門!”
聽到聲音南華真人和淩飄二人同時扭頭一看,只見位穿着兵服的小卒正朝這邊氣勢洶洶地走來。
“別在這站着了,快走快走!”
就在這小卒要走到那兩人面前時,身子卻突然不能動了,眼睛睜大很是驚慌的樣子,口中發出“嗚嗚”聲。
南華真人看着這小卒的樣子大聲笑了出來,淩飄見此連忙施法布了個障眼的小陣法。
“真人,您還是先把這人消了記憶咱們快進去吧。”
“不消不消,他與你我這算結了個仙緣不是,”南華真人笑着走到這小卒面前,“你說對吧?”
“嗚嗚嗚……”
“不與你閑談了,我要先去找個登徒子。”南華真人說完,再次去打開這扇門。
南華真人走後淩飄又來這人跟前,先是把他扔到了陣法外然後解開了他的禁锢。
這小卒剛一解開就大喊着跑開了,一路上驚到不少男女老少,但無人知其究竟為何這樣。
這小卒跑了很久,終才跑過了都城大棧橋回到了衙上。
有人問他怎了,他卻不敢說了,只道自己在大棧橋上看見個跳河的,吓到了。
這都城大棧橋可流着不少傳說,什麽哪家的媳婦跳下去化成鬼專門劫過路男丁了,還有個乞丐在這上被人打死後整日在上面一瘸一拐走來走去,等等等等很多傳說,但活着的傳說卻只有一個。
大棧橋旁的圓尺胡同裏有個專門偷摸小孩的販子劉。不說整個都城,就說這大棧橋邊的家家戶戶,沒有不識這販子劉的。
若誰家孩子一個不聽話,只消說句“販子劉出家門了”,這孩子準乖乖鑽進大人懷裏一動不動,那樣子似是生怕被什麽看見盯上一樣。
可縱使這販子劉如此人盡皆知了,卻還是打着賣布偶的幌子,騙了一個又一個小孩,而且從不見有官兵抓過他一次。
所以啊這大棧橋都傳那布偶有妖術,連官兵都迷惑了。
“哼,什麽妖術。準是衙役又怎了!”
陸祁聽光子說完這販子劉,很是生氣,一把将手中折扇“啪” 得一收,緊接着拍在了大棧橋的橋柱上,拍完後又似洩了氣般折扇緩緩從柱上滑開。
他望着一枝落在河面上長長的柳條,看這柳條随着河水流去,直到不見,陸祁才再次開口:
“光子,你說這大豐有我這樣的太子,是不是也算國之不幸。”
跟在陸祁身後的光子看着面前那低垂的後腦,也只能嘆口氣。
“回主子,這根本不是您的責任,奴婢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但什麽事都有個興衰還是知道的。若是讓奴婢說,這大豐——唉!太子殿下,希望您以後能讓大豐好起來!”
陸祁自嘲得笑了聲,沒有說話。
他走過大棧橋,從都城的這邊走到另一邊,他看到了他的子民,他也看到了與每日奏折完全不同的東西。
父皇知道嗎?他一定知道,可他還是在任由那些官臣胡作非為,把這大豐搞得一團糟。
陸祁走到了一處死胡同,這裏除了個垃圾堆就只剩下一只渾身髒泥的野貓蜷縮在牆腳。
這貓雖髒,陸祁卻還是能看到髒泥下紅色的毛發。
紅色的貓?真是奇怪。
光子見太子要上去摸那紅貓又不敢伸手攔着,只好在後面道:“主子,摸不得啊!”
陸祁如未聽到身後光子的話般徑直走過去,在走到跟前時這貓竟猛得炸起了毛向陸祁撲來,還在他臉上劃了長長一道,然後向胡同外跑去。
全程不過一個眨眼,速度極快。
“主子!”
光子連忙上去看太子的臉,只見這一口子深得厲害皮肉外翻卻不流一滴血,吓得他捂住嘴道:“主子,這,這可怎麽辦啊!”
光子如此緊張,陸祁卻毫無感覺,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口後走到胡同牆邊。
“讓我靜一下,你不要說話。”
說完,他靠在潑滿髒水的牆壁上,閉目擡頭。
光子看着這樣的太子,心中比那垃圾堆還要酸,他只好蹲在胡同口等着太子出來。
再說這只紅貓,這紅貓在出了胡同後繞了好幾道彎,又拐進了一死胡同,然後一變化成了位紅衣白面的俊俏男子。
這紅衣男子皮膚蒼白如撲了粉,瞳色唇色衣色具為一般極豔的血紅,黑發間還閃着什麽,似乎是左耳上戴了個銀色的墜飾長長至肩。
妖豔卻不俗,極為奪目也極為斥人。
“渡白大人,那販子劉帶來的孩子這次送到哪?”
有聲音,但這胡同裏除了這紅衣男子哪還有其他人?這紅衣男子卻很自然的說道:“還去皇宮,我倒看看他還能撐到何時。”
說完擡起手将指尖上殘留的血絲舔了舔,紅唇勾着黑眸深沉,一副很是回味的樣子。
與你的味道很像,果然你的孩子,你與那個人的孩子。
“是。”
這聲音剛答完,胡同就忽得陰了下來,過了許久才恢複明亮。
紅衣男子摸了摸手腕上紅白交混在一起的玉環,起身飛上了天。
他要去尋一位友人了。
“小粉雲,你家仙君以前可有什麽朋友?”
淩飄此時還沒進門,看着前面南華真人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後道:“仙君以前只在桃林裏,後來也很少與那些神仙來往,若說有那麽幾次往來的,便是那青竹洲的北道翁了。”
“他不再和別人的來往嗎?”南華真人轉過身,倚靠在門板上看着淩飄。
“一兩次說個話還是有的,但若說相熟——對了對了對了!我家仙君和天究神将單招以前倒是往來得密切,但這些年幾乎不說話了。”
南華真人在聽到單招二字時眉頭一挑。
他夢見過單招,夢裏小桃子竟将單招帶到桃林來,還進了個小木屋。如今淩飄說他二人密切,南華真人心中更是不悅。
“為何不說話了?”
“還不是那個單招把仙君唉我不能和您說這些,您要想知道的話,還是自己去問仙君吧!”淩飄說完走向了門。
但淩飄停在這個地方的話實在令南華真人着急,他并不動也不讓淩飄進門,還追問道:“他把小桃子怎麽了?”
“真人,您不是急着回去找仙君嗎?”
被淩飄如此一說,南華真人只好轉過了身走進屋裏。
自己問就自己問,小桃子遲早什麽都會想告訴我的。
淩飄邁進屋後還沒來得及看就感覺身子忽得發虛,直往地上倒。他感覺似是有什麽在揪自己,也似是有什麽在推自己,總之要把自己引向一個地方。
南華真人見此向淩飄吹了口氣,只見一股綿長且帶了黑色的氣息,直從淩飄的鼻孔往體內鑽。
“這些陰物穢得很,你原身也算妖化為仙,大概是抵不住他們。”
淩飄在那氣順進來後感覺舒适了些,邊聽着南華真人的話邊站了起來,這一站起來,才覺眼前更駭目。
這屋裏滿是血痕,雖連一點殘肢都沒有,但卻給人滿屋都是死屍的感覺。空氣中彌漫着灰土與腐臭味,倒落滿地的桌椅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莊周,你怎又跑這來了啊?怎麽,你又夢見誰死了?”
淩飄正被眼前景象呆着,突然被一音色極為清冷但語調卻極為媚人的男聲驚回了神。
他向周圍一望,可除了南華真人再不見其它人影。
“這個小弟弟就是奉桃仙君那朵小雲彩吧,我在地府聽說過。”
還在尋人的淩飄,聽到那聲音提及到了自己,面上滿是疑慮警戒,眉毛皺起眼睛四處撇着。
“看來不僅奉桃仙君風姿卓越,就連身邊的小神仙都這麽可愛啊。”
聲落,淩飄猛地被一張極為蒼白的臉占據了全部視線,吓得他往後連退了好幾步。
一旁的南華真人見這位老友現了身後直接問道:“渡白,你把我家小桃子喝過的酒給誰了?那個小皇帝嗎?”
南華真人在去找張浦子前就來找過渡白一趟,委托他把張浦子的家人帶走,畢竟這種事越拖下去就越遭。
當時渡白正與那位皇帝火熱得緊,只一心想着那位小皇帝,記得那時宮中也正準備着帝後大婚,渡白整日心思亂七八糟,想都沒想過自己這事就一口答應了,也省得了南華真人費上許多功夫與他纏磨,想來那瓶酒也是被他拿去給皇帝了?
畢竟那可是小桃子喝過的酒,定是天下最香醇的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祝您一夜暴富~
“物物而不物于物。”出自《莊子·外篇·山木》
然後就是不要去管什麽幹淨或者不幹淨,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