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皇宮

“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的小皇帝了。”

渡白口中輕飄飄地吐着這幾個字,目光一直落在那位自己說句話就發一個抖的小神仙身上。

“你叫淩飄?我在地府聽過你的名字,聽說是個粉色的雲。怎麽樣,要不要來載我幾天啊。”渡白又上前走了幾步再次貼到淩飄面前。

淩飄只好繼續往後躲。

“他現在不會拽着你不撒手了嗎?”

聽這話後渡白停下步子,眼睛斜斜撇着說話的人,沒有回答。

他繼續向淩飄走去,淩飄連忙朝着南華真人跑去,邊跑還邊喊着:“真人真人真人!”

南華真人走到淩飄身前,擡手扶住了渡白的肩膀。

渡白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南華真人更用了些力。

“你抓着我做甚?我既不是那奉桃仙君,也不是喝你家仙君酒的人。難道——南華真人想把我帶回去做小不成?”

渡白邊說,邊朝南華真人抛了個媚眼,紅眸流轉間看起來很是妩媚情深,可情深總是不壽的,就如這剛情深完便一下子變得狠戾的眼神一樣。

只見那本就蒼白的臉頓時變得極為冷冽。

“想尋的話就自己去尋吧,我可是要走了!”

渡白說完,肩部發力欲從南華真人手中脫出,但南華真人怎可讓他就這麽離去,在見着渡白神色一變時,幾乎是與他同時發力。

一旁的淩飄看着兩人暗自較力,連忙上前幾步按住渡白肩膀的另一邊。

“真人,現在可怎麽辦?”淩飄是又慌又急,生怕這個知道點下落的人跑了。

但這人若是不肯配合的話,留着也沒用啊!

“先讓他走。”

南華真人說完,才剛一将手松開,淩飄就被一股氣猛地震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還向後滑了數尺。

渡白白着一張臉,再次撇了眼莊周後哼了一聲,紅衣轉起直接破窗而出。

“我可回地府了,別想跟我!”

南華真人也跟着飛出窗戶,但并沒尾随那抹紅衣,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

淩飄見此自然同樣跟了出去,可他稍微遲了一點,出窗後只剩來往的百姓。

淩飄看着百姓們在經過這破窗時毫無異樣的臉,先是隐了身去,然後把剛剛那障眼的小陣法解開。

“仙君,淩飄好想您啊!”

淩飄大喚着坐在了這窗底下的地上,等着南華真人回來。

而南華真人,現在已變成了渡白的模樣,來到了位于都城中央的皇宮。

他飛在這皇宮上方,只聽見震耳的幼童哭喊聲。

這哪裏是酒館的怨靈?這分明就是孩童的怨靈,再旺的龍氣,也抵不過孩童的怨氣啊!

南華真人被這些哭泣哀嚎擾得有些心緒悲傷,卻不得不先在這片片怨靈中尋找那抹已經很淡的龍氣。

此時的皇帝正在批奏折,忽見國師出現在自己眼前連忙起身迎過來。

“國師?您不是才剛剛離宮?”

南華真人眯眼看了看皇帝身邊圍繞的黑影,不禁對渡白很是無法理解。

這樣做,值得嗎?

但這想法在腦海出現了一下就立即淹沒。

哪有什麽值得不值得,都是自己的選擇罷了。

“皇上身上的不适可好些了?”南華真人掃了眼那走路有些虛晃的人,繼續道:“臣似是尋到那個孩子了。”

聽這話,皇帝眼睛瞪大,原本黯淡的眸子散出些激動的神采。

“皇上別急,待臣先與您說說此事。”說完,南華真人扭頭望了眼屋內的侍人。

“你們都先下去,外面也不要候着了。”

皇帝發完話,一衆侍人都退了出去,直到南華真人确定外面一圈也沒有人在了,才開口道:“那孩子當年是被戶人家撿去養大的,十二年前讓一位神仙收了徒帶走。”

聽到被神仙帶走,皇帝的表情不知是高興還是愁悶,別扭得很。

“您不要再擔心那孩子了,也別再找了。”

皇帝嘆了口氣,雙手扶在桌上,緩緩道:“國師,您也知道,這麽多年了,朕……朕對不起這孩子啊!不知您能不能讓朕與他見上一面?”

“不能。皇上,他既成了神仙,便已與凡塵無關,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個國家。”南華真人走到皇帝身旁,雙目望進對方眼中,久久未動,直到皇帝的雙目呆滞,失了神采。

“皇上,您說對嗎?”

南華真人如此問,皇帝只道:“對。”

“皇上,您可還記得臣十二年前,您與新後大婚那日給您的那壺仙酒?”

“那酒,朕沒有喝,不是朕要喝的,你也不是給朕的。”

南華真人嘴角微微笑了笑,正欲張口卻見面前的皇帝猛地使出一股怪力,那怪力竟生生地将自己震開。

“沒想到南華真人竟是如此好管閑事!你我無冤無仇,為何來這擾我的事?”

南華真人見着那“皇帝”現在面色黑青,滿目陰郁,周圍的黑影已不見。

他先是變回自己的模樣,然後語帶調笑地道:“你這小妖,誰讓你來的,連副自己的實體都沒有嗎?”

這小妖本就陰郁的雙眼聽了這話,更是加了些痛恨,語氣極為憤懑地道:“若不是那奉桃仙君,我現今怎會這樣?”

“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我看你是忘了你那本體。”

南華真人說完,盤坐于半空,雙手在身後一劃,周圍的空間極速扭曲,直到形成了一片幽黑的虛空。

“進去吧。”

語落,皇帝的面色變得極為猙獰,一抹黑影從皇帝的身體慢慢浮出,它還在掙紮,時不時會再滲回去些,但它終是沒掙過虛空,生生被吸進了進去,一瞬間,虛空消失。

你本就是我造出的孽,叫我如何不管“閑事”?

這世間具是怨仇,需一一解開。

南華真人施法将已經倒在地上的皇帝送回了龍榻上,在望了眼已無甚龍氣的皇帝後出了這房間。

皇宮裏處處都是怨靈,但也有稀薄濃厚,南華真人一路尋着,來到了怨氣最濃厚的地方。

是處桃林,但這桃林與自家小桃子那處很不同。

雖也是處處桃樹滿地花瓣,但這些桃粉間卻圍繞着濃濃黑氣,鼻間并無香意,而是腥臭,南華真人甚至懷疑這花瓣下掩埋的是些腐軀爛肉。

這桃林雖然在外面有駐守的兵卒,但裏面卻不見一人,所以南華真人并未用什麽障眼法,而是在這桃林間慢慢走着。

此處他雖然夢到過,但也沒夢到多清晰的東西,他走了許久也沒摸清這桃林的方向,更沒見到有它物出現,甚是詭異。

南華真人停下了步子,擡頭看那滿樹的桃花。

已經開了的,紅得發豔,開得甚大,幾乎能看到裏面的花芯,但它們并不豐潤,而是蔫蔫的,顯得有些幹。

而還沒開的花骨朵,雖然簇擁在一起,但都是向下垂着,似是并不想在這枝幹上,只想離開它。

你怎麽了?

南華真人輕跳,待落地時手上已然多了個花骨朵。

可這花骨朵——它竟在南華真人的手中盛開了!

緊接着,花瓣就一片片幹枯直到落光。

整個過程很快,不過幾個呼吸間就結束了。

南華真人看着手心的枯葉,緩緩向裏注入靈力,注了許久還是最初那副幹枯的模樣,不見變化。

只好作罷,他蹲了下來,卻聽到有聲音喚道:“莊周?”

他沒有做出回應,而是繼續蹲着,在地上望了望後将這枯葉放到了一片花瓣上。

“怎麽不去躲着了?”

聲音又傳了過來,南華真人站起來走到剛剛自己摘花骨朵的那棵樹旁,在樹幹上敲了敲後道:“你在這裏等我多久?”

問完後起先沒有聽到那聲音的回複,南華真人便在這樹幹上又撫摸了幾下,最後将手停在一處,摩擦了幾下後閉目道:“你還在這裏啊,子凡。”

靜了片刻,樹中發出聲音:“我複蘇已有三萬多年,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把我忘掉了。”

“我在夢中時常見你,我以為你都知道,也以為不用再說。但你——”南華真人說到這頓了下,緩緩将靈力從自己手下摸到的一個小孔注入,眉頭微微有些皺起,“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不是想要——”

“不!不要說。”被喚作子凡的桃樹打斷了南華真人的話,他慢慢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靈力緩緩流經自己的脈絡,并未再繼續說下去。

“你恢複的很好。”

南華真人說完,睜開雙眼,只見一縷黑煙從自己手下一點點散出,他擡起另一手微微施法,看着那縷黑煙飄進了自己手中。

子凡自是也見着了,不禁嘲道:“你總是做這無用功,但我還是要感謝你曾喜過我的花瓣——至少這讓我再次站在了這裏,現在我的根已種入往生池了。”

南華真人不理子凡的嘲意,盤腿坐到了地上,道:“我只是看看罷了。”

說完,将那只繞着圈黑煙的手立到眼前,他看了會兒那抹黑煙,只見其繞着自己的仙脈不停的打轉,挑眉一笑。

這就讓你進去。

南華真人擡起另一手,雙指并攏朝那手飛快施法,黑煙猛地鑽入了仙脈。

一陣陰寒頓時沿着腕部襲遍全身,南華真人急忙在體內彙聚了一股靈力迎向那寒氣,後一點點增加靈力,直到将寒氣包裹住。

在靈力的包裹下,寒氣無處可蹿,漸漸平靜了點,南華真人借此将靈力融進寒氣中。

寒氣一下子被激得比先前更躁動,但它怎能扭得過南華真人的靈力,一下子就被那股靈力融掉。

融掉的瞬間,南華真人看到了遠處有一個幼童的背影,他直立地站在桃林間,他一動不動。

直到一陣風吹來,背影一點點倒下,倒在一片花瓣地上,面色青黑,明顯是具死屍。

小孩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連風都沒能使他的衣角發絲再舒展一下,只有卷起的花瓣将他徹底埋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文中有處“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摘自《莊子·骈拇》。

願大家,不用等到不惑之年才會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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