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歸靈洞
聽他這麽說,渡白笑出了聲,走到南華真人面前後擡手扶上南華真人的肩後道:“他的根不是早被你切除消抹了嗎?”
“小白,幾天不見你怎變得如此孟浪輕浮了?”
南華真人掃了眼肩邊的一抹蒼白,聳了聳肩将渡白的手抖下去,繼續道:“現在就你我二人,說吧,怎麽了?因為那個小皇帝?”
渡白在手被抖下來後沒再繼續搭向南華真人,而是揮袖在原地轉了幾圈,儀态嬌媚笑聲陣陣,“我一直是這樣啊,可能是比從前更美了?”
“借仲尼前輩一句便是‘盡美矣,未盡善也’。我現已将子凡帶了出來,希望你将他的根還我。”南華真人說完,伸手張開,手心上顯現出一截桃樹枝,在周圍的一片幽黑中散發着微微白光。
渡白看見白光,又是嘲諷地笑了聲,“想不到他都如此了,還能發光,不過啊,我縱是把根給你,我也還是說不上個盡善盡美,你同樣救不回那些孩子,他更不會變回以前那位子凡,如此,你還要根?難不成你真有納小的打算?照奉桃仙君那脾氣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自有打算,你把根還我就好。”
南華真人說完,已盤坐在地上,那截桃花枝飄在空中,似乎在等待什麽。
“除了子凡,其它的我不會再插手。”
話已至此,渡白抛去個棋子也無妨,雖然這個棋子或許還有更高的價值,但若能用此找莊周換一物也好。
渡白蹲下了身,将臉貼到南華真人面前,但并未看他,而是垂眸聚神在地面的泥土上,泥土邊是鋪了一地的紅衣,一層一層蓋住原有的漆黑,在桃花枝那一點微光的照映下,濃豔得似是要從這裏開始,遮蓋那些泥濘,将所有的黑暗刺破。
“我想要一物,先不用急着答我,你可以考慮一下。”
南華真人目光所視內僅剩一張如畫面孔,若是除去赤紅瞳唇與烏黑眉發,真真的是張白紙貼在眼前。
“你說。”
“借我三日你的夢。”
“夢什麽?”
“就夢陸思與我共守月,只有我。”
“可。”
聽到南華真人果斷回答,渡白猛地看向他,神色激動又帶着懷疑。
“你真的确定要這麽做?”
南華真人點了點頭,“無妨。”
聽到話後,渡白的激動與懷疑全部化為笑意,紅唇先是抿了抿後露出幾顆白齒。
南華真人閉上了眼,“我會睡去,我已将識海以及夢境對你打開,你直接進入操控即可,三日後,我會醒來。”
渡白輕點着頭,見南華真人極快得進入睡眠後,他化做一律紅煙進入南華真人的天眼處,原地空留一副身軀與南華一樣盤坐着。
再說回青竹洲這邊,在見到一鵬影離開後,北道翁連忙回到剛剛見到桃樹的那裏。
“他們都走了,你還在這做甚?”
北道翁目光直直看着還在這裏立着的大桃樹。
他盡量不去看地面上與竹葉交雜在一起灑了滿地的桃花瓣,不然他怕自己一氣之下将桃樹砍了,到時不光奉桃仙君又要抓着自己不放,那南華真人準也得插上一手。
北道翁說完,這棵桃樹沒有回應自己,他落到了地上走近了幾步後又道:“你還在裝什麽?”
還是沒有回應自己,北道翁擡頭望向桃樹,只見幾片泛黃的花瓣飄飄灑灑落了下來。
這桃樹怎會在這時節有黃葉?況且奉桃仙君也根本就不是個桃樹啊!
他連忙飛上了樹幹,看了一遭後竟發現其中許多花瓣都變成黃色且有幾枝樹杈已經光禿了些。
北道翁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去找人來幫個忙?
勾陳大帝自從那日封了自己後就再不見他去向,而昊天大帝更是大忙人,因此事拜詢也過于大做,再回想交好的仙家也都是些散仙或小仙,又有誰能知曉奉桃仙君這事?
他只好親自去桃林探上一探,若是不行再去找那南華吧。
北道翁思定後,便離開了青竹洲,若是此時他看到那棵令他頭疼的桃樹,想必是氣得要入魔。
在覺察到北道翁離開後,這棵桃樹瞬得消失,只餘一粉衣白發的仙君站在一片花瓣地上,神色間得意的很,滿是笑意。
不正是變成桃樹一動不動的奉桃仙君?
“哼,一群小傻子,本仙君怎會變成棵木頭?”
輕語完,奉桃仙君想起剛剛那北道翁竟踩到了自己身上,緊接着又想起南華真人竟在自己身上睡了足足三日,一時氣急沖着身後的一片竹林發力,擊倒了幾棵竹子。
心情舒爽後,奉桃仙君才慢悠悠地走過去,沖着那幾棵竹子吹了口氣,只見一縷粉煙缭繞在一棵棵倒在地上的竹子間,那些竹子竟立了回去,不見一絲裂紋,就連掉落的竹葉也飄回了原本的地方,生機勃勃。
奉桃仙君伸出一手平展開,那一縷粉煙飄了回來在五根素指間盤繞消融。
“好了,要開始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朝遠處的一座山走去,穿行在竹林間,不時會有片竹葉剮蹭自己一下,他會笑着朝那片竹葉吹個口哨,然後繼續腳步懶散面情惬意地行走。
直到行至山下,他長舒了一口氣,此時的面容與遠在冥界的渡白無不相似,他望向面前那個小山洞的雙目已被笑意占據,嘴角微揚着走向那裏,進去。
歸靈洞,是誕生那日就刻在記憶裏的三個字,更似是有一種牽引,在自己第一次從桃林出來時,這裏就一直在引着自己。
初次進入這個山洞時“若已為零,清塵可歸”八字便進入了識海,他當時思索了一陣。
前面四字他不知是何,但後面四字令他很是喜悅。
或許就是可以将自己變回最初那樣,他會與桃林一同消失不見,沒人能找到他,就連莊周都不能,外面的一切也與他無關,只要自己不想出來,那就一定不用出來。
洄溪不知道的是,道德天尊得到的娲皇傳意,根本就是自己傳出自己的訊息罷了,不然,道德天尊早在莊周出世時來找自己了。
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真的只是為了拯救衆生消除苦厄與紛亂嗎?誰知道。
縱然又要回到多年前的自己,但總比需要去攀附莊周才能存于世好得多。
所以他在第一次離開桃林後才能安心的接受官職,去做他想了千萬年的事。
比如去人間買一串糖葫蘆,比如摸一摸外界的桃樹,比如逗一逗蠢蠢笨笨的小狗等等很多很多,每一件他想做卻因身在桃林而做不到的事。
現在莊周已再次出來,自己也是時候回去了。
想着想着,奉桃仙君進入了山洞。
自從第一次來了這裏後他偶爾會來這裏看一看,他怕這裏會消失。
還好,每次都在,只是他不曾深入過,只是裝作觀山一般在周圍看上一看,偶爾進來探一探洞口。他怕被人發現這裏,所以他經常是每個小山洞都晃一晃。
想來也好笑,他一個奉桃仙君竟常常來青竹洲的後山巡視,還把着一個個小山洞觀賞。
腦中回憶着自己幾次尋着各種借口來這的樣子,他走到了山洞深處。
這裏有一扇石門,光光禿禿平平無奇,但當初就是摸了一下這石門後那八字才傳入了自己識海,不過這門他以往從未推開進去過。
奉桃仙君再次長舒口氣,手摸上石門,但他沒有推開,而是在腦中回憶起自己這九萬年來在桃林外的點點滴滴。
倒有個遺憾,除了那單招自己竟不曾有位交好的知己友人,但也還好,可以無甚挂念。
他手上微微用力推門,但——推不動?
奉桃仙君一下子有些慌亂,自己好像不知如何才能打開這門。
他不停在心中念着“若已為零,清塵可歸”,緩緩發出一點靈力飄向石門,但石門還是毫無動靜。
若已為零,零是什麽?
他蹲坐在地上背靠石門,腦中不停思索這個在之前由于喜悅而忽視了的前提。
零,是什麽都沒有,也是不多不少最原始的樣子。
莊周是增加,那自己就是減少,要把他增加的全部減沒才是零。
這……怎麽可能?
奉桃仙君站了起來看向石門,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他雙手均攤上石門,掌心用力,一股股極為洶湧的靈力灌進石門。
我,将自己為零,那或許也是為零。
奉桃仙君感受着體內靈力極速流失,就連最後一點都在他強撐着渾身的虛晃後硬生生擠進了石門。
他終是倒下了,但,石門打開了!
他很累,但還是在臨睡前看了眼這間極小、僅有一張石床的石室。
奉桃仙君在睡過去後做了一個夢,他很少甚至是不曾做夢,因為他讨厭做夢。
這個夢,有許多桃樹,但這些桃樹不似尋常桃樹粉豔,但也不是自己在桃林所化的桃樹,它們要清淡許多素氣許多。
說滿樹桃粉的桃樹清淡素氣有些不妥,但這些桃樹,卻令他只想用這兩個詞來形容。
他從不曾見過這樣如粉紗遮月般的清素,讓人只覺得這花本是白的,而那一抹淡淡的粉只是修飾。
正欣賞着,一聲人語擾了進來。
“子凡!我回來了,聽小白說有個神仙來這找你,我才急匆匆趕回來,找你的是何方上仙?”
一位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踩在滿地的花瓣上跑向了這桃林間的一棵桃樹。
是那棵最大的桃樹,這桃樹在男子走到面前停下時化成了人形。
一身白衣,泛着淡粉紋路,發是枝幹的木棕色。
五官也與他本體一樣,清秀得很,整個人都是一股子清透勁。
“你說要送我的聚池在哪?”
這個桃樹化成的男子沒有回答是哪位神仙,黑衣男子也沒追問,而是伸手化出一玉質小盆。
“看着!”黑衣男子說完,将小盆扔向一邊的空地,落下時這小盆猛地變大,竟成了一塊七八尺長的方形玉池。
“你把根移到這裏,這樣你以後落下的枝葉花瓣都會被這聚池吸到裏面,不會再消失。”
黑衣男子邊說着,邊推着白衣男子往池邊走去。
白衣男子站在池邊,看面前這人高興的模樣,又有些羞愧,遲疑道:“我這樣,是不是很違背你的想法?”
“這麽久以來,就是因為順着我的想法,才釀出一次又一次的錯事,我——至少現在的我,只想讓我的一切想法都被推倒。”
黑衣男子語氣頗為懊悔又無奈地說完,見面前的人更是羞愧,又笑了笑後道:“但我的想法偶爾也會是好的,比如你。好了子凡,別再顧念那麽多,事已至此,還是先看看這聚池吧。”
接着,奉桃仙君看到那白衣男子似是鼓勵自己似的笑了笑,化成了一棵桃樹,根部正好在聚池內,開得旺盛且極漂亮。
奉桃仙君正欲繼續看上幾眼這桃樹,畫面卻突然一轉,黑了下來。
黑暗中他看見剛剛那黑衣男子面無表情的将身前的桃樹從根部砍斷,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斷口照出,令周圍再度亮起了些許。
那些桃樹全都幹枯了。
但這一幕也只一剎,黑衣男子在砍斷後便将它整棵樹全部消散,白光也随之消失。
又是一片黑暗,但有聲音從中傳出。
“不該有這一切,他們,都是不對的。”
寂寥且蒼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