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來三個月,除了單位同事,我沒有遇到過熟人。

這是一座有兩千萬人口的城市,很大,偶遇這種事情,只可能在小說電視裏出現,現實生活中,很難。卻沒想到,一出市區便遇到了。

是回來後的第一次出差,最近忙瘋了,幾乎每天都在加班,要不就是和客戶應酬,不要說是我,就是部門裏那些年輕的小夥子也大喊吃不消。大概是老板良心發現,所以有了這次的培訓。

與其說是培訓,不如說是一次放松旅行。三天的行程,只有一天半的課程,另外一天半會務安排的是旅游,課程也很輕松,不是做游戲,就是分析國內外經濟形勢,幾乎不要動腦筋,說實話,我真的很需要這樣一個機會,放松繃緊的神經,适度地休息一下。

一天半的課程結束後,吃完午飯,我原本打算休息一下趕下午的車回上海,雖然剩餘的行程更輕松,游山玩水,不過其他同事還在那廂水深火熱,我一個人逍遙快活良心不安,所以決定提前結束行程回去與同事們同甘共苦。

不過事情出了差錯,下午四點的車,我覺得時間尚早,就算睡個午覺也來得及,不知是否這兩天太過放松的緣故,等我醒過來時,已經四點多了,車早開走了。既然走不了,我覺得不該浪費這裏的好風景,于是決定到外面走走。

天色已晚,不可能再去景區,我之前已向會務組請假回去,再去晚上的聚餐似乎不太好,我于是決定一個人外面走走。賓館外面就是著名的天目湖,走走看看,餓了就去嘗嘗著名的天目湖魚頭,昨天晚上有吃過,的确好吃,聽說民間小館的味道更正,我一向嘴饞,決定不要錯過這難得的機會。

大學四年,我通常用旅游打發時間,天目湖雖是第一次來,不過見慣了江南的美景,并不讓我驚豔,不過閑庭似步,涼涼的晚風,波光粼粼的湖水,還是讓人覺得舒爽惬意,所以雖然腿有點酸,我決定再走走。

剛轉了個彎,便聽到身後有人叫我,聲音有些遲疑,還有些不确定:“夏淇?”

我轉臉一看,竟然是安靜。比起四年前,她微微有些發福,她之前微瘦,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現在卻是換了四個字,珠圓玉潤。

安靜看清是我,幾乎是沖了過來,拉住我的手,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過了良久才問:“這麽久都不聯系,聽說你去北京了,為什麽去北京?那裏有什麽好?風沙那麽大,對皮膚最致命了,飲食也一定不習慣,看你瘦的——”

安靜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記得以前她不是這麽愛唠叨的,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多半是我說她聽,現在卻是完全颠倒了過來,時間,真的讓人改變很多啊。

我有些感動,自從和成宇喆分手,尤其是傳出我因“高帥富”與成宇喆分手的傳言後,我便成了人民公敵,連蓓蓓都不肯原諒我,我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關心我,安靜普通的問候與關心,已讓我感動不已。

我微笑:“我回上海了。”

“回上海了?什麽時候回來的?工作找好了嗎?還有——”又是一連串的問題,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好,安靜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安靜,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讓夏淇怎麽回答?”随着聲音,一個男人走到安靜身側,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肩,沖我微笑:“夏淇,好久不見。”是王征。

同安靜一樣,王征也有些微微的發福,他之前長腿長腳,瘦得像竹竿,我和安靜私下裏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鷺鸶”,如今他早已沒了當年“鷺鸶”的風采,不過依舊保持着親切的笑容,他和安靜站在一處,竟是出奇地般配,我奇怪當年自己當年怎會反應那麽遲鈍,竟然對如此般配的兩人視而不見,還多事地想去撮合安靜與許廷筠,若非許廷筠提醒,只怕真要被王征打了。

我有些心虛,好在王征不可能猜到我的心思,笑眯眯地問我:“你是過來旅游嗎?一個人?”

我搖了搖頭:“不是,單位出差,原本打算今天回去的,睡過了頭——”我有些不好意思:“走不了,所以出來逛逛,你們呢,出差還是——”

“我們結婚了,過來度蜜月——”安靜伸出手,給我看手上的戒指,一臉的甜蜜與幸福。

度蜜月?不是應該去馬爾代夫或是歐洲的嗎?以王征目前的身家,去哪裏都可以,天目湖,太寒酸了吧?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安靜笑着解釋:“我們是在這裏認識的,所以蜜月選擇回到這裏。”

安靜和王征對望了一眼,滿眼都是笑:“兩人若是感情好,到哪裏都是蜜月。”

安靜的話太有道理了,我為自己的淺薄感到慚愧,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王征提議:“餓了吧,我帶你去吃最正宗的魚頭湯,保管比那五星級賓館的還好吃。”

王征沒有說謊,雖是一家不知名的小館,招牌小得幾乎看不見,可魚頭鮮美,湯更是鮮得讓人咂舌,我不自覺地喝了好幾碗,若不是喝得連小肚子也彈了出來,只怕我還舍不得放下碗。

晚上的氣氛也很好,王征喝了些酒,有些HIGH,說了許多兩人交往的舊事,我沒想到竟然是安靜主動追的王征,斯文秀氣的安靜,怎麽都不像是會主動的人。

王征對當年安靜追她的事頗為得意,不知是否有了幾分醉意的緣故,他的有些話,在我這個外人聽來都有些過了,不過安靜卻毫不在意,斜睨了王征一眼:“是啊,你當時太搶手,我若不追,被別人搶去了怎麽辦?”

聽安靜這麽說,王征有些讪讪的,貼着安靜谄媚道:“老婆,我知道,當初若不是勇敢地追我,我是肯定沒膽追你的。”

我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成宇喆,我也是勇敢的那一個,只是,我們終于沒有如安靜王征般走到一起。看着王征和安靜,只一個眼神,都是那般默契甜蜜,我忽然覺得胸悶氣短,難以忍受,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我正要開口提議散了,王征的電話突然響了。

不知是否喝過酒的緣故,王征的嗓門特別大,接起電話,大大咧咧地:“老大——我和安靜,當然好,好得不能再好,哦,對了,我們在這裏碰到一個熟人,你也認識,猜猜,是誰?”

從聽到“老大”兩個字,我便有些不自在,王征的老大除了許廷筠還能是誰?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我覺得王征雖然專心講電話,不過視線一直在我臉上逡巡,而安靜,也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仿佛想從我臉上窺伺出些許秘密,這更讓我不自在,我掩飾地再次端起碗喝湯,不知是不是湯冷了的關系,有些腥,還品出了一絲苦澀。

許廷筠似乎對王征遇到的熟人不敢興趣,對王征的賣關子并不買賬,反倒是王征沉不住氣了:“唉,老大,你別挂電話,你若挂了一定會後悔,你等等,我讓她聽——”

未等我同意,王征便将電話塞給了我,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手機,仿佛是個燙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電話裏傳來許廷筠的聲音:“王征,你搞什麽鬼,王征,王征——”

不接是不行了,我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毫無異樣:“師兄,是我,夏淇——”

大概沒料到是我,電話那端沉默了良久,久到我有些遲疑地看了看手機,電力充足,信號良好,手機沒有問題啊?當我将手機重新放到耳邊,我終于聽到了許廷筠的聲音:“哦,是你。”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當初我将自己的過錯遷怒于他,最後一次通話,我甚至讓他滾出我的生命,我怎麽還指望他對我熱情以待,雖然我曾無數次反省過自己的行為,得出的結論是對許廷筠太過分了,希望有機會可以說聲對不起,可現在不是時候,總不能當着王征和安靜兩人說對不起吧,兩人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對不起”三個字就在喉嚨口,卻怎麽也吐不出來。

就這樣沉默着更奇怪,好在過了這些年,我還是有些長進的,還能笑着寒暄:“我在天目湖出差,正好遇到安靜他們,所以一起吃飯,這裏的魚頭湯真的很好喝——”

我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不過對方全無反應,一個人唱獨角戲有點尴尬,而且身旁有兩個好奇的觀衆,我匆匆地說了句:“師兄,有空一起吃飯,你和王總聊——”說完幾乎同時我将燙手的手機扔還給了王征。

王征有些無奈地接過手機,嘟囔了一句:“這麽久沒見,怎麽不多聊會兒?”說完接起電話,嗓門比之前更大了:“老大,是不是意外驚喜?叫你和我們一起來,還不肯,後悔了吧?現在過來還來得及,我們和夏淇約好了,明天一起去南山竹海,你過來吧。我知道你在山東,十個小時就到了,想要見佳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嘛,別,別罵人啊,我沒喝多,安靜就在旁邊,我敢喝多嗎?你到底過不過來?機不可失,過了這村可沒這店——行,行,行,我不說了,不後悔,真的不後悔,唉?怎麽把電話挂了,老大,老大——”

王征收起電話,有些遺憾地沖我笑笑:“老大說他在山東,過不來,他要能來就好了,四個人一起,多好。”

王征說完湊近安靜的耳邊,兩人低聲嘀咕了幾句,我看安靜的眼睛亮了,眼睛眯成了一彎新月,唇角上揚,篤定地:“要不要打賭?”

王征和安靜的賭約到底是什麽,我不得而知,我借口明天還要早起去南山竹海,建議大家就此散了,雖然王征有些意猶未盡,但我堅持,于是大家也便散了。

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這些年,搞市場,動不動就出差,早已改掉了認床的壞習慣,甚至在飛速行駛的汽車上也能睡得着,同樣的房間,同樣的床,明明昨天我還睡得很好,連夢都沒有,今天,是怎麽了?只不過是許廷筠的一個電話,寥寥數字,甚至不成句,那些塵封的往事,便如退卻的潮水,洶湧複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一直在等成宇喆的電話。我們分手時他說的那句話,成了我最初好好生活的唯一動力。三個月後,我開始盼望成宇喆的電話,那晚成宇喆給我的告白,給了我莫大的勇氣和信心,三個月,時間不算長,但他既然那麽愛我,應該可以忘記那件事了吧?

那時候,每次手機鈴響,我都會迫不及待地撲向手機,我特意申請了來電顯示功能,生怕錯過了成宇喆的來電,任何一個陌生的號碼,都會讓我的心跳加速,背脊發涼,我顫巍巍地接起電話,心中騰起的期待,幾乎讓我窒息。

但每次都不是他,騰起的希望落下,整個人仿佛被掏空了般,好多次,我都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要過好久才能反應過來。

又三個月過去了,我安慰自己,我的錯誤很嚴重,成宇喆需要更多的時間,又三個月過去了,一年,我再安慰自己,他在美國,學習工作肯定很忙,國際長途又貴又不方便,不給我打電話也很正常,然後,我掰着手指頭算日子,他應該從美國回來了,可是,成宇喆的電話始終沒有來,我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或許真的無法原諒,每個人心裏總有那麽一道檻,無法跨越。

三年後,我終于相信,成宇喆不可能再來,我和他,真真正正結束了。

在最開始的日子裏,我很絕望,幸好還有工作,忙碌的工作,讓身心俱疲,同時,我在三年裏連着升了兩級,成為公司最年輕的總助,工作上的回報,抵消了我在感情上的迷茫與絕望,雖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依舊很痛苦,但我堅信,随着時間的推移,那些痛苦會慢慢舒緩,那些傷痕終将痊愈。

我以為我做到了,現在才發現,我不過是自欺欺人,那些往事,我自以為忘卻的往事,便如同沒入掌心的刺,随着傷口的愈合,你以為已經痊愈,卻不知,它始終在那裏,随時會讓你痛,讓你想起那些傷。

一晚上輾轉反側不得眠,清晨才好不容易睡着,睡得很淺,手機鬧鈴一響便醒了,只覺得渾身發軟,不想動,甚至連思考都不想,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發呆,直到鬧鈴第三次響起,才不得已起床,與安靜他們約好了去南山竹海,不能讓他們等。

沒有什麽胃口,可要爬山,不吃不行,我勉強喝了兩碗粥,又吃了半根油條,這才回房收拾東西,安靜他們也是今天回滬,我正好搭他們的車回去,原本是想回程不至于太過無聊,我現在倒是萬分後悔這個決定,兩人對我和許廷筠的關系充滿了好奇,只怕回程不得清靜了。

我剛收拾完行李,電話鈴便響了,是安靜,說他們已在樓下,我四下了看了看,确認沒有拉下東西,這才提着行李急匆匆地往下走。

剛下樓,安靜便急急地迎了上來,我四下裏看了看,并未看到王征,有些奇怪:“王征呢?”

“抽煙呢”安靜皺了皺眉:“大清早就抽煙,讨厭死了。”

“那你還不管他?”我打趣道:“剛結婚就不服管,你不會聽之任之吧?”

“算了”安靜揮了揮手,順手從我的手中接過行李:“陪老大抽,我想管也管不了。”

老大?我心咯噔了一下,難道許廷筠來了?

我遲疑了一下,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安靜卻向前緊走了幾步,揮了揮手:“我們在這裏。”

兩個男人,同時熄滅了手中的煙,一前一後朝我們走了過來,前面的是王征,後面的,不是許廷筠,是誰?

與王征和安靜的發福不同,許廷筠看起來清瘦了些,眼眸也更沉靜了,不過比之從前,那種清冷的氣質淡了,變得溫和了許多。

許廷筠靜靜地看着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王征搶先開口:“夏淇,不介意廷筠加入吧?”

就算我介意,是不是已經遲了?

三年裏,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與成宇喆的重逢,我甚至準備好了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我卻從未想過再見許廷筠要怎樣,我甚至沒有想過會和他重逢,他的出現,讓我猝不及防。

不過,三年的時間,磨去了我對成宇喆的執念,也同樣讓我對許廷筠的怨念與忌恨消散了不少,我至少能公正地看待那晚發生的事情。其實許廷筠挺無辜的,面對自己喜歡的女子主動求歡,熱情如火又摻雜着異樣的脆弱,據說這樣的女人是最具誘惑力的,有幾個男人能忍受住這樣的誘惑?

我對之前發生過的事,看淡了很多,我想,時光荏苒,帶給我們的,絕不只是眼角的皺紋和日漸蒼老世故的心,作為補償,它也讓我們變得寬容,堅強。

我主動迎了上去:“我還擔心自己當電燈泡呢,師兄來了正好。”我凝視着許廷筠,毫無芥蒂地笑:“師兄,許久不見,你好嗎?”

大概是我的态度出乎許廷筠的意料,他怔了怔,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王征搶先說道:“連夜開了十個小時的車,怎會好?夏淇,老大為了你——”

王征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安靜用手堵住了嘴,他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安靜:“幹嘛呢,我話沒說完呢,我——”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安靜狠狠地瞪了王征一眼,不過面對我和許廷筠時,她又變回了那個溫婉可愛的小婦人:“夏淇,老大也開了車來,你和他還是和我們?”

我還沒來得及做聲,一旁的王征又搶了先:“當然是和老大啊,安靜,你是怎麽了,怎麽就——哎呦——”最後一聲慘叫,是王征被安靜狠狠擰了一記後的哀鳴,安靜的力道看來不輕,王征疼得龇牙咧嘴,卻是敢怒不敢言,安靜也是一臉的晦氣,我自然明白她的苦心,她是怕太着痕跡反讓我尴尬,弄得不好我一走了之,那就得不償失了。偏偏平日裏看着挺機靈的王征,一再與她唱反調,又不能當着我的面點醒他,只好幹着急。

我看得忍俊不禁,于是主動說道:“你們兩人度蜜月,我才不當電燈泡,我和師兄一起。”

安靜一聽我的話,喜笑顏開,立刻将手中的行李交到許廷筠手中:“這樣也好,老大,行李交給你,人我也交給你了,你可看好了——”

最後一句話,安靜說得意味深長,許廷筠答得卻極為簡單,但又似乎頗有含義:“你放心。”

許廷筠是第一次來天目湖,安靜跟他簡單說了一下大致路線,又說現在游客多,千萬不要跟丢了,一旁的王征又忍不住擠眉弄眼:“跟丢了豈不更好?可以兩人世界——”

王征的話換來安靜的一個白眼,王征似乎有些懵了,未等我們走遠,便急急地問:“我做錯什麽了,你又是打又是罵,還給我臉色看,不是說要撮合他們嗎?”

大概是真的被王征的後知後覺氣到了,安靜的嗓門有點大,就算我和許廷筠走出老遠,她的話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有你這麽撮合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兩個人的狀況,夏淇是什麽個性你不清楚啊?逼急了一走了之,你還撮合個鬼啊?你這個豬腦子。”

我尴尬得要命,更不敢看許廷筠,許廷筠大步流星朝前走,安靜的話似乎對他沒任何影響,直到放好行李,坐上車,發動了汽車,在啓動之前,他才慢悠悠地:“我連夜趕過來,是因為有公事要和王征談,不是因為你。”

當然不是因為我,不過他巴巴地解釋,倒有些欲蓋彌彰,我輕輕地“哦”了一聲,發現這一聲“哦”似乎讓氣氛更顯暧昧,我決定說些什麽緩和一下氣氛,于是開玩笑:“真讓人是失望,如果你說是為我而來,那該有多好。”

一個急剎車,我差點撞上前擋風玻璃,幸好綁了安全帶,我四下裏看了看,前面既沒車也沒人,記得許廷筠的車技是很不錯的,我不解地看着他:“怎麽了?”

許廷筠瞪了我幾秒,然後也輕輕地“哦”了一聲,随即淡淡地:“很遺憾,不是。”

遺憾?幸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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