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晚的表白,并沒有讓我和許廷筠生分。
我已經過了不是黑便是白,不是愛便是恨的年紀,年少時我們将感情看得太過神聖,視其他人對自己的好感如洪水猛獸,以為是對自己感情的亵渎和玷污,所以對那個人很兇,很壞,他越是糾纏,你越是讨厭,恨不能和他至老死不相往來。
不過随着時間的流逝,我的想法也漸漸轉變,每個人的感情,暗戀也好,不能為對方接受也罷,都是珍貴的,就算不能接受,也不該輕賤糟蹋,這個世界,有很多男女,沒有成為情人,卻成為了朋友,別人可以,我想我們也可以。
我沒有将許廷筠拒之門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我太寂寞了。我沒有朋友,所有的同學因為成宇喆,不肯原諒我,沒有人搭理我,我也不敢與他們聯系,這會讓我想起那一天,那個不能回首的瞬間。
我在公司也沒有什麽朋友。我這個年紀,升到部門副總的職位,在同齡人裏,幾乎算是奇跡,同級別的同事,大都年紀比我大了許多,工作交流沒有問題,更深層次的,你不得不承認,各年齡層的确是有代溝的,而且很深,無法跨越。同年齡的同事,倒是沒有代溝,可職務上的差異,職場生存,自尊心,注定了我們不可能有太深厚的友誼。
我覺得孤單。這也是我沒有拒絕許廷筠的理由。我需要一個朋友,與工作無關,可以傾聽、交流,寂寞難耐時一起打發時間的朋友。
許廷筠選擇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從天目湖回來,我便開始正視自己的健康問題,特意去體檢中心做了一個體檢,得出的結論是出于亞健康的邊緣,頸椎、心髒、缺鈣,一大堆的毛病,檢查結果把我吓了一跳,我頓時覺得危機重重。
所以當許廷筠某個清晨出現在我門口,微笑着邀請我一起早鍛煉的時候,我沒有太多的猶豫,就随着他一起去晨跑了。最初只是每天一起晨跑,從小區跑到街心花園,來回一個小時左右,初時只是跑步,後來便慢慢開始交談,再後來,家裏電器壞了,水龍頭漏水了,房東住得遠,有時候實在沒辦法就找許廷筠幫忙,一來二去,我便習慣了有事情就找他幫忙。
錢鐘書老先生說過,男女之間,借書是很好的開始,現代人不愛紙質書,于是換燈泡修家電,似乎變成了更好的途徑,男的幫了忙,女的自然要感謝,再沒有比請吃飯更簡單的還人情的方式了。我亦不能免俗,也是請吃飯,請兩次後,許廷筠便回請我,于是,就沒完沒了……
人與人之間是需要時間了解的。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我發現其實許廷筠和我想象的很不同。我以為他高傲冷淡,其實不是,許廷筠本質上不善交際,特別是不熟悉的人,他不善言辭,甚至有些腼腆,而他又十分不願将這種腼腆示人,所以給人孤傲清冷的感覺,其實不是,接觸久了,我發現他骨子裏是個熱情的人,外冷內熱,能夠讓你感到溫度的人。
我和許廷筠漸漸熟悉,親近,叫他幫忙也不再請吃飯,厚着臉皮打個電話就行,我們說話随意,相處默契,像朋友一樣。但也只是朋友。
我想許廷筠更像是我的同性朋友,可以談天氣,談時尚,談心事,什麽都可以談,唯不能談情。
兩人相處甚歡,且越來越默契,有時候很怕他會想和我談情,如果那樣,我就不能再留在他身邊,我将失去我唯一的朋友。幸好,除了最初那一晚的告白,許廷筠一安心停留在朋友的位置,這讓我覺得很慶幸。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維持這種狀态,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方萌。
就那麽巧。我那天經過中信泰富的時候,看到櫥窗內碩大無比的SALE,臨時起意進去逛了逛,據方萌後來說,她是在底樓的星巴克喝完咖啡,覺得有點不消化,所以上樓看看,于是,就這麽巧,我們相遇了。
兩人幾乎擦肩而過,我覺得有點眼熟,于是回頭,恰好方萌也回頭,兩人幾乎同時叫了對方的名字,又驚又喜。
商店也不逛了,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一坐下來,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問的竟然是同一句話:“過得好嗎?”
我們都怔了怔,随後相視而笑。
其實初見方萌,我有些不自在。我從上海去北京,幾乎與所有的舊識斷了聯系,除了方萌。一來她是我和成宇喆分手後,唯一沒有與我絕交的朋友,二來,除了她,沒有人會告訴我成宇喆的消息,雖然分手,但我依舊關心他。
遠距離的愛情很難維系,友情也大多如此。我每周都會給方萌打打電話,說說自己的情況,方萌也會說說她和周揚的情況,偶爾也會提到成宇喆,我知道他去了美國,不過三個月,他已經成為培訓人員中最出色的一個。但是,三個月過後,我覺得方萌變了,我每次打電話去,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很少提周揚,自然也不提成宇喆,再後來,電話裏她的話越來越少,且明顯在敷衍,我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卻能肯定自己不受歡迎。我于是不再打電話,主動與方萌斷了聯系,而她,也再沒有聯系我。
我們分開了三年。眼前的方萌,還是說話的時候喜歡皺皺鼻子,笑起來眼睛彎成一彎新月,唇角露出淺淺的梨渦,眼睛還是那麽清那麽亮,清亮得讓我忘記我曾恨過她,恨她的心不在焉,恨她的敷衍,恨她莫名其妙的結束,只記得她的笑,她的好,她是我的朋友。
只是一笑,三年的光陰,生疏、隔閡,都随着笑容一瞬而過,我們像從未分開過一樣敘舊、聊天,隔了三年,我們沒有生分,有太多的話題,我們一直在問,在說,不過我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了那個話題,雖然是我很在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方萌會主動與我斷了聯系。
我後來問起周揚,雖然仍保持着笑容,不過我還是細心地發現方萌笑得有些僵硬,我很快知道了她笑不出來的理由,她和周揚分手了。
我的嘴巴張成了O型,因為吃驚。我早已過了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年紀,不過還是因為方萌和周揚分手這個消息而震驚。
我為要去北京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周揚也要去美國,也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不過他只要一有空,便跨越半個上海來看方萌,通常兩人很少出去,只是窩在房間裏,那眼神,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看得人心酸,我怕觸景傷情,多半躲了出去。在我臨去北京的那晚,方萌一改往日的沮喪哀愁,眼睛如星星般閃亮,告訴我她決定和周揚結婚了,當然不是辦酒席那種,而是領證,不過似乎讓方萌欣喜,也讓她如釋重負。
所以我一直以為方萌早已和周揚結婚,甚至生子,卻沒想到兩人分手了,是沒結婚,還是結婚後離了?我雖然好奇,不過我想方萌應該不喜這個話題,正要轉移一個安全點的話題,方萌卻主動說:“我們沒有結婚,之所以分手,其實和你,不,準确地說和成宇喆有關。”
我的心一窒,沒想到時隔多年,這個名字依舊讓我神經緊繃,呼吸不暢,我甚至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好在方萌并未發現我的異樣,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開始,我的确想早點結婚,不過确定了要去領證後,反而更不安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是我真的想嫁給周揚這個男人,還是我害怕感情生變?如果在這兩年裏,感情發生了變故,那麽,一張結婚證又能改變什麽?所以我決定不結婚了,想将這兩年,作為我們感情的考驗。”
很明顯,這場考驗沒有過關。我雖然知道結果,卻不知原因,而且與我,與成宇喆有關,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方萌神色黯然,回憶這段往事,對她來說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好在她的語氣尚算平靜:“其實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他剛去美國,語言環境都需要适應,想必很辛苦,所以電話打得少,網上聊天說不到幾句就有事情下了,我生日他也沒有打電話來,都是些瑣碎的小事情,我們卻因為這些小事情分手了。”
方萌和周揚從大一就在一起,戀愛多年,感情一直很穩定,我不敢相信兩人因為這樣的理由分手,真的是感情太脆弱,禁不起時間空間的考驗嗎?
“因為這種小事分手,很奇怪吧?”方萌苦笑:“分手後,我想了很久,我到底為什麽堅持分手,後來我想明白了,是失望,如果沒有比較,可能就不會失望,可是——既然成宇喆可以為了你放棄去美國,他周揚為什麽不可以?說實話,周揚若真的為了我放棄去美國,那麽好的機會,我肯定不會同意,但他沒有,哪怕只是說說而已,我失望了,真的很失望,那些日子,他說得最多的是我愛你,可是,我感受不到他的愛。“方萌微微搖了搖頭,笑容益發地苦澀:“我想是那時種下的因,才有後來分手的果,我對周揚的感情産生了懷疑,甚至他這個人,所以一點小事就爆發了,然後就分手了。”
方萌雖然在笑,但笑容苦澀得近乎悲傷,我有些擔心地看着她:“方萌——”
方萌猛地驚醒了,沖我笑了笑,随即微微地嘆了口氣:“其實我并不後悔分手,我心中既然有了心結,以我當時的個性,早晚是要分手的,沒有把情分磨光已是幸運,我不後悔。”
方萌說得很是堅定,只是,臉上的表情為什麽那麽哀傷?她是想告訴我,還是說服自己?看得出來,她對周揚尚有感情,堅持說不後悔,何嘗不是後悔的一種表現?既然她與周揚分手因我而起,我想為她做些什麽,我放柔了聲音:“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計較得太多,換做今天,可能就不一樣了吧?”我見方萌的表情,對我的說法似乎頗為贊同,于是勸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你不是有好馬不吃回頭草這種迂腐想法吧?”
“其實周揚回國後找過我,希望我們能重新開始,我沒答應。”方萌的臉上有一種死灰般的寂靜:“我從來沒有對他說我将他和成宇喆做過比較,所以才要和他分手,但我想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便罷,我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重新開始,可是,他知道了,這将成為橫亘在他和我心裏的傷,我們誰也過不去,過不去。”
我能明白方萌的想法,因為我感同身受。那晚的事,對我和成宇喆來說,何嘗不是橫亘在我倆心上的傷,我們也過不去。我突然明白成宇喆為何再未與我聯系,那道傷,他還沒過去,或許,永遠都過不去。
我有些絕望,方萌先前還在為自己的事感傷,見我臉色不對,便立刻将自己的煩惱抛諸腦後,關心地問我:“夏淇,你怎麽了?你和成宇喆,還有聯系嗎?你們——”
我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我原本還想從方萌這裏得到些成宇喆的消息,既然她和周揚分手了,自然不會知道成宇喆的消息。
方萌瞪大了眼睛:“你不會去北京以後再沒和他聯系吧?”見我默然沒有作聲,方萌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為什麽不聯系呢?你都回來幾個月了,為什麽不聯系?他的手機號碼沒有變,他還住在原來的宿舍,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一切都還來得及。”
在回上海後的幾個月裏,我曾撥過成宇喆的電話,好幾次,號碼都撥了,但每次都在按下最後一個號碼的同時,我掐斷了電話。近鄉情怯,我害怕撥出的號碼是空號,也害怕成宇喆已經放下了,更害怕他已經結婚生子,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畢竟三年過去了。我害怕,害怕到連确認的勇氣也沒有。
方萌的話無異于給我打了一支強心劑,但我還是無法确定,方萌怎麽會有成宇喆的消息,她不是和周揚分手了嗎?
似是看出了我的疑問,方萌解釋道:“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分手亦是朋友?”說完她笑了笑,笑容中摻雜着抹不去的苦澀:“我不過是在勉強自己,裝作很豁達而已,前兩天看到一句話,頗有啓發,離開一個地方,風景就不再屬于你,離開一個人,那個人就與你無關,我想,我快堅持不下去了,我們的結局,不是大吵一場,就是我不辭而別。”
離開一個地方,風景就不再屬于你,離開一個人,那個人就與你無關。我在心裏默念着這句話,剛剛騰起的希望,被這句話澆了個透心涼,我到底在興奮什麽呢?成宇喆沒有女朋友,并不意味着他在等我,若他在等,完全可以主動聯系我,就算他在等我,那道傷,我們能忘記嗎?那道坎,我們能跨過去嗎?
我正怔忡着,方萌卻突然問:“你有沒有微博?”
我點了點頭,又連忙解釋:“同事撺掇,說沒有微博就不是現代人,所以注冊了一個,平時很少上去,目前為止還沒發過微博呢,微博的名字就是夏淇,你該知道我有多麽懶了,大概很少有人用本名注冊的吧?”
“還真有一個。”方萌詫異地看着我:“成宇喆也是用本名注冊的,你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啊。”
是嗎,成宇喆,他竟然有微博,不用打電話,也可以知道他的近況,太好了。
和方萌分手後,一到家,我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電腦,上微博找到了成宇喆。他沒有頭像,但我知道是他,他發微博的數量不多,通常三四天發一條,句子不長,也不是特別的事情,不過是些生活瑣事,卻寫得頗為幽默,引得一衆粉絲在後面大肆評論。
評論裏有一個粉絲出現的頻率很高,“仰望那一座山”,也沒有頭像,可我知道,是江如許。風格措辭,都是江如許的風格,而且,仰望那一座山,除了江如許,還會是誰?
我将成宇喆的所發的微博,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成宇喆應該還沒有女朋友,否則江如許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取名為“仰望那一座山”,從成宇喆一則感慨寂寞的微博下面衆多評論似乎也驗證了這一點,他還沒有女朋友,我是不是該主動一點?
可是,要怎麽主動?打電話?如果他很冷淡,或者雖然不冷淡,卻很疏遠怎麽辦?如果直接打電話,我是否能接受這樣的結果?我發現我不能。
不能直接打電話,無論是我,還是成宇喆,都需要一個緩沖的過程,直接出現,并不是好的方式。到底要怎麽辦,我躊躇起來。所幸,我很快有了主意,成為成宇喆微博的粉絲,我用的是真名,他一定知道是我,如果他對我有心,自會聯系我,如果沒有,他不關注我我就知道了,這樣總比赤裸裸的拒絕要好。
我打定了主意,再沒拖延時間,立刻關注成宇喆。自此,每天我天都要上幾次微博,每次點開微博的時候,我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抖,每看到系統提示新增了粉絲,我的心都在顫,但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從來都不是成宇喆。
三天過去了,我安慰自己,成宇喆可能沒有上微博,他可能沒有看到我,但是,當兩周過去後,成宇喆如常地發微博,與粉絲互動,卻始終沒有與我互動時,我終于明白,我和他,結束了。
這些年,他當年的那句話,一直給了我一種錯覺,以為我們定會重新開始,原來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們早已結束,早在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