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感情上受挫,工作上的打擊也接踵而來。

一個月前,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到公司找我,自我介紹是我之前公司北分老總汪南的妻子沈芳。沈芳滿臉憂色,一見我,便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弄得我手忙腳亂,好不容易将她安撫得不哭了,誰知我一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的眼淚又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撲簌落個不停。

費了很大勁,我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原來汪南被檢察院帶走了,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回家,沈芳托人找了路子好不容易才見到汪南,內部舉報,經濟問題,同之前落馬的幾個分公司老總同出一轍,不同的是,舉報人竟然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副手,汪南進去前一晚,兩人還把酒言歡,一直喝到天亮。

據沈芳說檢察院查了半個月,并未發現太大的經濟問題,只發現一筆二十多萬的會務費,發票存疑,後經外調,發票是真的,但屬陰陽發票,實際只有兩萬塊,簡言之,剩餘的二十萬進了汪南的口袋。

汪南說冤枉,這筆錢,是申報過總公司的,用于支付一些不能從賬面上走的開支,當時的經辦人是我。所以沈芳想請我就這件事寫一個證明材料,證明汪南并未貪污公款。

我記得這件事情,當時為了這件事,還開過好幾次會,最後還是李總拍板同意了汪南的申請,不過鑒于事情過于敏感,一切都是口頭承諾,沒有任何書面的東西。

沈芳說得斷斷續續,不時地抹眼淚,這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平日裏養尊處優,大概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一時亂了方寸,而這些日子為老公的事情奔波,想來嘗盡了事态炎涼,看人的目光都有些怯怯的,我同意為汪南寫證明材料的時候,她呆呆地看着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着問了好幾遍,直到我将簽了字的證明材料交給她,她才歡喜得幾乎落下淚來。

汪南的作風彪悍,為人處事都很大條,得罪人而不自知,我卻欣賞他的直率坦誠,比之其他油滑事故的老總們,相處起來要簡單得多,所以我與他的私交一直不錯,我離開北京來上海之前,他還專程請我在北京最貴的酒樓吃了一頓飯,撇去這一層關系不說,我寫的是事實,就算是普通同事,遇到這種情況,證明材料我也會寫。

沈芳走後,我也便将這事忘了,沒想到,一個月後,來了幾個戴大蓋帽的人,将我請去了檢察院。

這是我第一次進檢察院。工作這些年,公司曾經有同事因為經濟問題進去過,沒事出來後曾向我說起裏面的情形,連夜審訊,不讓人睡覺,疲勞轟炸,那位同事事後一臉驚恐的表情:“我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差點連沒有的事也交待了。”

無論是誰,坐在三個制服筆挺,面容嚴肅的檢察官面前都會有些緊張,我也不例外,很緊張,有種手腳無處安放的感覺,連視線都有些慌張。不過待得了解他們是北京檢察院的,把我叫來是協助調查汪南的事情,應該是我寫的那份證明材料,我心裏一松。

我把當時的情況講了一遍,再三強調這筆錢的确是公司默許的,雖然沒有留下任何書面的材料,不過确實是集體決策的結果,當時參加會議的有好幾個人,大家都可以證明這件事情。

“大家?”坐在正中央的檢察官,冷笑了一聲:“根據你的證明材料,我們和所有的當事人聯系過了,除了你,沒有一個人證明發生過你證明材料上所寫的事情。”

“怎麽可能?”我詫異地看着這位李姓檢察官:“李總,楊總,方華,王琳,他們都問過了?不可能,怎麽可能?”

李檢察官的眼神更冷了:“他們都說不記得有這件事,夏小姐,你的記性真好,事隔三年,別人都不記得的事情,偏偏就你記得。”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我霍地站起身,極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氣:“你是什麽意思?不過三年,我連十年前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證明給你看?”

見我這麽激動,三人中唯一的女性檢察官連忙打圓場:“夏小姐,不要這麽激動,我們是來了解事情真相的,有話好好說。”

我的确有點激動了,我緩緩坐回原位,語氣卻沒有緩和下來,再三強調:“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們再去調查,我沒有撒謊,我們真的開會讨論過,是集體決策,我真的沒有撒謊。”

“集體決策?”李檢察官再度冷笑:“夏小姐,要不要我提醒你,你離開北京的前兩天,汪南特地與你踐行,那一桌菜,加上送你的禮物,不少于五位數,按你的說法,你和他屬于普通同事,普通同事會這麽做?據我所知,當時和你一起離開公司的有好幾位,有比你位高權重的,為什麽他單單請你,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這一次,我沒有像前一次那樣暴跳如雷,我迅速地冷靜了下來,那一次吃飯,只有我和汪南兩人,我随李總離開,被老公司認為是叛徒,當時的氣氛很僵,就算是平時相好的同事,都沒敢送別,所以汪南請我吃飯,雖然搞得像地下工作者般神秘,我還是很感動,席間他送了我一塊女表,我沒有收,卻不想回家後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被汪南放進了包裏,看看并不是名表,樣式我又實在喜歡,就收下了,後來汪南生日的時候我選了樣差不多價格的做回禮,在這件事情上,我問心無愧。

這事應該只有汪南和我知道,我沒有和別人說起過,汪南更不可能,可是對方連禮物價格都清楚,難道是汪南說的?我想起同事說過,在檢察院裏,什麽都會說出來,甚至是沒有的事,汪南不會無中生有吧?

所幸我和汪南之間并無什麽事,否則這時必是方寸大亂,我知道對面的三人正緊盯着,希望從我臉上看出些許端倪,好找到突破口,這時候不能慌,更不能亂,我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冷靜地:“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單單請我,大概是我人緣好吧,至于禮物,是正常的人際交往,他後來生日我也送了禮物,就在兩個月前,通過圓通快遞寄的,我想你們應該能查到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我說話的時候,神情坦蕩,表現的極為鎮定,對面的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李檢察官的臉色有些難看,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判斷我是真的坦蕩無懼,還是垂死掙紮,銳利的眼神,似乎想要将我整個人看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便一直圍繞着同樣的問題鏖戰。我猜之前檢察院的人不過讓我協助調查,他們想要辦的人是汪南,只要我說句記錯了,他們不會再追究,偏偏我抵死不認,弄得李檢察官有些灰頭土臉,一起詢問的三人中,有一人是當地檢察院的,李檢察官覺得失了面子,下不來臺,自然不肯輕易放過我,于是從最初的協助調查,變成了變相審訊,從早上十點,一直到晚上八點,整整十個小時,我們在同一個問題上反複糾纏,誰也不肯退讓。

我得感謝許廷筠,這些天他堅持每天抓我起來跑步,除非下不了床,否則就算是感冒了也不放過我,托這些天強化訓練的福,我的身體經受住了這次考驗,雖然身體和精神都疲累到了極點,我卻還是兀自強撐着,不肯妥協,也不可能妥協。

最後有人進來在李檢察官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我意識有些模糊,只聽得大概的意思,好像是公司有人來接我了,李檢察官有些無奈,和另兩人低聲耳語了幾句,将詢問筆錄交給我,要我簽字就可以走了。我仔仔細細地将詢問筆錄看了一遍,便将紙一推,看也不看對面的人,淡淡地:“這和我的口述有出入,我不能簽字。”

“你!”李檢察官瞪着我,良久才咬着牙吐出四個字:“不識好歹。”

那名女檢察官苦口婆心地勸我:“只要你簽了字就可以回家了,筆錄上也沒說你有問題,你又何苦?早點簽字,早點回家吧。”

我看着她,很堅決地:“如果按我說的寫,我就簽字,否則,我不簽,我不能無中生有。”

我的堅持讓我們的鏖戰繼續,他們三人後來開始輪流休息,唯有我一個人苦苦熬着,熬到最後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他們又拿筆錄給我簽字,我強打精神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仍有出入,于是又拒絕簽字,于是詢問繼續。

熬到将近十一點,大概是對方也熬不住了,又見我不可能妥協,于是将重新寫的筆錄遞給我看,這一次,與我的口述沒有太大的出入,我整個人幾近虛脫,拿着筆的手不易察覺地哆嗦着,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端端正正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夏淇。

我走出檢察院的時候,整個人幾近虛脫,只覺得整個人在飄,随時都會倒下。李檢察官一路跟着我,眼神頗為複雜,低低地嘆了口氣,滿眼的困惑:“沒見過你這樣的,你不怕嗎?像你說的,只是普通同事,值得嗎?”

我搖了搖頭,淡淡地:“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總不能因為害怕,就說假話吧,我只是說了我知道的事實而已。”

李檢察官親自将我送到門口,眼波已漸漸柔和,笑容和煦,與小屋內淩厲的檢察官簡直判若兩人,我在門口與他客氣地告別,轉身離開,我能感受身後的目光,如影相随,我下意識地将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堅定。

走出檢察院,我終于堅持不住,身子一晃,差點摔倒,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牆,一雙手适時地扶住了我,我擡頭,是李總。

“先回家再說。”李總一慣的言簡意赅,且不容反對,他扶着我緩緩朝外走,他的手只身輕輕地搭着我的,,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量,我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直視着前方,一貫的沉穩淡定,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停車場,奧迪車前,李總站住了,親自打開車門,這是平常我從未有過的待遇,通常都是我給他開車門,他看着我,目光語氣都是少見的溫柔:“走吧,我送你回去。”

司機不在車內,他是要親自送我回家嗎?印象中李總很少自己開車,難道他要親自送我?我怔怔地看着李總,沒有動。

李總并不覺得奇怪,靜靜地看着我,語氣更加溫柔:“夏淇,怎麽了?”

李總到檢察院來接我,自然知道我因何進來,我今天能出來,也必定是他出面的結果,如果他證明了我沒有撒謊,我不可能在裏面待這麽久,所以——我沒有辦法上車,在問清楚之前,我迫不及待地:“李總,汪南的事,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有些緊張地看着李總,不放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其實我完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因為李總根本沒打算掩飾,他靜靜地看着我,淡定自若:“我記得,當然記得。”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激怒了我,在這一瞬,我忘了他是誰,只想發洩自己的憤怒:“既然你記得,為什麽不澄清?他們說你不記得了,可你明明記得,汪南可能會因此坐牢,而我,也被他們當做,當做——”我實在不能理解,這對李總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只是講述事實,更何況,一個無辜的人可能會坐牢,這個人,還曾是他相當認可的下屬,又不是陌生人,為什麽會這樣?我實在不能理解。

我越說越激動,李總卻相反,我越激動他越冷靜,待我說完後,他才緩緩地:“你知道,汪南得罪了人,就算沒有這一條罪狀,他一樣要坐牢,我幫不了他,相反,如果我幫他,很有可能連自己都要陷進去。這件事很複雜,我幫不了他,只能自保,你也不要再摻和了,你做的已足夠。”

我默默地看了李總良久,久得一向氣定神閑的李總也有些不自在,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別想這些,你累了,我送你回家。”

我搖了搖頭,很堅決地:“不用了,我想自己回家。”

“胡鬧!”李總有些生氣地看着我:“這麽晚了,你精神狀态又不好,逞什麽能?”看了看我的臉色,他還是放柔了聲音:“我知道你對我有看法,我有我的難處,但凡我能幫他,我不會不幫,我真的幫不了,你要理解我。”

我的腦子很亂,李總朝前一步,想要說服我,我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看着李總:“李總,我現在沒有辦法面對你,給我點時間,你放心,我能找到自己的家。”

說完,我不待李總反應,轉身就跑,身後傳來腳步聲,但很快又停了下來,當我跑出停車場,我下意識地朝後望了一樣,李總,以同樣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想過回頭,卻終于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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