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很失望。
李總之于我,不只是一個好領導,知遇之恩那麽簡單,他更像是一位老師、兄長,嚴厲卻不失慈愛,在我最艱難的時刻,給了我重新向上的機會和勇氣。
不顧自己的前程,保護了我,這樣的李總,讓我既是感激,又是佩服,我尊敬他,甚至有些仰慕,今天的事,換作是其他任何人,我都能理解,也能原諒,但偏偏是李總,我不能。
他之于我,是老師,是前輩、是兄長,是指路的明燈,如神一般,完美地存在着,我不能忍受他任何細微的瑕疵,更何況,這次的事,不只是瑕疵,簡直颠覆了我對他的看法,我不是不理解他的難處,我以為他可以做到更好,至少不是現在這樣子。
我的腦子很亂,下了出租車仍在想今天的事情,沒有注意到樓前的臺階上坐了一個人,等到走近且他站起身我才發現,而這時,我和他只有一步之遙,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雙手緊緊抓着手中的包,聲音微微地有些發顫:“什麽人?”
“是我。”熟悉的聲音,我放下心來,是許廷筠。
我看了看表,已經一點了,半夜三更,他坐在這裏發什麽瘋?似是看出了我的疑問,許廷筠主動解釋:“我下午打電話給你,想找你一起吃晚飯,可你手機一直不通,家裏也沒有人,我擔心出什麽事情,所以過來看看。”
我一進檢察院,便被要求關機,出來後身心俱疲,根本沒想到手機一直關機,許廷筠說得輕描淡寫,不過這個時候還在樓下等我,一定很擔心,我心裏很是感動,不想他擔心,我沒有據實以告,只是簡單地說:“下午有個招标會,不能與外界聯系,我沒事,謝謝你關心。”
許廷筠的神情,分明不信,不過卻沒再問,猶豫了一下,才說:“你回來我就放心了,很晚了,早點休息。”
我點了點頭,異常地乖巧:“好,你也早點休息,明天一起吃晚飯,我定好位子通知你。”
許廷筠點點頭轉身要走,我揮手與他告別,卻不想動作幅度過大,頭突然很暈,我極力想控制住身形,卻還是力不從心,腦子一陣暈眩,身子緩緩地倒了下去。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躺在自己的床上,床頭的燈,柔柔地亮着,一擡眼,我看見了坐在床沿上的許廷筠,漆黑如墨的眼眸,充滿了擔心與憂慮。見我醒了,他的眼睛亮了亮,急急地湊了過來:“你怎麽樣?好好的怎麽暈倒了?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慌亂中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胡亂找了個理由:“大概是一整天沒好好吃東西,餓暈了。”
說完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檢察院并沒有虐待我不給我飯吃,中午晚上都提供了盒飯,不過遇上這種事情,通常不會有什麽胃口,我強迫自己吃點,不過終究食不下咽,只吃了幾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一整天都是繃緊了神經,竟然不覺得餓,現在塵埃落定,立刻覺得饑腸辘辘起來。
許廷筠審視了我良久,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說法,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确定沒有發燒後才點點頭:“也好,你休息一會兒,你确定沒事後我再走。”
雖然現在和許廷筠已經很熟,像朋友般自在,不過他畢竟是喜歡我的男子,還曾有過一夜情,這麽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妥。我将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不用麻煩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許廷筠大概是跟我在一起久了,多少學了點我的癞皮和裝傻,假裝沒有聽懂我話裏的意思,一本正經地跟我說:“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說完站起身,沖我笑了笑:“不是餓了嗎?我給你弄點吃的,面條還是粥?”看了一下我的臉色,很快自問自答起來:“還是面吧,粥太慢了。”說完不待我阻止,便飛快地走了出去。
我起身想阻止他,卻不防又是一陣暈眩,我不敢再動,靠着牆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覺得暈眩過去了,這才緩緩起身下床,經過梳妝臺的時候,下意識地照了一下鏡子,才發現自己頭發淩亂,臉容蒼白,狀如鬼魅。
自去北京後,為了顯得成熟穩重,我沒有再紮馬尾,不是直發就是挽髻,好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些,我梳了梳頭發,頭發油膩膩地貼着頭皮,看起來有點惡心,不得已,我找了根皮筋,随意地紮了個馬尾,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不過比之剛才的披頭散發精神了很多,我這才朝外屋走去。
我輕輕地将門拉開三分之一,想看看許廷筠在幹什麽,動作很輕,不知怎的,許廷筠還是立刻察覺了,原本背對着我的他,突然轉過臉來,沖我微笑:“你來得正好,面好了,洗洗手,吃飯。”
我記得以前在家的時候,每次父親叫我吃飯的時候,也總是這一句“洗洗手,吃飯”,離家多年,再也沒有人對我這麽說過,今晚乍一聽到,竟然有些恍惚,全然忘了自己是要趕許廷筠走的,應了一句“哦”,乖乖地去洗了手出來,像兒時那樣,坐在桌子前,撐着臉等吃飯。
許廷筠很快端了兩碗面出來,遞了一碗給我,自己拿了另一碗在我對面坐下,并不吃,而是看着我,獻寶似地:“嘗嘗看,放了很多你喜歡的番茄。”
雖然饑腸辘辘,不過其實我沒有什麽胃口,只覺得嘴裏發苦發澀,根本不想吃東西,可看着許廷筠期待的眼神,想他這麽熱的天在廚房忙活了半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埋頭猛吃。
吃了第一口,我有些愕然,再吃一口,我忍不住擡頭去看許廷筠,不過是普通的西紅柿雞蛋面,卻是我從來沒有吃過的味道,番茄的味道很濃,有些酸,卻又恰到好處,面很軟,幾乎入口即化,但嚼起來卻是出乎意料的勁道,我擡起臉,眼神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和莫名的景仰,這個男人,真的是幹什麽都很出色啊。
仿佛就在等我這一眼,許廷筠臉上罕見地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得意地問我:“好吃嗎?”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像個急于大人肯定的孩子。
我用力點了點頭:“好吃,真的很好吃,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面,真的很好吃。”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我再次埋頭猛吃,面原本就盛得不多,我三口兩口吃了個底朝天,連湯都喝了個一幹二淨,我意猶未盡地咂巴咂巴嘴,這才注意到許廷筠竟然一口都沒有吃,我有些奇怪:“你怎麽不吃呀——”
“我不餓。”我的捧場似乎讓許廷筠很激動,他飛快地将自己的碗推到我面前:“真的好吃?要不要再來一碗?”
我也不客氣,拿過碗就吃,這一次,我吃得很慢,細細品味舌尖上那種濃郁的酸甜味道,一根一根面條下肚,我覺得冰冷,空落落的胃,漸漸溫暖充實起來,第一次,我覺得今天其實沒有那麽糟糕,這樣的夜,不用一個人,真好。
我放下碗,吃得太多,小肚子都突了出來,用手揉了揉肚子,笑得心滿意足:“好飽,撐到了——”我涎着臉,厚着臉皮問:“以後——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偶爾,可不可以再給我做這個面條,真的很好吃,簡直意猶未盡。”
許廷筠的眼睛突然變得很亮,仿佛窗外的星星都落進了他眼睛裏,看得我心一顫,笑容緩緩地自他唇角綻放,如最絢爛的花朵,他的聲音卻是溫柔到了極致:“好,你什麽時候想吃,我都可以給你做,随叫随到——”他停了停,看起來有些猶豫,最後終于吐出六個字:“一輩子都可以。”
許廷筠将“一輩子”三個字說得極輕,“都可以”三個字偏偏又說得極重,漆黑如墨的眼睛,又清又亮,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得我心一顫,根本不敢與之對視,我幹笑了兩聲,裝作不懂他話裏的意思,含含糊糊地:“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你可一定要随叫随到。”
許廷筠眼中原本火光雀躍,亮如星辰,我的話似是一盆冷水,澆熄了火花,星辰也滅了,許廷筠又恢複了先前的神色,淡淡地說了聲:“好。”
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得有點過分,讓我覺得不安,一時間又不知道如何打破這讓人有些心慌的沉默,我盯着眼前的碗筷,總算想起還有件事做,飛快地站起身,低聲說了句:“我去洗碗——”
卻不想幾乎同時,許廷筠也站起了身,想的是同一件事,也伸手過來拿碗,兩人的手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一處,幾乎同時,又倏地彈開,兩人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都是被火灼了般飛快地移開視線,兩人都有些窘,沉默了半晌,還是許廷筠先開口:“很晚了,我回去了,你注意休息,有什麽事叫我。”
我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應道:“好,我送你。”
我送許廷筠到門口,許廷筠的手已按下了門把,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在他身後絮絮叨叨地:“今天麻煩你了,謝謝,你也早點休息——”
放在門把上的手就此定格,久久不動,我有些心慌,不敢繼續往下說,也不敢動,這個與我只有一步之遙的背影,給了我很強的壓迫感,我急于擺脫目前的狀況,剛開口說了個“我”字,許廷筠卻突然轉身,手一伸抓住了我然後一拽,我站立不穩,幾乎撲進了他的懷裏,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的頭俯了下來,唇迅速準确地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能感受到許廷筠攥緊了我的胳膊,也能感受到唇上的熱度,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這些日子,除了從天目湖回來的那晚,許廷筠都表現得很紳士,似乎安心停留在朋友的位置,從未越界,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許廷筠,從沒想到他會吻我,這麽突兀,連過渡都沒有。
因為震驚與愕然,我的嘴下意識地張成了O型,卻方便了許廷筠的長驅直入,舌頭靈巧地在我的唇齒間游離,越吻越深。從來沒有人這樣吻過我,我的經驗完全來自成宇喆,從最初的生澀試探,到後來的熟練默契,都不同于今天的這個吻,許廷筠仿佛燃起了一把火,我的整個人都快燒起來,因為灼熱,也因為害怕,我忍不住微微戰栗起來。
感覺到我的戰栗,許廷筠的吻變得溫柔起來,雙手也放松了對我的掌握,這時候,我随時可以逃離許廷筠的掌握,但是,很奇怪,我竟然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推開許廷筠。或許是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在檢察院的一天,讓我精疲力竭,加之對李總的失望,讓我所有的力氣都流失殆盡;又或者成宇喆的沉默也讓我氣餒;更甚至,三年裏積攢起來的孤獨與寂寞,讓我意志薄弱,而許廷筠剛才的那碗西紅柿雞蛋面,又恰好填補了這些空虛與寂寥,還有,許廷筠看似強勢來勢洶洶,但就算閉着眼睛,我也能感覺到他的雙手在微顫,我似乎能感覺到他緊張又有些膽怯的心情——所有的這些,讓我無力推開許廷筠,或者根本不想推開他,我怕推開他,又剩下我一個人,像之前很多個夜晚那樣,眼睜睜地等天亮,看時間一點一點流失,卻無能為力,心裏一片荒蕪。
我被動地承受着許廷筠的吻,他的吻越來越深,仿佛要将我整個人榨幹似的,我承認,他吻技高超,我的整個人似是着了火似的,血液沸騰,比之三年前,他似乎技藝更加娴熟,更擅長挑逗折磨,讓人欲罷不能。我發現自己慢慢地沉淪,心裏的抵抗力越來越薄弱,直到我發現自己竟然在主動回應許廷筠的吻,我被自己吓到了。
我猛地驚醒了,想也沒想,用力推開了許廷筠,我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有些驚恐地看着許廷筠,我驚恐的不只是許廷筠,覺得自己更可怕,難道我真的是欲求不滿,寂寞得腦子壞掉了?我怎麽可以和許廷筠,怎麽可以?
許廷筠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淩厲,仿佛要将我整個人看穿,我想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就是有這個本事,他伸手撥了撥我的頭發,粗糙的手指,卻是異常地溫柔,溫柔得讓我忘了躲避,他凝視着我,眼睛如最安靜的湖水,看不見一絲波瀾,良久他卻突然輕輕笑了笑,低聲吐出三個字:“膽小鬼。”
我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我害怕背叛,害怕改變,也害怕重新開始,但是,看着許廷筠絕然地轉身,我突然發現自己更害怕,這個一直在自己身邊的男人的離開,只剩下一個人。
我的腦子還在猶豫,不過我的身體已先行一步,我迅速地抓住了許廷筠的衣擺,艱難卻是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不要走。”
許廷筠霍地轉身,眼中充滿了驚喜與不敢置信,他就這樣瞪着我,瞪得我心生怯意,忍不住又想逃,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要說些什麽挽回自己的沖動,可是許廷筠再不給我機會,他飛快地欺身上前,将我整個人攬入懷中,吻随即覆了上來,鋪天蓋地,我旋即又迷失了,迷失在被珍惜、被呵護的親吻之中。
和上一次不同,這一次,我是清醒的。從客廳吻到卧室,兩人翻身倒在床上,許廷筠壓着我,眼睛裏是□□裸的欲望,在最後一刻,我聽到他問我:“要不要停?還來得及——”
我的回答是雙手攬住了他的脖頸,主動獻上了自己的唇,這一刻,我清醒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