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年前的那一次,我覺得疼,這一次,依舊很疼。
雖然模糊,但記憶猶存,在許廷筠進入之前,我下意識地弓起身子,神經緊繃,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許廷筠看着我便笑了,動作也旋即溫柔起來,細密的吻,溫柔的撫摸,慢慢慢慢一點一點的深入,許廷筠顯得極為耐心,我的防備漸漸松懈,身體漸漸變得柔軟,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然後,我感到了疼痛,如同三年前一般,撕心裂肺地疼。
不知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緣故,雖然許廷筠極力克制着自己,動作很溫柔,我卻沒有任何的快感,我無法理解□□電影中女人那種略帶痛楚卻迷醉的表情,我不明白是什麽讓她們沉醉,兩次的經歷,都是粗暴的碰撞,幹澀的摩擦,我唯一的感覺就是痛,我幾乎咬着牙才忍住沒有呼痛,只希望許廷筠早點完事可以停下來,但男人似乎都熱衷于此事,簡直沒完沒了,而當許廷筠帶着滿足的笑容伏在我身上時,我長舒了一口氣,終于不用再忍受了,終于結束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睡不着,腦中回想着許廷筠臨睡前在我耳邊的低語,聲音輕得我差點忽略,簡簡單單三個字,我愛你,是每次激情過後的口頭禪,還是——我既想看許廷筠的表情,又怕看他的表情,糾結了良久,我終于壯起膽子轉過身子,卻發現許廷筠已經睡着了,在說了那麽重要的三個字後,他怎麽可以睡着?看他呼吸均勻,臉容恬靜,原來不過是口頭禪,看他經驗豐富,不知對多少個女人說過,不知何故,想到可能有很多女人和許廷筠親密如斯,我心裏竟不自覺地湧起一股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直到快天亮,我才睡着,不過睡得很淺,手機調成震動放在床頭櫃上,很輕,我卻還是驚醒了,看了看手機顯示的號碼,本市的電話,很陌生,我看了看牆上的鐘,才六點,肯定又是擾民電話,我想也不想,掐斷了電話。
電話果然沒有再響,我将電話放回原處,想躺回去繼續睡覺,卻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是空調溫度調得太高了,所以覺得熱?身上粘粘的,極不舒服——我的思緒漸漸回來了,我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情,激情過後,我覺得很累,一動不想動,許廷筠大概也是,兩人竟然沒有洗澡就睡了。
我之所以覺得熱,大概是因為許廷筠從身後摟着我,我接電話時支起半個身子,就這樣,許廷筠竟然沒有醒,依舊沉沉地睡着,一只手貼着我的背,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我們兩人都身無寸褛,只腰間搭着一條薄薄的毯子,就這樣緊緊貼着,難怪覺得熱。
我覺得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了,眼睛更是無處安放,好不容易克服羞澀,我四下裏看了看,更是大窘。衣服被扔得到處都是,內衣甚至挂在了卧室的門把上,我不由回憶起昨晚的事情,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有這麽激烈嗎?
昨晚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不過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睡衣好像放在床頭櫃上,我擡眼望去,幸好,正端端正正地在床頭櫃上放着,不過是在許廷筠那一側。
只要我小心點,應該不會吵醒許廷筠吧?如果他醒了,兩人裸裎相見,實在是尴尬得很,一定不能吵醒他。我輕輕地将許廷筠的手自我腰間拿開,緩緩地直起身子,伸出手,還差一點點,我努力将身子挺得更直,手伸得更長,終于夠着了,我心裏一喜,卻不想樂極生悲,身子太向前傾,重心不穩,整個人重重地栽倒在許廷筠身上。
這一記,事發突然,力道不清,許廷筠就算睡得再死,也被我砸醒了。果然,許廷筠睜開眼睛,眨了眨,對眼前的狀況有些摸不清頭腦,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連忙起身,猛地想起自己沒穿衣服,又慌忙趴了回去,揪住毯子就往自己身上拽,卻不防力道過猛,毯子全部扯了過來,許廷筠衣不蔽體,幾乎□□着出現在我面前,我慌忙閉上眼睛,将拉過的毯子又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竟可能地離許廷筠遠遠的。
雖然有過一次經驗,我還是不太知道,一夜情的男女第二天醒來該如何表現才顯得正常,是表現得酷酷的,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不管怎樣,我的表現一團糟,像個菜鳥,不折不扣的菜鳥。
我蜷縮在被子裏,像只鴕鳥,連頭都埋在被子裏,一動不敢動,和許廷筠并未肌膚相親,但身體的灼熱感卻絲毫未減,因為一動不敢動,我的身體漸漸僵硬,加上濕粘的身體,我覺得很不舒服,拜托,許廷筠,我是菜鳥,你不是,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吧,否則,我一定會因為呼吸困難窒息而死。
能感覺到枕邊人微微動了動,然後是一陣輕微的淅淅嗦嗦聲,許廷筠似是坐了起來,我更是一動不敢動,然後聽到許廷筠一聲輕笑,更大幅度動作的聲音,應該是下了床,然後是穿衣服的聲音,要走了嗎?我将頭更深地埋入毯子中,只希望許廷筠快點走,否則我不是窒息而死,就是尴尬而亡。卻聽許廷筠低聲說了句:“我去洗個澡——”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等到他拉門出去我才清醒過來,怎麽,他還不走嗎?
這是成熟的表現方式嗎?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原來是這樣。我從毯子裏探出頭來,盡可能用讓語氣顯得與平時無兩樣:“櫃子裏有幹淨的毛巾,新的牙刷,你自己拿。”
許廷筠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既輕松又愉悅,我卻無論如何也輕松不起來,找了幹淨的衣服換上,我開始坐在床沿發呆。
我和許廷筠又做了?第二次,因為沒有喝酒,所以感覺更糟。我和三年前一樣保守,一夜情,依舊是我沒有辦法等閑視之的事情。昨晚,為什麽又做了呢?還是在清醒的狀态下,真的是太寂寞,太失望了嗎?現在要怎麽辦?
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愛上許廷筠,雖然我們的關系比三年前有很大的進步,但也不過是能談話的朋友而已,怎麽會走到這一步,以後要怎麽面對他?我們還能回到昨晚之前嗎?就算許廷筠甘心回到從前,恐怕我也做不到,在發生了昨晚的事情之後,我怎能再和許廷筠做朋友?
我的腦子糾結成了一團亂麻,我理了半天也理不出頭緒,正煩惱間,電話突然響了,房間裏很安靜,突如其來的聲響,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識地接起電話,輕輕地“喂”了一聲,甚至沒來得及看來電顯示。
電話那端一直沒有聲響,為什麽打了電話又不出聲,是惡作劇?我內心煩躁說話自然不客氣:“喂,誰,說話啊,再不說話,我挂了?挂了!”
就在我想挂斷電話的瞬間,聽筒裏傳來一個聲音,遙遠卻很熟悉的聲音:“夏淇,是我。”
我覺得心髒快要停止跳動了,是成宇喆,竟然是成宇喆,我盼他的電話盼了那麽久,在我已經放棄的時候,他竟然打來了電話,真的是他嗎?是他嗎?
我的心跳得厲害,我顧不得冷靜一下,顫抖着聲音問:“成宇喆?”
“是我。”成宇喆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激動:“我昨天才在微博上看到你,所以立刻給你打電話,我看了你的微博,你回上海了嗎?有沒有空,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命運再次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三年前的那一晚,毀了成宇喆的求婚,而昨晚,似乎又毀了我和成宇喆複合的可能。成宇喆,為什麽不早點給我打電話,為什麽在我和許廷筠再度一夜情後——
我不敢出聲,生怕聲音洩露了昨晚的事情,雖然明知道只要我不說,成宇喆不可能知道昨晚的事情,可是,如三年前那樣,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做錯了事,就要受到懲罰,假裝事情沒有發生心安理得,我做不到。
如果,如果成宇喆可以早一點打這個電話,如果昨晚我和許廷筠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如果——我再次感受到了如果兩字的悲涼。
我一直沒有作聲,成宇喆察覺了我的沉默,語氣有些遲疑:“夏淇,你,在聽嗎?我是不是太自說自話了?”
成宇喆的語氣讓我的心益發地疼起來,對這樣的我,他為什麽還要小心翼翼,仿佛低到了塵埃裏,讓我情何以堪?我無法忍受這樣的聲音,或者其實是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我剛要開口,門口突然傳來許廷筠的聲音:“夏淇,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門被推開了,許廷筠出現在門口,手裏拿着毛巾,一邊說話,一邊擦拭着濕淋淋的頭發,神态語氣自然到了極點,我卻是呆若木雞,握着手機的手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察覺了我的異樣,許廷筠擡頭開了我一眼:“夏淇,你怎麽了?”說完顧自笑了起來,沖我眨了眨眼睛:“怎麽這麽吃驚?昨晚不是見過我更性感的樣子,你這樣子,我以為——”
我想也沒想,“砰”地關上了房門,也不管會不會傷到許廷筠,這一刻,我真的很讨厭他,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也不管我和成宇喆注定再次錯失,我還是不希望以這種方式結束。
從許廷筠的聲音響起,聽筒那端就一直沉默着,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更不知道是否還有解釋的必要,沉吟了良久,剛要開口,一直沉默的成宇喆卻突然開口了:“夏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對不起,其實沒什麽事,不見面也沒關系,對不起,我——”
可能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狀況,成宇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說話也是語無倫次,我很少見這樣的成宇喆,對始作俑者許廷筠,包括我自己,都是痛恨不已。
“不是的,我也想——”我想讓成宇喆明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可我剛說了幾個字,成宇喆便打斷了我:“夏淇,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我們以後再聯系,再見。”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成宇喆便挂斷了電話,我頹然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掌心的手機,和先前六點鐘打來的是同一個號碼,大清早兩個電話,說明了什麽?是我搞砸了一切,夏淇,你到底做對過什麽?
我覺得沮喪到了極點,我原本有機會可以重新開始,但卻搞砸了一切,我曾經多麽渴望這個電話,這次機會,是我自己的愚蠢與沖動,讓我的渴望變得再無可能,或者,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我覺得有一把鋸子,在拉扯我的心髒,疼痛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感覺,懊喪、絕望、痛楚,我從來沒有像此刻般痛恨自己,不,曾經有過一次,我以為我決不會重蹈覆轍,我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
除了懊惱與絕望,我的腦中一片空白,直至許廷筠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夏淇,你怎麽了?你臉色很難看,感冒了?要不要緊?”許廷筠伸手來探我的額頭,我想也沒想,惡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
和上次一樣,我很自然地遷怒于許廷筠,如果不是他,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我和成宇喆一定可以破鏡重圓,重新開始。昨晚,我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我為什麽将他留下來,甚至,為什麽我要再和他做朋友?如果不是他,一切都會不同,因為他,我錯過了最後的機會,獲得幸福的唯一機會。
許廷筠似乎習慣了我的喜怒無常,并沒有生氣,語氣更加地溫柔:“夏淇,你怎麽了?”
許廷筠的态度更讓我生氣,如果他和我吵一架或許我反而能冷靜下來,他對我越是溫柔,越是縱容,我便越無法面對他,我想也沒想,傷人的話沖口而出:“關你什麽事,你是我什麽人,要你管。”
許廷筠呆了呆,默默地轉過身,我以為他生氣了,卻不想他走了兩步後又回頭:“餓了吧,給你煮面,保證比昨晚的還好吃。”
昨晚兩個字刺激了我,我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伸手重重地推了許廷筠一把,再推,直至将他推到牆角,我瞪着他,呼吸急促,覺得整個人激動得要爆炸。
許廷筠靜靜地看着我,安靜得有些不正常,他的眼眸很深,深得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卻又很亮,亮得像很多次那樣,我在他面前無所遁形,我瑟縮了一下,頹然地松開了仍舊按在他胸膛上的手,我不敢看他,視線轉向離他最遠的窗外,我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轉過臉來,盡我最大可能,淡淡地:“許廷筠,我不能和你做朋友了,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其實我越來越喜歡許廷筠這個朋友,也習慣了單調的生活有他的陪伴,但那是在發生了昨晚的事之前,昨晚的事,毀了我和成宇喆的可能,也毀了我和許廷筠,我和他再不能成為朋友了。
聽了我的話,許廷筠并不吃驚,他的表情語氣甚至比我還要淡漠:“為什麽?”
其實我一開始就不該和他做朋友的,明明知道他的心,明知道沒有可能,卻還是耐不住寂寞,貪戀一時的溫暖,我給了他虛幻的希望,長痛不如短痛,這一次,我要變得殘忍。
“我還愛着成宇喆,恐怕以後也會一直愛,我不想你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沒有意義,也不會有結果。”
許廷筠看着我,臉上的表情更淡了,說出的話也是輕飄飄的:“我不讓你愛他了嗎?你盡可以繼續愛他,哪怕一輩子都行,我耗得起。”
我氣結,什麽叫他耗得起?他想耗,我還不想呢。我立時冷了臉:“就算你耗得起也不行,你待在我身邊會影響我們複合,我不想他誤會我們的關系。”我的心又疼了起來,成宇喆已經誤會了,我和他再無可能,只要想到此,我便心痛得無以複加。
“如果他這麽容易誤會,這種男人,不要也罷。”許廷筠依舊氣定神閑,且一針見血:“如果你對自己一點信心也沒有,你們怎麽可能複合?就算複合,我想一定會很快分手。”
許廷筠說得太毒了,偏偏他說的都是事實,我根本無法反駁,我惱羞成怒,惡狠狠地沖他吼:“你管我,就算他不要我,我也不會要你,因為我讨厭你,讨厭你趁人之危,讨厭你總在我身邊晃,我讨厭你,讨厭你,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毒,連我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了,我并不是惡毒的人,不擅長說這樣的話,何況對象是許廷筠,我知道他對我好,我沒有繼續往下說,我想已經足夠,如果許廷筠還有一點點自尊,他的舉動應該是摔門而去,而且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
我低估了許廷筠的忍耐力,他的表情沒有太多的變化,冷靜,淡然自若:“你現在太激動,如果你冷靜下來,便不會這樣說了,你累了,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聊。”
如果這樣還不能讓許廷筠放棄,或許只有一個辦法了,雖然我知道這個方法多麽傷人,可我現在什麽都不顧了,我放軟了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哀懇:“不要再管我,不管是複合還是分手,都與你無關,求你,不要妨礙我,求你,放過我。”
就算許廷筠能忍受我的冷淡與憤怒,怎能忍受我的哀懇?果然,許廷筠恨恨地瞪着我,微微地搖了搖頭,再搖頭,後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後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咬着牙說了句:“好,如你所願。”說完摔門而卻,再沒有回頭。
這一夜,我失去了兩個男人,一個我愛的,一個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