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請了年休假,整整一周。
我對李總很失望,失望到甚至想辭職。不過我早已過了沖動的年齡,以我的資歷,再找一份工作自然不難,不過職位、待遇,好的工作環境,好同事好領導,卻是可遇不可求的。年紀大了,總是害怕改變,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改變。
在家待了三天,想得腦子都疼了,卻還是沒有結論,我發現自己本質上是個婆婆媽媽的人,患得患失,我既下不了決心辭職,也沒有強大到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到底該怎麽做?
所幸不必馬上做出決定,當務之急是安撫我的胃,在連續三天頓頓方便面後,我開始惡心,犯酸水,胃也隐隐作痛,以我先前的經驗,如果我再繼續作踐自己的胃,它一定會給我看顏色,之前的經歷,讓我至今難忘,我不想再吃苦頭。
我決定出去安撫我的胃。我相信只要一碗暖暖的粥下肚,我的胃便會啓動自我修複功能,慢慢地好起來。所有的一切也會好起來,一定會的。
我回來雖然沒幾個月,不過對周圍的美食卻不陌生,托許廷筠的福,這一個月我們吃遍了附近的大小飯店,尤其城西那家名喚“隐秀”的粥店,店面雖小,粥的味道卻一如店名,看似普通的一碗生滾牛肉粥,卻好吃得讓人恨不能将舌頭都吞下去,一想到“隐秀”,我便覺得肚中的饞蟲被勾動,蠢蠢欲動,連帶着胃痛也舒緩了許多。
我扒拉了扒拉一頭亂發,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匆匆朝“隐秀”狂奔而去。
晚上八點多,正是“隐秀”最清淡的時候,晚餐已經結束,夜宵又未開始,我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了生滾牛肉粥,又點了酸豆角和酸筍,看周圍的人大快朵頤,我更覺饑腸辘辘,幾乎不能忍了,只盼着粥能早點上來。
美食當前,卻是看着別人吃,并不是件愉快的事,為了轉移視線,更怕自己的目光吓壞旁人,我将視線投向了窗外——
華燈初上,路燈很亮,可以看見路邊的花壇,開着不知名的各色小花,随風搖曳生姿,空氣中彌漫着似有若無的香氣,粥和小菜正好送來,綿滑的牛肉粥,清爽的小菜,溫暖了我的胃,我聞着花香,小口地喝着粥,突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麽悠閑了,這家店來過好幾次,就在幾天前還來過,卻從來沒有注意到門前的花開了,也從未聞到過花香,那時候,我在想什麽呢,工作,人際關系,生活?為什麽連就在眼前的風景都沒有注意到?
我喝完粥又坐了會兒,窗外,時不時有人經過,步履飛快,行色匆匆,是否也像我一樣,在為工作忙碌,為生活奔波,卻忘了停下腳步,看一看風景,聞一聞花香?
我揚手招呼服務生買單,剛付完帳,正等找零,又有人推門進來,并未像常人一樣先尋位子坐下,而是仰着臉看印在牆上的菜單,一看便知不是常客,從背影看男的修長挺拔,女的苗條纖細,璧人一雙,女的聲音有點啞,似是感冒了:“這麽多好吃的,吃什麽好呢?”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好心地建議他們像我一樣,生滾牛肉粥,不過年紀大了,沒那麽愛管閑事,正好服務生拿來了找零,我站起身,緩緩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下意識地朝後望了一眼,從我的角度,依舊只能看到背影,女的踮着腳,臉抵着男人的肩,雙手插在男人的臂彎,語氣嬌嗔,更像是撒嬌:“你說呀,到底吃什麽好?”
真是幸福的一對,我忍不住微笑,終于轉身離開,一只腳已經跨出了店門,不過那女孩的一句話,卻讓我石化,她說的是:“成宇喆,你倒是說話呀,到底吃什麽?”
成宇喆?是我認識的那個成宇喆嗎?我很想立刻确認,卻發現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流失,我連動一動小指頭的力氣也沒有,更不用說回頭了。不過那個男人,終于開腔了:“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聲音很熟悉,卻又溫柔得有些陌生。
那個女生輕輕地笑了起來,我這才發現,這個聲音也不陌生,是江如許,還有,成宇喆。
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與成宇喆的重逢,無數種可能,包括與成宇喆和他的女友狹路相逢,甚至女友就是江如許,我為這種可能做了精心準備,細致到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務必在成宇喆和江如許面前,維持起碼的形象與驕傲。雖然演練了無數遍,卻不想真的狹路相逢,所有的準備都變得蒼白無力,我依舊是那個一見到成宇喆就手足無措的生澀少女,形象,驕傲?我甚至一動不能動,眼睜睜地看着兩人,說笑着走到我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樣貌親昵,灼傷了我的眼。
在方萌告訴我成宇喆還是一個人,特別是接到成宇喆清晨的電話後,我一直以為成宇喆是想和我重修舊好,卻原來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江如許,他終于還是和江如許在一起了,很好,很好。
我怔怔地看着兩人,成宇喆背對着我,看不見表情,坐在他對面的江如許,笑顏如花,眼波柔和,整張臉熠熠生光,竟是出奇的妩媚。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江如許,如此美麗,光彩照人,讓我不由得心生妒意。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灼熱,就在這時,江如許突然擡起頭來,我們倆的目光交織到一處,江如許明顯怔了怔,臉上的笑容收了收,卻很快重新綻放,她突然伸出手,似是輕輕地撫了撫成宇喆的臉龐,旋即低聲說了些什麽,隔得遠,聽不清她說些什麽,只聽得兩人的笑聲,熟撚自然,聽到我耳中,卻是刺耳到了極點。
我有點懵,腦子混亂到了極點,我不願意相信眼前的場景,但是,不過幾步之遙,這麽清晰、這麽真實,由不得我不信。
江如許突然擡起臉來,沖我微微笑了笑,笑容裏分明有幾分示威的含義,我知道我這時候應該武裝自己,清淺的笑容,漫不經心的态度,是對付江如許示威的最後武器,可是,明知道這些,我卻擠不出半點笑容,視線無法從兩人身上移開半分,用失魂落魄來形容我臉上的表情再合适不過了。
我與江如許争鬥多年,鮮有敗績,卻不想,最後,我終于還是輸給了她。
大概是江如許視線長時間地停留在我臉上,成宇喆似乎察覺了什麽,下意識地轉過臉來,我的心一陣猛跳,在我還沒想好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我的身體已先我的思緒行動,在與成宇喆視線幾乎觸碰的剎那,我猛地轉身,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在北京的時候,我就想過這種可能,抱定了“再見亦是朋友”的想法,卻不想,我連面對他的勇氣也沒有,我和成宇喆,終究是做不了朋友的。
我不辨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朝前跑,我不敢停下來,生怕一停下來,剛才的場景便在我腦中盤旋,只要一想起江如許剛才的笑,我便幾欲發狂,我恨江如許,恨成宇喆,更恨我自己。
成宇喆不會莫名在清晨給我連打兩個電話,我想我原本是有機會的,是我搞砸了一切。第一次,還有喝醉的借口,第二次,我是清醒的,異常清醒地看着自己放縱、沉淪。果然是自做虐不可活。
大概是老天也覺得我太過分了,原本月朗星稀的好天氣,卻突然下起雨來,豆大的雨點,又大又密,很快成了瓢潑大雨。
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疼且涼,這微涼與疼痛,消減了我心頭肆虐的恨意與瘋狂,卻讓我變得更加沮喪與絕望。
雨下得突然,周圍空曠并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路人大多拼命朝前奔跑,我突然想起一個笑話,也是這樣的雨天,路人多奔跑躲雨,唯一人施施然漫步雨中,問其緣故,只雲前面也是雨,跑有何用?
我莫名地想起了這個笑話,突然就不想跑了,我任由雨水沖刷着身體,心底一片茫然,躲?躲到哪裏去,又要怎樣才能躲得開?
我眨了眨眼睛,濕漉漉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周遭匆匆而過的路人,無一例外地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若是從前,我未必會在乎這種目光,不過年紀大了,似乎越來越循規蹈矩了,我受不了這種目光,不管是同情、困惑、驚恐,還是鄙夷的。
我停下來辨識了一下方向,并沒有跑出太遠,離家很近,說實話,這時候,我并不是很想回家,尤其是走到家樓下,擡眼看到黑逡逡的窗戶,漫長的夜,清冷的家,我突然害怕回家,可是,除了家,我還能去哪裏?
這時候,我真希望有一個朋友,一個可以傾聽,讓我發洩的朋友。可我找遍了記憶,卻找不到一個在這樣的夜,可以陪在我身邊的朋友。蓓蓓至今不肯原諒我,早已成了陌生人,方萌,我們曾經無話不談,重逢後,那些默契依然還在,但到底三年未見,陌生與疏離感,不會那麽快消散的,原本還有一個人的,許廷筠。
想到許廷筠,我下意識地轉臉朝對面頂層的房間望去,橘色的燈光,看起來溫暖柔和,我突然就被這燈光蠱惑了,許廷筠,就算我之前說了那麽過分的話,他還是會收留我吧?
雨越下越大,盛夏的天,我竟感到了一絲冷意,不有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我的視線在自己和許廷筠家之間逡巡,我的理智與脆弱,自尊與孤獨在交鋒,以往每次都是理智贏,但這一次,它輸了。
我轉身進了對面的樓裏,電梯停在頂樓,我甚至來不及等電梯,幾乎是一路小跑着沖上了頂樓,十一樓,我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氣喘得幾乎不能呼吸也是自然,我原本幾乎是雀躍着飛上來的,不過真到了許廷筠家門口,我卻猶豫,甚至退縮了。
我不會忘記,就在三天前,我還求許廷筠放過我,許廷筠的眼神,我也忘不了,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憤怒陰鸷的眼神,我突然害怕了,在許廷筠的門口踯躅了良久,就是沒有勇氣按門鈴。
不需要人家的時候,求他放我走,寂寞的時候又巴巴地找上門,我也太厚臉皮了吧?雖然不齒這樣的自己,但我更怕這樣的夜,孤零零的一個人,那種沒入骨髓的空虛與孤獨,讓人恐懼,以前還有成宇喆,還有希望,讓我苦苦支撐着,而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了,我怕自己捱不過去。
我知道自己的行為近乎無恥,也不确定屋內的許廷筠是否會像之前那樣包容接納我,我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用力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也沒人來應門,難道許廷筠不在?可燈明明亮着,除非——想到這種可能,我殘存的理智命令我離開,但我的行動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我繼續按門鈴,在沒有反應後我開始用力拍門,并且大喊:“許廷筠,開門,許廷筠,你開門啊,許廷筠——”我的聲音漸漸轉低,幾近呢喃:“許廷筠,不要連你也不理我,求你了。”
門突然開了,一身淺灰色休閑裝的許廷筠出現在門口,他的表情原本極淡,在看到我的瞬間,他微微有些愕然,不過很快恢複了清冷的表情,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雖然有心理準備,許廷筠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歡迎我,可這樣的表情,還是讓我瑟縮了一下,勇氣一點一點流失,但心口肆虐的瘋狂卻絲毫未有消散的跡象,我咬咬牙,迎了上去,不敢看許廷筠的眼睛,我垂着頭,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許廷筠,你還要不要我?”
話一出口,我便覺得心一窒,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流失,痛得無以複加,有一瞬間,我甚至痛到無法呼吸,疼得眼淚都要留下來了。
我拼命眨眼睛,才阻止了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由始至終,許廷筠都沉默着,一言不發,我終于忍不住擡眼望他,他的表情益發地淡漠,聽了我的話,他既不吃驚,也沒有興奮,就好像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這本不是我預料中的反應。
我不是三年前那個懵懂少女,不谙□□,我有心,既有心,怎能體會不到他的情?我确定他喜歡我,難得我主動,為何他卻是這副表情?難道我錯了?
許廷筠沖我禮貌地點了點頭,這個男人,永遠保持着最好的風度,從頭到尾,他的語氣都很淡,可我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越是輕描淡寫,越是下定了決心,許是受了剛才成宇喆和江如許的刺激,一想到連許廷筠也要離開,我忽然覺得根本無法忍受,許廷筠是我現時唯一的朋友,如果連他都走了,我,我要怎麽辦?
許廷筠說完靜靜地看着我,我想他在等我離開,話已至此,我再不走未免太厚臉皮了,我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轉身,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許廷筠微微側過臉去,是不忍見我離開?
我霍地轉身,無論如何,我不能就這樣離開,反正我素來臉皮厚,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他見慣了我最不堪無賴的樣子,再多一次也無妨,我幾乎是撲了過去,用力抓着了許廷筠的胳膊:“你不要不理我,不要連你也不要我,好不好?”
我抓緊了許廷筠的胳膊,下意識地擡眼朝他望去,他微微蹙了蹙眉,臉上略過一種複雜的情緒,複雜到我完全看不明白那意味着什麽,不過那表情轉瞬即逝,許廷筠很快恢複了淡漠的表情:“發生什麽事了?”他看着我,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因何而來?”
我不應該留下來自取其辱的,但許廷筠的表情刺激了我,我原本就情緒不穩定,這時更是豁了出去,我不相信連許廷筠也不要我了,我需要一個證明,證明我仍然被珍視。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緊盯着許廷筠,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我将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響亮:“許廷筠,你還要不要我?”
隔了許久,久到我忍不住要退縮了,許廷筠終于擡起臉來看了我一眼,輕描淡寫的一眼,卻仿佛要将我的整個人看穿,直看得我心一顫,率先移開了視線。
許廷筠扯了扯唇角,看着我似笑非笑,聲音淡漠得像一陣輕煙,婷婷袅袅,讓我有種抓不住的感覺,努力集中精神才聽見他說:“ 夏淇,發生什麽事了?你的成宇喆又怎麽你了?”
我大駭,擡眼朝許廷筠望去,閑适的目光,平靜的語氣,不知怎的就将我看透了,我有一種被剝光了的感覺,這個男人就是有本事,用一種最平淡的方式逼得你無所遁形,在短暫的倉惶、羞慚過後,我反而變得坦然,“他有女朋友了,就在剛才,我看見他們在一起。”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眼前突然出現成宇喆與江如許在一起的畫面,突如其來,猝不及防,我倏地睜開了眼睛,正迎上許廷筠的視線,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如最深的海,平靜的外表隐藏了所有的驚濤駭浪,我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不敢再與他對視。
許廷筠輕輕“哦”了一聲,微微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我說呢——”許廷筠臉上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益發地捉摸不透,他的語氣也益發地平淡了:“他有女朋友了,這是原因,那麽,結論呢?”許廷筠眼眸突然亮了亮:“你不再愛他,還是準備忘記他?”
不愛?忘記?我的心忽又疼了起來,愛上一個人不過是瞬間的事情,但要忘記一個人,或者,是一生的事情。這些年,愛這個叫成宇喆的男人,早已成了我的習慣,要怎樣不愛?又要怎樣才能忘記?
我沒有做聲,一臉的茫然,許廷筠從我的臉上看到了答案,他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語氣竟然很是溫柔:“夏淇,既然你仍然愛他,也不打算忘記,你憑什麽以為我會要你?你就這麽輕看我?夏淇——”許廷筠迅速收起笑容,微微搖了搖頭:“如果你要找替代品,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的替代品,對不起,我拒絕。”
果然是拒絕。仔細想想,他若接受那才是瘋了,幸好他沒有陪我一起瘋。我也笑了,很奇怪,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我點了點頭:“當然要拒絕,我的要求這麽無恥,而且,說不定我很快就會改變主意,像前兩次那樣,事後遷怒于你,許廷筠,對不起,我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就走到了這裏,還說了那些奇怪的話,對不起,都忘記吧,對不起。”
我沖許廷筠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手卻突然被抓住了,攥得那樣緊,我甚至覺得疼,我轉過臉去,剛才一直平靜無波的許廷筠,在瞬間變了臉,蹙着眉,五官幾乎擠到了一處,使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他的語氣很差,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夏淇,你不許走。”
許廷筠的眼眸清幽寧靜,重又恢複了莫測高深的表情,他的語氣也舒緩了下來,卻還能聽出一絲隐忍的不甘:“每次都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一次又是這樣——”許廷筠停了停,頗為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既然你還在愛着那個男人,似乎也沒有忘了他的打算,那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來找我,你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安撫,慰藉?沒有其他人能給你安慰嗎?看來你的人緣并不好啊——”
雖然難以啓齒,但對象是許廷筠,沒有想象得那麽艱難,我凝視着許廷筠,神情倒也坦蕩:“我愛了那個男人将近十年,不可能一下子就不愛了,至于忘記,也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他已經成為我記憶的一部分,或許一生都會在我心裏。”
許廷筠靜靜地聽我把話說完,笑了笑,淡淡地:“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麽來這裏?”
為什麽會來這裏?我似乎并不太明白,仿佛是習慣,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這裏,我凝視着許廷筠,雖然依舊有很多困惑,不過有一點是确定的,我很坦白:“我想要被愛。”
我想要被愛。不再是一個人在暗夜裏獨行,有一個溫暖的男子,讓我被呵護,被珍惜。我想要被珍視的感覺,想要被愛,尤其是看到成宇喆和江如許的那一幕,我更渴望被愛。
我不知道許廷筠是否能理解我的感受,但必定不能認同,他是個驕傲的男子,怎能忍受自己成為替代品,備胎?就算他喜歡我,甚至比喜歡還要多一點。
我覺得自己應該對許廷筠說一聲對不起,剛才的那些話,對許廷筠可能是種侮辱,我仗着他對我的感情,連這種話都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在他面前無所顧忌,肆無忌憚。
這種時候,一句廉價的對不起沒有任何意義,我默默地轉身,我想我要戒掉對這個男人的依賴與肆無忌憚,永遠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剛剛轉身,胳膊便被抓住了,然後是用力的一拽,我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許廷筠的胳膊旋即圈了上來,将我緊緊地抱在懷中。他抱得很緊,緊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卻似還嫌不夠,拼命地擠壓着我,恨不能嵌入我身體,我被他緊緊地按在懷裏,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他身子顫得厲害,仿佛随時會倒下,我下意識地回抱住他,在我的手觸到他身體的瞬間,我聽到,或者是感覺到,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我在感情上一向懵懂,否則也不會和成宇喆分手,但就算我再懵懂,到了這時候,也能體會到這個男人對我的愛,的确,有時候,愛是不用說出口的,只要有心,就一定能體會到。
我覺得心疼,我知道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什麽感覺,許廷筠更甚,他還眼睜睜看着我愛着另一個男人,他的愛有多深,我帶給他的傷害便有多深。
我不該覺得愧疚的,每段愛情,開始的時候,便知可能血本無歸,既然甘心付出,便要承擔所有的悲喜,擔當起所有愛的代價。但我還是覺得難過,或許是感同身受,或許只是單純的同情,像許廷筠這樣的大男人,像個孩子般戰栗脆弱,我本能地伸出手,想給他慰藉,像很多次,他給予我的那樣。
我想許廷筠察覺了我的意圖,他的身體有些僵硬,略微松開了我,我仰起臉來,許廷筠飛快地避開了視線,我只來得及看見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狼狽與羞澀,就在這一瞬間,我心動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心動的感覺了。這三年,并不是沒有男人對我獻殷勤,其中不乏不錯的男人,卻從來沒有心動過,或許是我在記憶中悲傷的時間太久,或許年紀大了,心變得堅不可摧,不那麽容易感動了。我沒想到,我還會心動,為另外一個男人動容。
我不自覺地松開了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不過一步,許廷筠飛快地抓住了我,他不再回避我的視線,也不介意我看到眼中的狼狽與不自在,不說一句話,只是死死地攥着我,攥得我疼,痛。
我緩緩走近許廷筠,近到可以看見他眼中的自己,樣子很狼狽,頭發甚至還在滴水,但眼睛又清又亮,臉微微泛紅,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我想許廷筠一定也聽到了我的心跳聲,他的臉上露出困惑之色,我不再猶豫,伸手攬住了許廷筠的脖頸,将自己的唇輕輕地印上許廷筠的唇。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吻許廷筠,我并不是一個主動的人,尤其是這些年,工作上的經驗,讓我習慣了後發制人,許廷筠的唇微涼,我的吻并未溫暖他,他的唇反而更冷了,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
我略微一猶豫,許廷筠卻立刻行動了,唇立刻欺了上來,我終于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用前所未有的熱情回應他。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從門外,持續到門內,從客廳持續到卧室,像前兩次那樣,我們很快裸裎相見,不過這一次許廷筠沒有問“可不可以”而是直接進入,初進入的那一刻,我依然感到了疼痛,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許廷筠随即停止了動作,開始溫柔地吻我。
我還是不習慣這樣的□□,眼睛無處安放,唯有凝視着許廷筠的眼睛,他的眼睛又清又亮,仿佛所有的星星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他的動作溫柔到了極點,更是前所唯有的耐心,一點一點引導我,和他一起進入那個極樂的世界。
我覺得自己緊繃的身體漸漸柔軟,和許廷筠越來越契合,整個身體完全舒展了開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水底自由搖曳的水草,柔軟得不可思議,緊緊纏繞着許廷筠,只希望他深入,再深入,直至兩人一起攀越至愉悅的頂峰。
我第一次體驗到了另一種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