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周一銷假上班,恢複了正常作息。
其實有想過辭職,尤其是看到“隐秀”的生意那麽好,還動過開店的念頭,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有開個咖啡館的念頭,冬日午後,溫暖的陽光,空氣中彌漫着咖啡的香氣,舒緩悠揚的音樂,漂亮得不忍下手的小甜點,八卦雜志言情小說,這就是我理想中的咖啡館。那時候,這只是個夢想,但現在,我有了讓夢想實現的實力。
這些年,我的工資看漲,開銷卻因為越來越宅,并無太大的增長,所以有了一筆為數不少的存款,在一般的地段開一個小小的咖啡廳,應該還是有能力的。我越想越覺得可行,整個人如吃了鴉片般亢奮了幾天,終于忍不住對許廷筠說出了我的想法。
許廷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問我知不知道在普通地段租個二十平米的房子需要多少錢?每個員工每月的工資、社保要多少?開業需要和工商、衛生、稅務哪些部門打交道,又如何打交道?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便讓我頭都大了,我發現自己懷揣着一個美好的夢想,而對這個夢想要怎樣才能實現我卻一點概念也沒有,如果真的貿然投資,只怕注定是要血本無歸了。
我很快意識到,我熟悉的領域只限于保險,我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向來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咖啡館,注定只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了,雖然美好,卻不真實的夢。
我很快放棄了自己創業的打算,不過對于要不要辭職,仍猶豫不決。我對李總太失望,無論我如何說服自己,終是不能釋懷,最後,我詢問了許廷筠的意見,他只給了我八個字,“嚴以律已,寬以待人”。
我雖然明白許廷筠的意思,卻還是有些不服氣:“你不明白,他對我是怎樣地存在着,這樣的他,我覺得很陌生,我很怕下一個被犧牲的就是我,我很怕我是下一個汪南。”
“不能因為你将他當做神,就以神的标準要求他,,可能他,根本就是個普通人。”許廷筠言語犀利,卻又十分中肯:“你覺得他陌生,或許這才是他原本的摸樣,所以你可以失望,卻不能苛求他變成你想象的樣子。”
我仔細想了想許廷筠的話,好像挺有道理的,的确,是我将李總當做了神,我受不了他的任何瑕疵,其實這件事,換做是其他人,我想我會更容易接受些。
見我神色不似剛才般生硬,許廷筠笑了笑:“人在高位,顧忌的事情會比較多,比不得你敢作敢當,快意恩仇,記不記得你從前說過的話,因為年輕,可以重頭來過,我想,你那位李總,已經過了可以重頭來過的年紀,也許有一天,你能體諒他,現如今,你多半是不能體諒的,不過還是試着原諒他吧,他本可以放任你不管的,所以,我想你在他心中還是很重要的。”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我,這是我從來沒有想到的。我因為背叛、憤怒、失望、傷心而迷亂的理智終于回來了,卸下神的光環,李總是一個好領導,我何必與一個好領導過不去,很自然地,我收起了辭職的念頭,繼續努力工作。
我和喬南上次深談過後,也算是交過心,成為朋友是不可能了,不過提防警惕之心卻是淡了很多,工作上溝通交流很自然地順暢起來,加之喬南本質上頗講義氣,主動承擔了大部分吃重的工作,我漸漸不用加班,也很少出差,倒是空出大把的時間可以戀愛了。
那晚以後,我和許廷筠并沒有太多的變化,除了每天早上固定的晨跑,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多,相對于我的空閑,他卻越來越忙,周末才略有空閑,也不過是一起吃飯或是看場電影,不同的是,以前都是在外面吃,現在通常在家自己做,我到家早,通常是我做飯,許廷筠飯後洗碗,漸漸便成了習慣。
我第一次做飯,許廷筠到得比較晚,他到的時候,我正好将最後一道湯擺上桌,清蒸桂魚、糖醋排骨、腐乳空心菜,小排冬瓜湯,許廷筠看着像模像樣的三菜一湯,臉上露出驚異之色,卻遲遲不肯下筷,我想他多半是聽安靜說起過我當年差點火燒廚房的壯舉,也不理他,顧自大快朵頤。
許廷筠小心翼翼地夾了小半塊糖醋排骨入口,未吃眉已不自覺地皺起,倒像是個被逼着吃藥的孩子,讓我忍不住想笑。我看着他的眉漸漸舒緩,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然後用一種略帶吃驚的表情看着我,我嘿嘿地笑:“大家都在與時俱進,我總不能原地踏步吧?我有很多優點,你慢慢發現吧。”
許廷筠用一種很古怪的表情看了我良久,久得我生疑,他才移開了視線,用一句含糊的“拭目以待”結束了這個話題。
看着埋頭猛吃的許廷筠,我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剛去北京,我便提拔為市場部的總助,年僅二十五歲的公司歷史上最年輕的總助,而且沒有任何市場部的經歷,壓力可想而知,我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連周末睡個懶覺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更不用說吃了。為了多睡幾分鐘,早餐通常是忽略的,中午是食堂的客飯,晚飯不是在酒桌上解決,就是最方便最簡單的食物。在最初的一年,我家的廚房纖塵不染,因為從來不用。一年後,再沒有人敢對我的工作說三道四,不過我的胃卻徹底壞了,動不動就胃痛,惡心,我中藥調理了半年才略有起色,再也不敢在外面亂吃,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可能比別人用了更多的時間,但我的菜終于燒得像模像樣,在生存面前,我們總能挖掘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潛能,變得無所不能。
我從前一直想給成宇喆做最好吃的糖醋排骨,一心想得到他的稱贊,卻始終不能,現在終于學成了,身邊的人卻不是他。我的心微微疼了起來,有點後悔做了糖醋排骨這道菜。
和許廷筠在一起,和成宇喆那次不同。那時候,太年輕,太自我,因為是第一次,還不知道有些愛,要低到塵埃裏,也不知道,感情是脆弱的花朵,需要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呵護。
和成宇喆交往一年多,光分手就有好幾次,分分合合,回想起來,鬧別扭、吵架、互相傷害的記憶占了大半。剛與成宇喆分手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後悔,發誓若能和成宇喆重歸于好,我要變成最好,最善解人意的女友,讓他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我的确變得美好,學會體諒,變得善解人意,但是,成宇喆已不在我身邊,我因成宇喆變得善解人意,溫柔體貼,但我溫柔體貼的對象卻變成了許廷筠,命運,有時候真的很不公平。
不過我很快釋然,如果說許廷筠幸運,我何嘗不是,不知經歷了多少挫折與傷痛,才成就了今天的許廷筠,這個溫暖、體貼的好男人。
許廷筠對我很好,他原本是有些潔癖的,我卻有些邋遢,不拘小節的個性也延續到了家裏,其實他是很不習慣的,同樣,我在他纖塵不染的家裏也很不自在,不同的是,我選擇了盡量不去他家,而他,卻選擇了遷就,遷就我的雜亂無序,認同我雜亂即溫馨的胡攪蠻纏,在我的小窩安之若素,至少給我的感覺是,他自在得仿佛像是自己家裏一樣。
都是一些小事,吃飯去我喜歡的餐館,我喜歡的菜,總是不着痕跡地擺在我面前,家裏的零食盒裏,總是擺滿了我喜歡的小零食,且從來沒有間斷過,偶爾送我禮物,總要想個最熨帖的借口,用自以為最自然的方式送給我,可是,他的眼睛,總是透露出一絲小心翼翼,這份小心翼翼讓我心疼。
如果我還是二十歲,我可能不能體會這份細致與小心翼翼,也可能不喜歡這種相處方式,畢竟年輕時的愛情太需要浪漫激情火花雀躍,很慶幸我已經二十七歲,且有過切膚之痛的戀愛經歷,我學會了珍惜,學會了體諒。擯棄了年輕時對愛情過分的憧憬與熱情,與人相處起來自然和諧許多。
想以前和成宇喆交往的時候,不過一個月,大吵就有三次,小吵更是不斷,和許廷筠在一起已經三個月,從沒有過争吵,甚至小別扭都沒有過,在外人看來,我們的戀愛可能太過平淡。不過冷暖自知,我所要求的并不多,迷茫的時候有人給我指點迷津,寂寞的時候有人聽我傾訴,無助的時候有個肩膀可以讓我倚靠,許廷筠給了我想要的生活。雖然偶爾我也會困惑,以前在某本書上看過,“沒有争吵的愛情不是愛情”,我們從不争吵,應該也是愛情吧?
終于還是争吵了,突如其來,且争吵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五許廷筠照舊留宿,周六兩人睡了個懶覺,直到10點多才起床,我昨晚就煲了排骨海帶湯,早上吃正好,又做了意大利面,最近比較空,我參加了一個教授西點制作的小班,昨天教的就是意大利面,感覺不錯,正好露一手。
果然,許廷筠嘗了兩口後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行啊,都開始整西餐了,味道不錯。”
“那當然。”看許廷筠埋頭猛吃的樣子不似作假,我有些得意:“您老等着,下次我給你整個蛋糕,保管比店裏賣的還漂亮,還好吃。”
“哦”,許廷筠擡頭看了我一眼,重又垂頭吃面,嘴裏卻含糊地說了句:“你最近對做菜很有興趣,怎麽,想做賢妻良母嗎?”
我怔了怔,連忙搖頭:“當然不是,我只是,只是——”我突然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危險,雖然許廷筠仍然垂着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他吃面的動作明顯遲緩,動作有些僵硬,似乎對我的答案不滿,但如果承認我想做賢妻良母,他會不會誤會什麽?
我一向缺少急智,慌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唯有沉默,許廷筠也默不作聲,房間裏瞬時靜了下來,靜得讓人心慌,我連忙找話題:“下午還要去公司嗎?”
許廷筠最近很忙,國家對房地産政策越來越緊,他的日子并不好過,加上最近有新游戲要上線,周末兩天他通常都會去公司,卻不想他悶悶地回了句:“不去。”
聲音裏明顯帶着情緒,怎麽了,我也沒說錯什麽啊?我去學西點,主要是打發時間,并不是在為賢妻良母做準備。我沉默了片刻,算了,難得他今天不用去上班,何苦為這種小事鬧別扭,還是哄哄他吧。我努力讓笑容燦爛一點:“好久沒看電影了,去看電影吧?聽說盜夢空間評價不錯,要不就看這部?”
其實我并不想看“盜夢空間”,雖然它的口碑的确不錯,不過也有網友評論說看不懂,我現在不愛動腦筋,工作了一周,到影院輕松一下還要動腦子,我覺得累,但許廷筠一向喜歡這種類型的影片,難得他有空,遷就他一次也無妨。
許廷筠含糊地應了一聲,也沒聽清楚他是說好還是不好,正要再追問一句,許廷筠擡頭看了我一眼,突然問我:“晚上沒什麽事吧?”
我搖搖頭:“沒事,怎麽,你有安排?”
“是這樣——”許廷筠表情語氣都很淡,仿佛不經意間提起:“約了幾個朋友晚上聚聚,安靜和王征也在,你若沒事,和我一起去吧。”
我有些慌亂,雖然許廷筠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提出帶我見他的朋友,我不得不重視,見許廷筠的朋友,意味着我們的關系将更近一步,我對目前兩人的相處方式和關系很滿足,并不想輕易改變,我和許廷筠正式交往也不過三個月,見他的朋友?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如果前面不将話說得太滿就好了,還可以事先有約拒絕,現在要怎麽辦?找一個什麽樣的理由才能不着痕跡地拒絕?
我正苦惱着,電話鈴突然響了,我如蒙大赦般飛快地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異常響亮,方萌被我吓了一跳:“夏淇,你幹嗎呢,聲音這麽洪亮,有什麽好事?”
自從上次和方萌偶遇後,我們便一兩周聚一次,逛街喝茶吃飯,努力彌補因時間産生的隔閡,我很方萌重新親近起來,兩人都對這失而複得的友誼分外珍惜。
閨蜜就是閨蜜,這電話來得太及時了,我極力克制住心底的歡呼雀躍,放柔了聲音:“方萌,是你啊——”我正想着如何引導方萌約我今晚出去,卻聽方萌說:“晚上有沒有空,我約你吃飯。”
我求之不得,連忙應承了下來:“好啊好啊。”
方萌似乎有些奇怪,停了停才問:“你怎麽答應得這麽爽快?前兩天你還說好累,周末不想出來,怎麽改變主意了?”
我下意識地瞥了許廷筠一眼,他正埋頭喝湯,并不在意我的電話,我做賊心虛,下意識地朝陽臺方向走了幾步,才含糊地說道:“我一會兒跟你說,晚上什麽時候,在哪兒啊?”
“我一會兒把時間和地址發給你。”方萌停了停,突然說道:“晚上穿漂亮點。”
和她吃飯還要盛裝打扮?方萌打的什麽主意?不過許廷筠就在一旁,我不敢問,只是應了一句“好”便挂斷了電話。
我重又在餐桌前坐下,大概是不習慣撒謊,我的笑容有點僵:“不好意思,方萌,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約了我吃飯,晚上不能和你朋友一起吃飯了,下次吧?”
許廷筠慢慢地喝完碗裏的最後一口湯,擡頭看了我一眼,淡淡的,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的關系,我不自覺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倒更顯得心虛了,許廷筠依舊慢條斯理地:“好像是我先約的你——”
“不是的,我和方萌上周就約好了。”我極力将謊話說得煞有其事:“最近有點忙,差點忘了,她打電話來就是提醒我,對不起,下次,下次一定和你朋友吃飯。”
“我和朋友很少聚,這次人又都齊了,下次不知是什麽時候,機會難得——”許廷筠凝視着我,态度語氣都放得很低:“要不和方萌說一聲,你們的約會放到下次,行不行?”
這般鄭重其事,是要将我隆重推出了,我更不敢去了,于是拼命找借口:“方萌最近和男朋友分手了,情緒很不好,我很擔心她,難得她肯出來吃飯,我自然要陪她,你也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話已至此,許廷筠不可能再堅持,他點了點頭:“那就沒辦法了,你好好陪陪她吧。”
我含糊地答應了,因為心虛,吃完飯後我便搶着洗碗,許廷筠也不跟我争,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問:“你什麽時候介紹方萌給我認識?”
我的手一哆嗦,手上的碗拿不穩,掉了下去,所幸不高,又正好跌落在水槽裏,除了聲音響點,并沒有實質性的損失。我定了定神,幸好剛才說方萌失戀,可以繼續順着這個話題往下編,我轉過臉來,有些為難地看着許廷筠:“你也知道她正失戀,這個時候,不大好吧?過陣子,等她心情好些了,好不好?”
“那你的其他朋友呢?”許廷筠笑了笑:“她們不會都失戀吧?”
許廷筠明顯話裏有話,只怕根本不信方萌失戀,不過我也懶得解釋,許廷筠的話戳中了我的痛處,我轉過臉繼續洗碗,悶悶地回了句:“除了方萌,我沒什麽朋友。”
我知道許廷筠誤會了,卻不想解釋,在這座城市,除了方萌,我沒有朋友,過得孤獨寂寥,這是事實,我已羞于承認,還要解釋為什麽沒有朋友,我不想變得更悲慘,所以選擇了沉默。
我埋頭洗碗,身後也沒了聲息,等我洗完碗轉過身來,卻發現許廷筠已換好衣服,一身出門打扮,我有些奇怪:“現在就去看電影嗎?有點早——”
“我突然想起公司還有點事情——”許廷筠臉容平靜,甚至還沖我抱歉地笑笑:“電影,下次再看吧。”
就算我再遲鈍,也知道許廷筠生氣了,這好像是我們交往至今,他第一次生氣,我知道他有生氣的理由,可是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為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什麽我不願意這段感情曝光。
許廷筠走後,我一直在發呆,我是怎麽了?當初和成宇喆在一起的時候,他說要介紹周楊給我認識,我可是幹脆得很,我到底在怕什麽?是因為年紀大了,變得謹慎了,還是,內心深處,并沒有和許廷筠發展下去的意願?難道我只是将許廷筠視作救生筏,陪我度過這一段最難捱的日子而已?
我突然變得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