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目前的局面,卻不想許廷筠根本不給我面對的機會。

在我猶豫如何解釋的時候,不過幾秒,許廷筠卻突然轉身,仿佛根本沒有看見我,掉頭走掉了,身側的安靜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終于什麽都沒說,也随之離開。

我有些不安,許廷筠一向紳士,從來不曾這樣對我,可見一定是生氣到了極點,我現在倒寧願他發火哪怕是罵我一頓,也好過被他無視,現在要怎麽辦?

先把事情解釋清楚吧,雖然他正在氣頭上,未必能聽得進我的解釋,但該做的一定要做,而且是立刻、馬上。我于是到許廷筠家裏等他,熬了粥,磨了豆漿,剛才看他腳步微微有些踉跄,似是喝了不少酒,我正在做女朋友應該做的事情。

可是,過了十二點,許廷筠依舊沒有回來,我試着給他打電話,竟然關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是手機恰好沒電了,還是意味着他很生氣,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點、二點、三點,手機始終關機,我益發焦躁,根本坐不住,不自覺地繞着沙發打轉,直轉得自己腦子發暈,我覺得這樣不行,于是坐下準備理理思緒,門卻突然開了。

我幾乎是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不知為何,有些緊張,許廷筠看到我,并不吃驚,也沒有特殊的表情,随手将鑰匙往茶幾上一扔,便開始拖外套,我連忙迎上去:“你回來了啊——怎麽喝這麽多酒?外套給我,我磨了豆漿,還是熱的,給你倒一杯?”

許廷筠沒有做聲,默默地将外套遞給我,便往沙發上一躺,眼睛旋即閉上,由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

看來還在生氣,誰讓我犯的錯誤那麽嚴重呢?我連忙去倒了豆漿,試了試溫度正好,許廷筠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不過微微顫動的睫毛,似乎說明他的裝睡的本領并不高明。我走過去,推了推他,放柔了聲音:“喝點豆漿吧,解解酒暖暖胃。”

雖然時間有點長,不過許廷筠還是睜開了眼睛,接過我手中的豆漿,喝了一口,臉色似乎緩和了些,我覺得是個時機,連忙挨着他坐下,開始誠心檢讨:“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方萌是拉我去相親,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會去,我發誓。”

沒有任何反應,我偷着看了許廷筠一眼,表情莫測高深,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看來檢讨得不夠深刻,我于是繼續檢讨:“我錯了,知道是相親,不管方萌說什麽,我都不該留下來,對不起,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在許廷筠面前,我從來沒有這般低聲下氣過,為了加強效果,我的聲音嗲得甚至有些發膩,連我自己聽了都有些受不了,不過很明顯,我撒嬌的效果并不好,許廷筠并沒有太大的反應,依舊手捂着豆漿,臉容平靜得讓人發慌。

我正猶豫接下來是發嗲還是發飙,許廷筠卻突然輕輕喚我:“夏淇——”

許廷筠的聲音有些沙,微微地竟有些凄清之意,我忍不住擡眼,觸到的是許廷筠略帶憂傷的眼眸,我微微有些吃驚,許廷筠為什麽是這樣的表情,僅僅因為我去相親?

“夏淇,你——愛我嗎?”在短暫的沉默後,許廷筠突然問我。

我沒料到他會問我這樣的問題,猝不及防,不由有些慌張,我知道這樣的反應不正常,随即掩飾地笑了笑:“怎麽這麽問?”

許廷筠沒有做聲,只是看着我,漆黑如墨的眼眸,深不見底,卻又似乎将我整個人都看穿了,我益發不安,卻又無法逃避。

愛字如鲠在喉,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個字,卻就是沒有辦法說出口,我看着許廷筠,看着他漸漸哀傷到近乎絕望的眼神,從未有一刻,我像現在這樣讨厭自己。

“夏淇,你真是坦白,連騙我一刻都不肯。”許廷筠說完笑了笑,聲音低了下去,倒像是自言自語:“我早知道答案,偏偏不肯死心,偏要自取其辱,活該,這下好了,沒退路了——”

許廷筠沒有說我一個字壞話,卻讓我無地自容,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甚至不敢去看許廷筠,周遭很靜,凝重的氣氛,加之自責,讓我幾乎喘不過起來。

良久,我才聽得許廷筠緩緩地說道:“夏淇,當初你和我在一起,我很清楚,你并不愛我,你只是想要一個伴,想要被愛,雖然那天我表現得有些矯情,但其實我心裏沒有一點的猶豫,我多麽感謝你給了我一個機會,因為我,愛了你,那麽久,那麽久——”

我忍不住擡眼朝許廷筠望去,他并沒有看我,視線停駐在前方,眼神有些迷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最後一句話,他說話的語氣異常地柔和,悱恻到了幾點,聽得我心一顫。

“我以為,只要我用心,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就算你心裏有別人,不愛我,也沒有關系,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我實在是高估了自己——”許廷筠自嘲地笑了笑:“剛開始的确可以,在經歷了那麽多挫折之後,我很容易滿足,可是,在一起越久,我越是貪心,我總是想從你那裏得到更多,包括愛。于是我開始痛苦了,夏淇,我知道,你努力對我好,可是,愛情從來不需要刻意的努力,你這麽努力對我好,是不是因為你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離開我?所以你從不帶我見你的朋友,從不參加我和朋友的聚會,也從不試圖了解我,你只是需要有個伴,陪你走過這段難捱的日子,你不需要也不在乎我的感情投入,夏淇,你從沒有想過和我一起走向未來,是不是,是不是?”

我驚異于許廷筠的敏銳,我沒有想到他看得這麽透,甚至比我自己還要通透,我想,在我心底,我的确從沒有想過要和許廷筠共度一生,他只是我溺水時抓住的救命稻草,上岸後各自前行,我們只是結伴走一段路的關系,不會攜手走向未來。

我無言以對,不過臉上的表情已讓許廷筠知曉了一切,他不怒反笑,卻笑得甚是凄涼:“夏淇,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到底哪裏不如成宇喆?”

我的心又酸又澀,以許廷筠的驕傲,這些話若不是被迫到了極致,怎麽可能說給我聽?但是這個問題真的沒有答案,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麽執着于成宇喆。我凝視着許廷筠,盡量把意思表達清楚:“你沒有不如他,有很多方面你遠比他優秀,是真的,你對我也比他對我好,我知道你很多事情都讓着我,可他不會,對的錯的總是分得那麽清楚,從來不會因為我而妥協,所以我們經常吵架——”

“吵架?”許廷筠冷哼了一聲:“要關系好到一定程度才能吵架,我們吵得起來嗎?”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有些無奈:“我只是說你很好,對我也很好,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不好,你也知道我和成宇喆的事情,包括我們為什麽會分手,是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他,那種愧疚懊喪恨不得自己死掉的感覺,你不會理解的,我想,在這種感覺消失之前,我可能對任何感情都無法全情投入,所以,許廷筠,不是你不好,是我,是我無法放下曾經做錯過的事情,是我無法原諒自己,而且,我只怕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你也永遠不會原諒我,如果沒有我,你和成宇喆不會分手,如果沒有我,你和成宇喆也許已經複合,追根究底,我是你不能和成宇喆在一起的罪魁禍首,你連自己都無法原諒,又怎麽可能原諒我?這就是你不會和我在一起的理由,是不是?”

似乎每一次,許廷筠都能看透我的想法,甚至是我潛意識裏,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這一年來,我和許廷筠越來越親近,但僅此而已,我從沒有想過和他結婚生子,共創未來,因為他不可以。如果結婚,我想我會找一個陌生人,對我的過往一無所知的陌生人,這個人,不會是許廷筠。

我沒有做聲,但我臉上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許廷筠沉默了,眼眸從最初的哀傷、憤怒,漸漸轉為平靜,平靜得看不出絲毫的喜悲,他凝視了我良久,終于緩緩地說道:“夏淇,不管你怎麽想,我以為在你這裏我已經堅不可摧了,無論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好,但是——”許廷筠苦笑着搖了搖頭:“我是個商人,平日裏都是等價交換,在感情的世界裏,看來我亦不能擺脫商人的習性,你知道我做股票的習慣,通常會設定一個止損價位,到了這個價位,哪怕虧了很多,我也會割肉清倉,現在,我打算清倉了——”

許廷筠定定地看着我,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地:“夏淇,我們分手吧。”

在我們坦誠交談後,我認為兩人注定是要分手的,我想應該由我來做惡人提出分手,卻沒想到許廷筠搶在了我前頭。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臉容平靜,聲音平和,從表面上看不出分手對他有太大的影響,只有微微顫動的指尖和起伏的胸脯,似乎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我看着許廷筠,點了點頭:“好。”

許廷筠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胸脯的起伏卻劇烈了些許,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些什麽,卻終于什麽也沒說,沉默了良久後,才艱難地吐出“再見”兩字。

我也說了聲“再見”,沖許廷筠笑了笑,轉身離開。想到從此将和這個男人形同陌路,再也沒有人如他般關心我、在乎我的一切,心裏傷感到了極點,甚至有種茫然,分手真的是對的嗎?

我走到門口停了停,想要回頭說兩句暖心的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走到這一步,再暖心的話也不過讓人傷心而已,我甩了甩頭發,用力按下了門把手,卻忽聽許廷筠在身後說道:“夏淇,我沒料到你會說好,而且沒有一點猶豫,你真是狠心。”

我沒有轉身,而是用力按下了門把,快速走了出去,因為我知道——

若我不說好,那才是真的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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