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與許廷筠分手一個月。
在與許廷筠交往一年後,我恢複單身,重新回到以工作為重心的生活中。其實兩人交往的時候,因為忙,并不經常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不過是吃頓飯看場電影,住在一起後,也多半是許廷筠看電腦,我打游戲,兩人互動并不多,我實在沒想到,近一年的交往,還是讓我改變了許多。
工作上生活上有困惑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想找人傾訴,希望有人能幫我撥開迷霧,免得自己跌跌撞撞走許多彎路;和許廷筠交往的這一年,我養成了吃零食的習慣,家裏的零食盒子總是滿的,像個聚寶盆,我最愛吃的那幾樣永遠都吃不完;生日、情人節、聖誕節也開始隐隐有了期待,許廷筠總能出其不意地給我一些驚喜;甚至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打游戲的時候,似乎也習慣有個人在身邊,遞一杯茶,說兩句話,哪怕什麽都不做,兩個人似乎都比一個人好。
我好像有點後悔了,這個男人,在身邊的時候并沒有太多的存在感,他離開後才發現,有些人,潤物無聲,安靜得連我這個當事人都沒有察覺。
後悔、複合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不過不習慣是肯定的,為了盡快擺脫這種不習慣不适宜,我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工作中,每天讓自己忙碌得沒空多想,日子倒也過得飛快,轉眼一個月過去,我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恢複到之前的狀态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中午出去吃飯,忽然想起有一個重要的電話必須要回,于是匆匆趕回辦公室,部門兩個小姑娘正在閑聊,內容很八卦,而八卦的主人公,正是我。
“小雲,我終于知道夏總最近的脾氣為什麽這麽大,因為她失戀了!”說話的是王菁,刻意壓低了嗓音,卻掩飾不住語氣中的興奮。
我有些詫異,我這兩天脾氣很大嗎?好像是罵過一兩次人,不過實在是那兩個人該罵,我并沒有借故罵人,怎麽給人這樣的錯覺呢?
李雲有些懷疑:“不會吧?上個月我還看到她男朋友接她下班,我注意到他看夏總的眼神,溫柔得能擰出水來,你哪裏來的小道消息?”
“我騙你幹嘛,雜志上都登出來了——”見李雲不信,王菁有些急了,拿起一本雜志遞給李雲:“你看看,雲想網游掌門,許廷筠,不就是夏總的男朋友,雜志上說他和超模雲菲菲共度良宵,早上從酒店出來的時候被記者逮了個正着,你看看照片,你看你看——”
兩人湊在一處看雜志,我正想悄無聲氣地從兩人身側走過,卻不想李雲恰好擡起頭來,看見是我,表情一驚,手上的雜志沒有拿住,趴地一聲恰好掉在我腳上。
王菁兩人面面相觑,一臉的尴尬,我蹲下身子,去撿落在我腳上的雜志,怎麽就這麽巧,雜志攤開的一頁赫然正是許廷筠和雲菲菲的合影,許是拍照的人隔得遠了,有些模糊,表情并不十分清晰,不過确是許廷筠,右手撐着一把大黑傘,左手挽着旁邊女子的腰,雲菲菲的頭微側,笑得巧笑倩兮,兩人看起來極是親昵。
我覺得照片有些觸目,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我知道對面的兩個小姑娘,一定是又想看又怕看我的表情,于是飛快地将雜志撿起遞給王菁,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笑,轉身回自己辦公室。
一個下午我都集中不起精神,雲菲菲精致淺笑的眉眼,許廷筠略有些模糊的表情,總在我眼前晃動。好像不是嫉妒,因為不是那種酸澀得無法自抑的感覺,尤其是上網搜索了一下雲菲菲的新聞,被她豐富的情史震驚到之後,心中湧起的更多的是擔憂,不過我很快嘲笑自己,以許廷筠的歷練和一眼将人看穿的犀利,有什麽是需要我擔心的呢?
話雖如此,但一下午,眼前總是似有若無地晃動着那張照片,讓我心不在焉,完全提不起勁來,直到接到雷真的電話。畢業晚宴那晚後,雷真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學校,聽說很快出了國,斷斷續續有他的消息,直至我和成宇喆分手,和全班同學都斷了聯系,當然包括雷真。
接到雷真的電話我又驚又喜,很快約好晚上一起吃飯,雷真提議回學校看看,我便定了學校附近的雅韻軒,雖然我心底很不想回到那裏觸景傷情。
雷真到得比較早,我一推開房門,便見他坐在沙發上喝茶,見我進來,立刻站起身迎我,聲音洪亮,笑聲爽朗,連笑起來眯眼的小動作都與從前無異。
雷真在與我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緩緩伸出手:“夏淇,好久不見——”
我以為他要與我握手,連忙将手伸出,笑道:“是啊,好久不見,自從畢業以後就沒見過呢。”
雷真卻促狹地沖我眨了眨眼睛:“老同學,好久沒見了,擁抱一下吧?”說萬緩緩地張開雙臂——
我怔了怔,大學時期的雷真雖然大大咧咧,不過骨子裏卻是個連和女生握個手都會臉紅的青澀少年,去了國外幾年果然開放了很多啊。我有些猶豫,雷真雖然變開放了,我卻保守依舊,何況對方還是曾經喜歡過我的男生,雷真見我猶豫不決,忍不住笑了:“老同學,不會吧,這麽久沒見,擁抱一下都不行?”
再扭捏就顯得矯情了,我于是伸出手,主動抱了抱雷真,動作很輕,沾了沾雷真的衣服,我就想松手,卻不想雷真不放,用力抱緊了我,我有些懵,緊張得繃緊了神經,正要掙紮,雷真卻突然松了手:“這些年,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年都沒有抱過你就被甩了,現在總算死而無憾了。”
雷真表情誇張,擠眉弄眼的模樣讓忍俊不禁,雷真見我笑便也笑了,正要說些什麽,視線卻突然轉向我身後,雙目熠熠生輝:“成宇喆,你怎麽現在才來?我和夏淇都等你老半天了。”
在聽到“成宇喆”三個字後,我便覺自己的整個身體僵硬得一動不能動,我聽着兩人打招呼寒暄,就是一動不能動,直到雷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夏淇,怎麽見到成宇喆連招呼也不打,再見亦是朋友嘛,你不是這麽小氣的人吧?”
借着雷真用力一拍,我僵硬的身體終于有了反應,我緩緩地轉過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臉上露出再尋常不過的微笑:“成宇喆,好久不見,你好嗎?”
手很快被握住了,短暫而有力的一握,我下意識地擡頭朝成宇喆望去,多年過去,他似乎并沒有太大的改變,穿着、發型、唇角的淺笑,依舊是多年以前的樣子,只是比以前更沉靜了,眼眸更黑更深,深不可測。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成宇喆,他也在看我,一旁的雷真不樂意了,很快嚷嚷起來:“你們兩個什麽意思,含情脈脈,顧忌一下我的感受好不好?過分,今天我才是主角好不好?”
雷真的插科打诨,讓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輕松了些,三人坐下來後開始邊吃邊聊,同學之間的情誼,很少因為時間空間的距離而改變,雖然多年未見,甚至沒有聯系,但我們并未生分,就好像這麽多年,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縱是如此,我和成宇喆到底關系特殊,雖然兩人極力掩飾,到底仍有些不自在,若是旁人也罷,雷真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他怎會看不出?
終于,雷真放下筷子,先看看成宇喆,又看看我,皺了皺眉頭:“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分手?”
我下意識地朝成宇喆望去,成宇喆也正看過來,兩人的視線一觸碰,幾乎同時迫不及待地移開,我的心頭不自覺地湧起一股苦澀,為什麽分手?是年輕時不懂愛情,還是年輕人的執念,容不得半點瑕疵?
雷真盯着我們等着答案,我正想找個說辭,成宇喆卻搶在我之前開口了:“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我忍不住又朝成宇喆望去,他垂着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說話時嗓音黯啞,語氣艱澀,肩膀更是微微顫動,似乎也是極不好受。
“什麽叫都是你的錯?”雷真一臉困惑:“到底是什麽錯,要分手這麽嚴重?你倒是說明白啊?”
雷真步步緊逼,我不想成宇喆難堪,原本就是我的錯,于是搶先開口:“不是的,是我——”
“都是我的錯”成宇喆打斷了我,語氣不容辯駁:“雷真,都過去那麽久了,你別問了行不行?”
這一次,成宇喆語氣中已有了隐忍的怒氣,饒是雷真也不敢再問,沉默了片刻,他再度開口:“好,過去的事我不問了,我們展望未來,告訴我,你們還有沒有複合的可能?我知道你們可能覺得我很多事,可這種多事又了解你們的朋友,真的不多了,你們能不能看在我真心關心你們的份上,給我一個答案?”
我和成宇喆都沉默了,這一刻,我真的很讨厭雷真,明明已經是過去很久的事,誰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他又何苦拿出來說事?
雷真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執拗的,很明顯,這麽些年,他的執拗沒有絲毫改變,見我和成宇喆默不作聲,他并未放棄,反而步步緊逼,他的視線在我和成宇喆臉上來回逡巡,最後選擇了成宇喆:“成宇喆,我先問你,你告訴我,你想不想和夏淇重新開始——”
雷真停了停,成宇喆正要開口,雷真迅速地打斷了他:“你別說你不想,江如許追你這麽久都不得要領,你敢說不是為了夏淇——”
我有些呆,雷真的意思是成宇喆并未和江如許在一起?可我明明看到兩人樣貌親密,我轉向成宇喆,聲音不自覺微微有些輕顫:“你和江如許沒有在一起?”
“我從來沒和江如許在一起過。”成宇喆直視着我,語氣雖然平和,但仍能聽出隐隐地有幾分怒氣:“我們只是同事、同學、朋友,并沒有你想的那種特殊關系。”
我仔細回想當日的情形,由始至終,我看到的只是江如許一個人的表情,成宇喆始終背對着我,我根本沒有看到他的表情,細想起來,所謂的兩人親密的舉動,或許只是江如許一人的表演?我越想越肯定,如果他們兩人真的在一起,以江如許的個性,怎麽可能只是一個示威的笑容,輕易地放過我?
我的心又苦又澀,就是那晚,在見到成宇喆和江如許後,我接受了許廷筠,如果不是誤會,或許一切都會不同,也許,我和成宇喆不會再度錯過。是命運對我太苛刻,還是太過怯懦,連證實的勇氣都沒有?
雷真不肯放過我,轉而問我:“那夏淇你呢,你想不想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曾經無時不刻都想要重新開始,但現在,我還有什麽資格重新開始?我心裏沮喪到了極點,對自己更是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走到這一步,我咎由自取,終究是回不去了。
雷真還在追問,我想要回答,喉嚨卻似被堵住了,竟然一個字也發不出,一旁的成宇喆替我解了圍:“雷真,你就別問了——”
雷真依舊是火爆個性,語氣又氣又急:“我就弄不明白你們兩個,明明都還念着對方,到底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就不能一人退一步?兩個人能夠相愛,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偏偏你們兩人矯情,到底矯情個什麽勁啊?”
“雷真——”成宇喆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夏淇有男朋友,關系很好。”
雷真呆了呆,本能的反應是:“不可能——”随即盯着我,放低了聲音:“夏淇,你真的有男朋友了?”
“是”我點了點頭,不過卻鬼使神差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分手了。”
成宇喆霍地擡頭,臉上的表情似乎不信:“分手了?可是,可是——”
成宇喆“可是”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雷真卻是眼睛一亮,幹笑了兩聲:“分手正好,你跟成宇喆——”
“雷真——”成宇喆喚了一聲後沒有說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雷真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啪”的一聲将擦手的毛巾往桌上重重一摔,沉着一張臉:“行,算我瞎操心,你們愛矯情就矯情吧,我不管了!”
見雷真生氣了,我和成宇喆連忙道歉,正好服務員上菜,是雷真最愛的紅燒肉,成宇喆陪了笑臉:“別說我們的事了,吃菜,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國外吃不到的——”
成宇喆夾了一塊紅燒肉,正要放到雷真碗裏,卻不想雷真把碗筷一推,霍地站起身:“沒胃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吧。”說完狠狠瞪了我們一眼,甩甩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