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上
第六十章 你若無情我願休 上
陸子疏依然沒有在天獄現身,關於他近況的只字片語,襲煙不在,小湖也離開了,再也沒有人傳遞到晉息心耳中來。天獄飯菜一如既往的糟糕,同監牢的犯人倒是收斂了嘲諷譏笑的口吻,大抵也是同情這個命不久矣的和尚。
蓮華探監過後,十名大相國寺的武僧随後便出現在天獄,神色肅穆,面龐冷峻。緊繃著嘴唇不與任何試探搭讪之人交談,似乎是羞愧於釋教同門中出了這樣一位沾塵惹欲的敗類。
他們守衛在晉息心監牢門外,其實蓮華亦交代過他們,知道那個同門若是想逃,憑他們亦是擋不住的。
做這個姿态出來,不過是給皇帝表達大相國寺清理門戶,絕不護短的決心罷了。
晉息心仍是日日早課晚課,從容做他的修行,把監牢等視於佛院,把不日就要赴死的事态視若無物。外人看去,只知道他心無挂礙,生死亦是等閑視之,淫僧歸淫僧,倒确實像個有大智慧大開明的。
只有晉息心自己知道,所謂心平如鏡,到底還是牽系著一抹紫色身影。
糾纏過千年,最後以這樣的方式劃清結局,或許對兩人都好。
他默然想著。
此際惟願能以一己之軀,替從前陸子疏犯下的罪孽償債。期盼待他散盡元神消歸於九天之間時,這千年修持能可撫平上一世洪水滔天中哀鳴不絕的冤魂怨氣。
以及他此生抱愧於心的師父,泉下若有知,大概頓足喟嘆怎教出他這樣一個冥頑不靈的徒弟,繞了那麽多彎,還是堪不破情障,甚至無法親手為師仇了結一切。
師父曾說莫忘初心,息心彌情。
終究辜負了。
沈重牢門被大力推開,兩名膀大腰圓的大漢站在牢門前吆喝:“和尚,今天送你上路了!”
銀發僧人慢慢擡起頭,一瞬間有些許恍惚。并不是在意一個時辰後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忽然憶起,今日正是八個月前,他與陸子疏初次雲雨交歡的時日,亦是子疏設計受孕的時日。
皇帝定在這個日子取他性命,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
而那辛苦孕育了他之骨肉八個月的人,會來刑場與他陰陽相隔前最後見上一面麽?
他站起身,從敞開的牢門微低了身子出去。
見他步出,兩名大漢就要一左一右來挾制他胳膊,卻忽然腦後生風,一回頭,大相國寺十名武僧齊刷刷攔阻在他倆周遭,眼神硬得很。大漢很吃驚,拿不準他們是不是想劫獄,但他們只是那麽直挺挺的站著,目光不偏不倚投注在長身而立的僧人身上,除此之外再無多餘動作。
外人看不見,但這十個人是從大相國寺精挑細選出來的,晉息心手指上深檀戒玺,代表佛門最高尊崇地位的聖物,此刻正在他們眼前閃耀著不容忽視的光芒。
晉息心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嘗試著想取下戒環。那戒環卻像認準了他不放,死死扣住他左手無名指,生根了一般,無法扯動分毫。
他只好苦笑一下,等到自己神智消散,這戒玺應該就能取下了。
武僧的尊重雖然并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出於對佛門聖物的肅然起敬,但他還是同那十位寺僧默默點頭道謝。
邁開步伐,在負責提押死囚犯的兩名大漢虎視眈眈注視下,獨自沿著陰暗潮濕牢廊向天獄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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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場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大家都想來見識一番自皇朝開國以來,首位因為觸犯淫戒而判決斬首的和尚,究竟長著怎樣一副窮奢極欲的模樣。
當銀發僧人自獄中步出,衆人看見他竟是留著一垂至腰間的長長發絲,現場噓聲四起。紛紛耳語道和尚不剃度,擺明還跟紅塵牽扯不清,不幹不淨,犯戒只怕是遲早的事。還有好事者,趁著法場守衛不注意,偷偷撿起石子往晉息心身上扔,只是那石子總是偏了準頭,無緣無故就飛到緊跟著晉息心身後出現的另外幾名武僧身邊去。
晉息心恍若未覺,雙眸清明,朗朗日月。擡起視線向四周巡視一遭,他在找那襲紫影,帶著微薄希望,想要再看上那人一眼。
可是目光過處,原本嬉笑嘲諷看著他的百姓,在他幹淨無塵的視線掠過時忽然間不約而同靜默了聲,人群不再喧嚣吵鬧。一片靜谧中他卻依然沒有見著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此生最後的紅塵羁絆。
晉息心眼神微黯,慢慢走到行刑臺上,半垂了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