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
第六十章 你若無情我願休 下
距離行刑臺二十丈開外的監斬席,白發長眉的蓮華上師面無表情端坐其上。手中執著一柄鑲有皇帝禦令的令牌,血紅“斬”字赫然在目。
注視著緩慢步上高臺的銀發僧人,看著那人面色平和中有少許難以察覺的惆悵,卻依然緊緊阖著薄如刀削的嘴唇,四下法場裏靜谧得如同亂葬崗般詭異陰森。
再過一炷香功夫,便是行刑時辰。
蓮華面色穩健,手指卻微微有些顫。
那原本半垂鳳眸的人,仿佛感應到了同修好友的掙紮與痛苦,又擡起眼眸,對他微微一笑。
充盈而溫柔的佛氣,強大而慈悲的佛氣,自銀發銀袍的俊朗僧人身上擴充彌漫開來,仿若溫和梵唱,呢喃響頌在在場諸人耳邊。一時間,先前籠罩在法場上空亂葬崗般陰森詭谲氣氛被一掃而空,現場陷入靜心平和的寂靜無聲中去。
“時辰到──!”
高亢而生硬的聲音陡然響起,劃破了這片寂靜。突如其來的拔高聲線甚至驚吓到了擁擠在最前排的幾名百姓,你推我擠險些沒摔倒。
晉息心最後朝端坐監斬席的佛友投去一個沈靜安穩的眼神,旋即收回視線,阖上眸。
手按著大砍刀的劊子手大步上前,長滿厚繭的手掌按住僧人肩頭,就要用力将人按跪下地。
忽然一個清冷似冰塊撞擊的聲音,仿若從天而降,橫亘裏冷冽響起:“且慢。”
短短兩字,再度惹起法場內一片竊語騷動,觀刑的人紛紛扭轉過頭去。
這兩字亦像星火,瞬間燎燃晉息心眸中亮色。他猛然擡眼,和所有人一起向發聲處看去。
一輛深紫色馬車不知自何時起,悄無聲息停靠在法場外圍;厚重簾幔裏裏外外遮了三層,将馬車內的人影嚴嚴實實遮蓋住,純金制作的流蘇絲縧自華貴馬車頂蓬垂落下來。秀眸柳眉的紅衣少女,持著四匹馬的缰繩,端端正正坐在駕駛位上。
在場衆人聽到的聲音,正是自少女身後的馬車內部發出,儒雅好聽,又帶著點似有若無的倦意。
劊子手停住手中動作,向監斬席蓮華上師疑問的看去,但蓮華只是沈默,手心裏執著的“斬”字令,遲遲不擲到地面上。
清冷聲線再起:“傳皇上聖旨,罪僧晉息心,改斬刑為流放江淮水患地區,消弭洪患,驅除瘟疫,戴罪立功。”
語畢,紅衣少女躬身自馬車內接過皇帝禦筆親書的聖旨,衆人只看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指,自簾幔後一閃而逝。
襲煙來到監斬席前,雙手将聖旨捧給蓮華上師,後者尚未接過明黃卷軸,就已輕微舒了一口氣。斬字令如釋重負放置在身前桌案上,示意高臺下方圍站著的十名大相國寺武僧撤離。
緩聲向在場諸人宣布:“接聖上旨意,法場撤拆,即地釋放罪僧晉息心,改押往江淮地區治理水患。”
再望了眼行刑臺上,銀發僧人仍然怔然而立,仿佛沒有聽見适才所宣讀的內容,鳳眸直勾勾的只望著一處。
蓮華在心內喟嘆,以他和晉息心的功力,竟然都沒有察覺到這條無聲無息出現在法場的紫龍。除了他功力精進,已遠勝過他們所能企及的程度這個可能外,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可能就是,神龍以人身孕子,将自身千年功力銷毀去了泰半,故龍氣淡薄得幾近消無。
晉息心是犯了邪淫戒被收押問斬,如此推知,該是後一種可能,陸子疏該是真正身懷六甲了。
劊子手倒也不是第一次被從刀下救人,從善如流的想上前拍拍犯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原本一直平心靜氣,看似認命随緣的僧人,卻突然間有了動作。
他身子一閃,劊子手只覺眼前一花,只來得及看見晉息心銀色僧袍留在自己眼底的殘影,那俊朗而沈默的僧人已轉瞬間移動到了法場之外,穩穩攔阻在正欲策馬離開的四駕馬車前。
乖乖,這哪點像個只能坐以待斃的死囚犯,以這個和尚的身手,要行刺周遭戒備森嚴的皇帝都遠遠不是難事!!
劊子手倒吸一口冷氣,暗暗慶幸自己方才那一刀沒有真正砍下去,否則落下來的那顆人頭究竟是誰的,還真正未可知。
晉息心攔阻在華貴馬車前,聲音微微有些顫,竭力沈穩著心緒,輕輕喚了聲子疏。
紅衣少女已重新端坐在馬車駕車位,沈默的居高臨下看著銀發僧人,臉色稍稍有些動容。卻是不敢對晉息心說些什麽,垂著眸。
馬車裏同樣一片靜寂,像是空無一人。
“子疏,若不是放不下我,為何不任由我神識飛散?既然放不下,又何必避而不見?”
僧人牽住馬車辔頭,微啞著嗓子,問。
馬車裏又沈寂半晌,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響動聲輕微傳來,陸子疏似乎撐著什麽慢慢坐直了身子。
優雅聲音帶點悶音,無動於衷的響起:“天子旨意,無人能可左右,很遺憾大師似乎誤解了什麽。”
“你不從中斡旋,皇帝怎會輕易容過我?”
“江淮水患迫在眉睫,要感謝,就感謝那枚認你做主的戒玺吧。”冷冷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古老的佛門聖物,終究還是得派上點用場。”說了一半,忽然悶了聲,僧人敏銳的聽見那人手死死捂住唇角,壓抑著咳起嗽來。
晉息心捏緊手心,咬牙開口:“──子疏,讓我見一見你。”
馬車內的人卻不再應聲,反倒是襲煙,神色頗多眷戀的望著他,輕聲接口道:“……此去江淮山長水闊,還望大師多多保重。”
揚起馬鞭,就要調轉馬頭,不期僧人身影已輕巧立於她身後。
晉息心明白,忤逆陸子疏意願強硬要同他見面,私闖一次或許尚可原諒,闖第二次就逾矩過分了。但他當下也顧不得那麽多禮儀分寸,他只知道,若是不堅持了這一遭,或許就真的要和他分道揚镳。
掀起垂簾,矮身鑽入車內。紅衣少女本欲阻止他,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把制止的話語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