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火逢七月
“抓刺客!抓刺客!”
喧嚣雜亂的聲音仍在遠處隐約傳來,他在黑暗的夜色裏發足狂奔。
失血過多的身體越來越沉重,腳步也越來越虛浮,腦海裏更是一陣陣暈眩,可即使是這樣,他也不敢停下來以換取片刻的喘息之機。
胸腔的部位好像藏着一團火,随着他的疾奔燃燒得越來越熾熱,心髒都因為這種可怕的灼熱發出撞擊着頭腦的巨大跳動聲,仿佛随時都要爆裂開來,而心中的幹渴也越來越深。
他迫切地渴望冰涼的水來緩解這樣的焦渴與幹涸,即使現在的天氣是這樣的寒冷。明明是隆冬的季節,他卻渴望投身冰雪之中,只有那刺骨的寒冷才能熨帖他滾燙的身軀,得到短暫的安寧。
微暗的月光照着茂密的樹林,在前方的道路上折射出一道微弱的銀光。雖然聽不到流水的聲音,他還是直覺地意識到那是水源的方向。
水,他現在最迫切渴望的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于是本來已經筋疲力盡,步履維艱的他突然又來了精力,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在夜色中閃爍着極之迷人銀光的方向沖去。
那是一條小溪,曲曲彎彎沿着山澗而下。
這是山上的瀑布形成的溪流,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溪水在夜晚結了層薄冰。流火三步并作兩步地奔到了溪邊,一手倉促扯開自己的衣襟,迫不及待地脫了外衣甩開,滾燙的身體就在冬季的夜風裏□□出來。一陣寒風刮來,吹在他赤//裸的肌膚上,他不但沒有感到絲毫的冷意,還有種說不出的舒爽,于是被烈火燒得頭腦發昏的他什麽也顧不得了,縱身往前一躍,整個人都投進了冰寒透骨的溪水裏。
火燙的身體突然掉進冰水中的感覺是什麽,如果他還能維持清醒的頭腦的話,他或許還能形容一二。但現在流火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仿佛随時都要消散,他只覺得那種冰冷透骨的感覺鋪天蓋地的侵襲了他的感官神經,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絡似乎都被寒氣所吞蝕。
這樣冰火兩重天的極端情形,極度的傷害身體,但他已經顧不上了。如果他不能熬過今夜活下去,那麽說什麽也沒有用。如果怎樣都是一個死,那麽至少現在這樣死去,還不至于太過痛苦。對于一個殺手來說,能夠不那麽痛苦的死去,也已經算是一個不壞的結局。
但到底……并不真心的那麽想死。
就算一直活在殘酷厮殺的陰影中,只是少年的他便已見慣了太多的生生死死,可即使對一個頂尖殺手來說,哪怕殺人的時候再容易,換成被殺的那個是自己的話,無論怎樣,都還是不甘心的。
只可惜這世上的人,誰的命又比誰的命更高貴,一旦死亡來臨,都是一樣的無法抗拒。
他慢慢失去了知覺,在徹底墜入意識的黑暗間,他的腦海中模糊地劃過一個悲哀的念頭:或許,這次睡過去,就再也不會醒來了吧。
啾啾的鳥鳴聲在耳邊響起,流火睜開了迷茫的眼睛。大腦從昏睡中的空白狀态慢慢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并沒有死,居然活了下來。
難道真是手上沾染的血腥太多,老天都嫌棄到不肯收自己?這樣想着的他,在坐起身來看到自己身遭的景物明顯已經不是昏迷前所見,而且面前還有一堆明顯是篝火燃燒過的殘燼的時候,總算意識到,并不是自己命硬到中了那樣的劇毒而且又在冰水裏泡足一夜還能活着,而是有人救了自己。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的已經不是夜行衣,而是一套幹淨的棉袍。這件袍子很厚,長長的下擺一直蓋過了腳面,覆在地上。很明顯這棉袍對他來說太長了,但現在卻反而正好,可以更好地抵禦嚴冬的寒氣,帶來周身的暖意。這件袍子當然不是他的,只可能是救他之人的,他抓着棉袍的胸襟呆坐了好一會,最後在心裏暗暗罵了一聲。
多管閑事的人。
他的那身夜行衣,由于受傷的緣故已經被血弄污。明眼人一看到他這樣就該明白此人來路不正,有多遠就該繞道多遠,可那個尚未謀面的人居然還願意出手相救。到底是怎樣同情心泛濫到過剩的家夥,還是腦袋被門板夾過了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不無惡意地揣測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完全不考慮到如果對方不是他所诋毀的腦袋被門夾過,他早已經沒命在這裏腹诽對方,當然這并不意味着他有恩将仇報的打算。雖然他也沒有打算報恩,不過別人總算救了自己一命,就算再怎麽腦袋被驢踢了,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就好心地不要說出來,免得傷了人家的自尊心。
他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忽然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從遠處向這裏而來。他雖然受傷,但敏銳的感覺并沒有受到損害,來人雖腳步輕盈,還是瞞不過他的聽覺,一聽就分辨得出來,這是個練家子。
這來者是敵,還是友?
不,他從來都沒有朋友。
那麽換種更确切的說法,是追殺他的人,還是那救了他的人?
來者只有一人,如果是追殺他的良王侍衛,不可能只有一個人。而且,随着來人的靠近,他能清楚地感到從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是一種溫柔而祥和的感覺,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
那麽,這就是那救了他的人了。
在這樣的認知下,他一動都不動地坐在那裏,靜靜地等着那人現身。不一會兒,來人便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內。
那是一個樸素的少年,在幽暗的晨光下,負手緩緩而來。
來人身穿淺白色的長衣,腰間懸系一柄長劍,淡薄的晨光照在他身上,顯得他的身形格外颀長。少年的面容端正而清俊,眉宇間顯得十分溫和,但這種溫和的态度或許只是因為那本人的獨特氣質使然,而非關其真實的心情如何。因為這少年一路走來,始終微鎖着眉頭,視線低垂怔忡,似是有着很重的心事。
“你就是救我的人?”
沒想到來的會是這樣一個人,他忍不住疑惑地出聲問道。
少年聞聲擡眼,目光投到他臉上,看見他坐在樹下,眉梢一挑,似是有點驚訝。
“你醒了?”
“怎麽,我不應該醒嗎?”
“你身受刀傷,又中焚心之毒,且在冰流裏浸泡半宿。”少年看了他一眼。“一般人不可能這麽快便蘇醒。”
“你也說了那是一般人。”
看到對方的表情,雖然他那尚未死絕的良心在提醒他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理當感謝,他還是忍不住産生了一種被看輕的不悅,扶着樹幹站起身來,反唇相譏。
“但我可不是你口中的一般人,休要看輕了我。”
“也對。”少年點了點頭。“一般人,也絕不敢謀刺皇子殿下。”
少年的聲音并不大,但聽在他的耳中卻不啻于一聲驚雷,猛然倒退了一步。下意識便要去摸腰間的兵刃,手一觸到腰帶才意識到自己換了衣衫,縱有兵刃也早已不在身上,不知被沒收到了何處。
“你知道我是誰?!那你為何還要救我?你是要抓活的去向良王讨賞嗎?!”
從成為殺手死士的那一天起,這條命便不再是自己的。奉命刺殺指定的目标,一旦任務失敗被擒,唯有一死。要是在平時,他有足夠的自信能從對方手中從容逃走,但現在這種狼狽不堪的情形,連多站一會都要氣喘,怎麽也不可能從眼前這一看武功身手就不低的少年手中逃出。
“我沒有打算抓你。”少年回答。“你不必害怕。”
“誰害怕了!”聽到這個回答,他頓時産生了一種被羞辱的憤怒,圓睜雙目怒道:“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何可懼!”
少年靜靜地看着他,不知為何他竟從那清澈如水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悲憫。他有些狼狽地轉過頭去,惱羞成怒。
“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幹嘛一副可憐我的樣子!”
“你不過是個孩子,就這般輕言生死,又有何不可憐呢?”少年輕輕地說。
“你!”
這下他真的氣急敗壞了。想他出道至今,在組織裏就算不是數一數二,那也是數得上的殺手,有誰敢因為他年輕而小看他,今天卻被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年說成是孩子,實在讓他惱羞成怒。
“什麽孩子,別說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年輕的刺客憤怒地反唇相譏。“你自己照照鏡子,你又比我大多少!自己不也是半大小子,有什麽立場說我是孩子!”
“我今年二十。”少年說:“你呢?有十八了嗎?”
“當然!”
他有一種被輕視的錯覺,要不是身體無力,當場就要暴跳起來。
“我當然有十八歲了,你以為我是那種毛都沒長齊的黃毛小子?!你那是什麽眼神,老花了嗎?這麽早就未老先衰,建議你該好好找個大夫看看了!”
有件事刺客沒有說,他是大年夜生的,生下來才一天就兩歲了,也就是說這個十八歲裏面的水份實在摻得太多,當然這個事實,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眼前這個少年的。
被他近乎惡毒地狂貶一番,少年也只是溫和地笑了一笑,沒有生氣,也沒有再和他繼續糾結這個年齡的問題。
他的溫和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特質,帶着一種與他的年輕并不相符的寬容氣息,讓人油然生出一種莫名安心的感覺。流火也不例外,明明知道應該防範對方的,可對着少年毫無惡意的氣息,他不自覺地就松了口氣,随即又覺得丢臉。
該死,他幹嘛要在意這個人對自己的态度?他的看法或意見與自己有什麽相幹?就算是他救了他的命,也沒有這個資格!
氣氛一時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總算他想起對方怎麽說也是救了自己的命,而自己到現在卻連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沒問,也實在太不像樣,于是悶聲道:“那個……你叫什麽名字?”
“七月。”少年答道。
“七月?!”聽到這個名字,他如遭雷擊!
七月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絕對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擁有這個名字的主人,卻絕對不該是眼前這個人。如果是他所知道的那個七月,絕對不應該,也不可能會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