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火的榆錢餅

日子如風而過,一轉眼,七月在這裏養傷已經将近一個月。

雖然當初受傷很重,但不知是否因為年輕生命力旺盛,或者是其他不為人知的緣故,七月的傷勢恢複得非常之快。一個前不久還重傷瀕死的人,短短一個月不到的功夫,雖還說不上能活蹦亂跳,卻已經是行動無礙。其傷口愈合之好,痊愈速度之快,令孫問大夫都為之稱奇。

看着七月身體恢複得很好,流火當然很高興,讓他更高興的是,七月到現在也沒有提起要回京城的事。本來在他的心裏,七月應該是那種對主上十分忠誠的人,就是說哪怕還有一口氣,爬都要爬回到良王身邊的。不料七月受傷到現在除了每天靜養,沒見他有什麽別的想法,和他閑話的時候也從來沒聽他說過要回良王府的事。流火當然很樂意能多點時間和他相處,只是高興之餘也有些疑惑,似乎他對七月的認知在某些方面有點人雲亦雲了,傳說中對良王十分忠誠不惜性命的七月……似乎并不真的是像傳聞中那樣的忠犬。

這是一個令人驚奇的發現,仔細回想和七月相識的經過,流火甚至覺出了幾分詭異。

他并不覺得七月是那種虛僞的人,一方面逢迎主上而做出忠心耿耿的姿态,另一方面卻陽奉陰違,背後欺主。可令他困惑的是,七月為了良王出生入死,那些戰績和傷痕都是真的,可他卻又在明知自己是刺殺良王的刺客的情形下,救了自己。這樣的他,對于良王,到底是忠誠,還是不得不忠誠?而良王對他,又是不是真如傳說中一般的信任,将他視作不可或缺的心腹膀臂?

在他的心中,到底隐藏着怎樣的秘密?

但不管七月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對良王是否真的忠誠,其實都和他無關,他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人,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時光,而他能夠享受這樣好時光的日子并不多,能過一天就要珍惜一天,何必去替良王操心。

流火端着榆錢餅從廚房裏出來,他原來廚藝就不差,這些天更加是突飛猛進,連精致的小點心都會做了,很是受到了七月的贊嘆——一來确實流火手藝不錯,二來則是因為七月自己完全不會做飯,管他廚藝好歹,有得吃就要謝天謝地。

流火是殺手,獨來獨往,他如果不照顧好自己,就沒人會照顧他,學會做飯也是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至于七月,他是暗衛出身,對于食物的全部技能只限于不把自己餓死,更何況他如今是良王府的大侍衛長,皇家的四品武官,一日三餐都是照王府份例,廚房的門都不知道朝哪開,更加是君子遠庖廚了。

當然,事實上就算他會做,傷得這麽重,流火又怎麽可能讓他去動手,能夠親自照顧自己放在心裏的人,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眼下正是榆錢滿樹的季節,昨天兩人坐在榆樹下休息的時候,一陣東風猛刮過來,鮮嫩的榆錢兒掉了兩人一身,卻勾起了七月對幼時的回憶。本來他只是和流火閑談,看到榆錢落在身上,随口說起了小時候在家吃榆錢飯、榆錢餅的事,起初很高興,但到後來就顯得有些傷感,又有些懷念。

很少聽七月說到家的事,流火原以為他和自己一樣打小就是孤兒,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曾經是有家的。但是,曾經擁有的如今已經失去,流火不知道七月原有的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只餘下兄弟二人孤苦飄零。七月不說,流火也不會問,他并不羨慕七月曾經有過家人的回憶,在他看來,擁有之後的失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從未擁有,就不會失去,也就不會知道什麽叫做思念,什麽叫做傷懷。

也不知出于什麽想法,或許流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總之他就是熱血上頭,當天下午就沖到隔壁張大嬸家,讨教榆錢餅的做法,并在大嬸的言傳身教下掌握了訣竅。天不亮就起來,打榆錢,和面粉,忙得腳不沾地,終于在天亮的時候成功做出了熱騰騰香噴噴的榆錢餅。

“七月,洗好了沒有,來吃早飯了!”

對一個正在養傷的人來說,七月現在起床的時間不算晚,當然也絕對算不上早。流火做好早飯的時候,他剛洗漱得差不多,聽到流火招呼,加緊揉了兩把将臉上的水擦幹,潑掉盆裏的殘水。

還沒走到堂屋,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清香,說是熟悉,卻又陌生。勾動記憶深處的回憶,親切卻又遙遠的芳香。

“這是……”

他站在飯桌前,看着桌上金黃中透着嫩綠的榆錢餅,聞着那獨特的清香,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流火替他盛好了粥,見他還站在那裏,挑了挑眉,說道;“還愣着幹什麽,坐下吃飯啦。”

“哦。”

七月坐了下來,拿起筷子挾了一小塊切好的餅放入口中,清幽的香氣彌漫在口腔,久遠塵封的記憶仿佛突然破閘而出的洪水洶湧而來,将他淹沒。

回不去的歲月,回不去的童年,回不去的……家。

流火只看見七月怔怔地出神,忽然之間,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溢出,順着面頰悄悄滑落下來。

“七月!”

流火慌了手腳,他沒想到七月會毫無征兆地落淚,他做這榆錢餅本意是想讓他高興,可不是這個後果。

“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嗎?是因為這餅嗎?該死,我就不該做這個!要不咱不吃了,把這餅扔了吧!”

他端起盤子就要将自己辛辛苦苦了許久的成果扔掉,卻被七月一把按住了手臂。他轉頭一看,只見七月的神情已經恢複了正常。

“這麽好的東西,扔了多可惜。”他說。

“哎?”流火詫異。“可你……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七月笑了。“恰恰相反,我是太高興了。”他看着流火的眼睛,輕輕說:“流火,謝謝你。”

将盤子放下,流火有點尴尬地撓了撓頭。“那個……你一本正經地道謝做啥。”自覺臉皮不薄的他這時臉竟然有些許泛紅。“我說,大家都這麽熟了,你還這麽酸文假醋的客氣,真讓人別扭。”

“好,我不謝。”七月從善如流,微笑着回答。“你也坐下,咱們一塊吃早飯吧。”

兩人對面坐着,一邊喝粥,一邊吃餅。七月榆錢餅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仿佛仔細品味,又仿佛要将這種味道長留心中。

一頓早飯兩人都默不作聲,直到吃完,流火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聽到七月嘆息了一聲,輕輕地說:“流火,認識你,真好。”

“啊?”

流火腳下一頓,那種不好意思的感覺又泛了上來。為了掩飾這種窘迫的情緒,他用力咳嗽了兩聲,板着臉說:“認識我有什麽好的?你可是當官的,小爺是殺手,成天幹的都是犯法的勾當,還認識我真好……當官當的不過瘾,想要官匪勾結了?”

七月笑笑,瞧着他說:“殺手……你不稱職。”

“什麽?”

耳聽七月竟然當面污蔑他的職業素質,流火這下可炸了毛。

“我不稱職?很好,我不稱職?!”他冷笑了兩聲。“大內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虛傳啊,居高臨下,俯看他人,好狂妄的口氣!”

“你生什麽氣呢?”七月無奈地皺了皺眉。“難道,你以為我在羞辱你?”

“哼,難道不是嗎?”流火咬牙切齒。“我出道以來也就是良王府那一次失敗,落到你的手裏,的确成了一生的把柄。所以你說我不稱職。可你忘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要不是你現在重傷在身,我非要和你好好比試比試,讓你看看我的本領!”

“流火,我并不是在侮辱你的本領。你很聰明,武功也很好,只是做為殺手,你确實不夠稱職。”

如此說着的七月并不在意流火聞言更加的橫眉怒目,轉臉看向了屋外的陽光。

“但是,要那麽稱職做什麽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流火不注意聽的話都要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殺人不眨眼,一輩子做個殺人工具,就算做到頂尖又如何?難道這就是你人生的夢想嗎?你就得到圓滿了嗎?”

流火愣住了。曾經以往,他的确是以成為這一行的頂峰人物為目标。但聽七月這番話語,他忽然覺得,這一切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

“你自幼被當成殺手培養,卻并沒有泯滅自我。你心軟,重義,熱情,你應該行走在光明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殺手這黑暗的行當對你來說并不合适,明珠暗投。”

“流火,去尋找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春有桃花,冬有臘梅,那些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在等着你,我希望你能遠離那些黑暗的過往,去尋找屬于你的光明,逍遙快樂地活下去。”

七月的語氣透出難言的傷感,深深凝視着流火的眼神中,蘊含着怎樣複雜的感情,只是流火無法看得明白。

“我……行走在光明之下?”他喃喃低語,似是想到了什麽,擡眸看向了七月。“你是說,我,能夠和你一樣嗎?”

“我……”

七月表情一僵,随即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也不是稱職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得到他在說什麽。

“但你還有希望,我卻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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