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月血
流火夢游一般地離開了。七月的話讓他心緒波動,不是沒有向往的,但有再多的向往,在現實面前,只留下無可奈何。
“我沒有辦法像你說的那樣的活着,七月,我……沒有你說的未來。”
離開無界前服過一次解藥,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總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而今自己的生命已經只有短短數十天。七月為他編織出的未來人生雖然美好,卻終究只能成為一場夢幻泡影,因為,他已沒有未來。
“七月,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沒有機會,沒有機會了。”
鼻端有些癢癢的,流火下意識地伸手一抹,再一看時,手背上已都是血。
“該死,又來了……”
他低咒了一聲,看着手背上這呈現暗紫色澤的血跡,有些發愣。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流鼻血了。而這與他是否上火等等皆無關系,這顏色不正常的血跡,正是行将毒發的征兆。
流火知道,用不了多久,他體內多年種下的慢性毒素得不到控制,将會徹底爆發,到那個時候,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三月血,三月毒發,七竅流血,無解而亡。
在救下七月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舍棄了自己的性命。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将會毫無牽挂地死去,但是現在……他卻不是那麽甘心情願了。
不是後悔救了七月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只是因為,一旦死去,他就永遠也不能見到七月了。
一時間流火想得很多,但想得再多又有什麽用呢?我命由人不由己,有再多的不舍與不甘,到了最後,都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小竈上一直替七月熬着的藥終于熬好了,流火小心地取下藥吊子,将藥汁倒入瓷碗裏,蓋上碗蓋放入盤中,托着走出了廚房。
“七月,藥熬好了,來喝藥吧。”
七月伏在桌上不知在做什麽,聽到他的聲音扭過頭來,張嘴想要說話,卻在下一瞬間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神情猛地凝固住了。
“咦?”
流火看見七月原本正常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奇怪,正納悶他是怎麽了,忽然覺察出不對來,匆忙放下托盤用手在臉上一抹,果不其然,又看見了指上沾染的血跡。
靠,怎麽又來了!
他就怕在七月面前出狀況,前幾次流鼻血都是在一個人的時候,他原以為可以一直瞞着七月。可惜事與願違,還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在七月的面前洩露了他一直想要隐瞞着的秘密。
“流火,你怎麽了?”
七月終于回過神來,他站起身來,扶着流火的肩膀,向來平靜淡漠的神色,此刻竟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慌亂。
流火也不知從哪扯出一塊白布來擦鼻子,一邊擦一邊甕聲甕氣地說:“能怎麽了,流個鼻血而已,誰沒個上火的時候,大驚小怪。”
他這話說給別人聽都能應付過去,但七月卻不是能糊弄的,他看着流火手裏那塊白布上泛着暗色的血跡,眼神悲傷而又痛心。
“的确,誰沒個上火的時候,可是,這血的顏色正常嗎?”他說:“流火,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你……”
“我……我怎樣?”流火有點心虛地轉過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七月看了他一會,忽然拉起他的胳膊,拽着就往門外走。
“喂,等等等等!”流火被拉到門口的時候,一把拽住門框就不撒手了。“你要帶我去哪!”
“去找孫大夫,給你看病。”
“去找什麽孫大夫!”流火一聽這話更不肯松手了,死命扯住門環抱着門板不放開。“要看大夫的是你,我沒病看什麽!我才不要去!”
“你松不松手,諱疾忌醫,你想找死嗎?”
“呸,你是在咒我嗎?小爺我身體好得很,沒病就是沒病!”
“少廢話,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去就不去!”
流火就是不松手,七月現在的身體狀況也沒法允許他強行使用暴力拖着他走。眼見流火犟得像頭驢一樣,七月氣得沒有辦法,只得惱火地瞪了他一眼,丢開手,自己邁步往外就走。
“你要去哪!”流火在他身後喊道。“喂!”
“你既不肯去求醫,我只好請大夫上門來了。”
七月沒有回頭,站在門外背對着他說道:“流火,別妄想跑掉就可以躲開大夫,也不要不肯承認……你病了。”
自從認識了劉家兩兄弟,孫問大夫已經習慣了流火經常跑來,但今天上門來的居然是七月,讓孫大夫有些意外。而七月開門見山的一句話更是讓孫大夫吃驚不小,他一見到他就說:“孫大夫,流火病了,很嚴重。”
“他諱疾忌醫,有病不肯看大夫,只好勞煩大夫,幫我去看看他,好嗎?”
這個傷才好了一半那個又病了,這兄弟倆是被詛咒了嗎?一直以來孫大夫的心思全放在七月身上,真沒留心過那個活蹦亂跳精力過剩的流火身體上會有什麽狀況,但看到七月沉重的表情,也知道絕不是開玩笑,立刻收拾藥箱和七月一起去了那個“劉”家小院。
流火本來确實是想跑掉躲避大夫的,但無奈七月走之前已經說得很明白,他跑也沒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七月不會因為他開溜就會善罷甘休的。
唉,來就來吧。原來不想讓七月知道,但仔細想想,提前知道也好,與其到時讓毫不知情的七月看到自己七竅流血的死相,還不如有個心理準備,免得突如其來太過驚吓。
只是,本來想高高興興地度過這最後一個月的時間,如今這樣,可真是天不從人願啊。
孫大夫為流火診脈,左手換到右手,右手再換回左手,越診眉頭越擰得厲害,到最後幾乎要打成了一個死結。
看到孫大夫的眉頭越皺越緊,七月的心也随之一點點沉了下去。在看到流火剛流出的鮮血竟然呈現暗紫色澤的時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只是他還抱着一點幻想,希望這個救了自己命的大夫也能同樣拯救流火,但現在看來,恐怕事實已經不容樂觀。
孫問大夫終于松開手的時候,看着流火的目光,已經充滿了悲憫。
“你有多久沒吃解毒藥了?”
孫問大夫一語中的,流火垂着頭,默不作聲。
孫問嘆了口氣。“看你的脈象,你這毒應該已經中了十幾年,之所以能活着,應該是長期吃一種解毒藥吧。那藥雖不能治本尚可治标,壓制着毒性不至于要了你的命。但你已經很久沒吃那種藥,毒性一點一點侵襲着你的身體,如果再沒有那種藥,你……”
到了這個時候,如果還不知道這兄弟兩人的身份可疑,孫問大夫無疑就是白癡了。但再怎麽可疑,醫者父母心,這兩個年輕人在他的眼中,也只是傷者和病人。
“大夫,您有辦法了嗎?”七月焦急地問。“他身上的毒,您能想辦法解嗎?”
怎麽會不明白,流火之所以落到今天這步境地,都是為了自己。他在救下自己的同時,就等于放棄了他自己的生命。就算他是為了償還當日相救之情,可二者如何相提并論?自己救他性命,只是順手之勞,而他回報自己的,卻是情重如山。
短暫的生命裏,何德何能,能夠有人如此厚意相待,怎能看着他就這樣死去。
“抱歉。”孫大夫低聲說。“他身上的毒,實在太奇特,我生平見所未見,只能盡力而為,設法壓制毒性發作,可……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他看着七月怔怔的表情,心中愧疚之意更深,只是力不從心,也沒有辦法。
“唯今之計,必須想辦法給他找到解藥。如果得不到解藥……我不能夠保證,他還能……”
孫大夫的話沒說完,畢竟當着病人說出還能活多久,實在太殘酷。但他心有顧慮,七月卻全然不管,他看着流火,表情慘淡。
“多久?”七月問:“回答我,你還有多久?”
聽到這麽直接了當的問話,孫大夫驚得幾乎想要捂住七月的嘴,怎麽能這樣直接問病入膏肓之人這種話呢?但見那自稱叫劉火的年輕人卻并不以為意,只是垂着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一個月。”
一個月!
他時時刻刻都面對着死亡的折磨,可我卻全無察覺。如果今天不是意外發現,是不是要到他死的那一天,我才會明白他究竟付出了多麽慘痛的代價?
君以厚意待我,我卻一無所知。
緊握住拳頭,七月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深深吐了口氣。
“好了,擺着張苦臉給誰看呢?”流火瞪了他一眼,顯得很不耐煩。“哪個人不會死,我不過早走那麽幾十年,總有一天大家都要走的!與其到時老死在床上,還不如安安樂樂痛痛快快的死。我現在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又不痛又不癢,死也死得輕松,哪就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流火,你……”
七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久久不語。
你不怕死,我卻不能讓你死。
你還太年輕,還沒有享受過真正的人生,就這樣死在無界的手中,你真的能甘心嗎?
就算你能甘心,我卻不能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