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刀劍雙隕
當流火終于蘇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而那個時候,七月,已經不在了。
他不知道七月對他做了什麽,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他知道自己不會死了,那将無界所有殺手性命都操控在掌中的無名之毒已經消失,他真的好了。他不明白七月是怎麽做到的,但确實是七月用了一種他還不能理解的神秘方法,解去了束縛他多年的枷鎖,于是現在的他,是真的自由了。
可是,為什麽他的心裏一點也不歡喜?心心念念向往了多年的自由就這樣被七月送到手中,他卻為什麽這麽難過?
曾經屬于七月的房間,如今空蕩蕩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那人的氣息,可人卻已蹤影杳然。流火站在門口呆呆看了好一會,邁步回到了院中。
院子裏也靜悄悄的,老榆樹下的躺椅上沒有了人,孤零零地擺在那裏,唯有稀疏的枝條在風中寂寞搖擺。
他從來沒發現,原來這院子會這麽安靜,安靜得令人心悸。只不過,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而已,這曾經充滿歡樂的院落,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混蛋。”
熱辣辣的液體順着臉頰流下,流火伸手抹了把臉,帶着濃重的鼻音恨恨地罵。“七月你這混蛋!”
“你想就這麽丢下我,回去過你的好日子嗎?沒那麽容易。小爺我長這麽大還沒給人親過呢,你親了我,你就得負責!我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就這麽不管不顧地跑掉!”
他的手撫上了嘴唇,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經七月的唇貼在上面的感覺。那種難忘的溫熱和柔軟,吐息間令人留戀的熱度與暧昧氣息,是一經回想就心跳不已的奇特滋味,既酸又甜,還帶着淡淡的苦澀。
他不能再次期待着那個人從晨霧中飄然而來,就像從夢中而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回頭,他所要做的不是沒有希望的等待,而是不屈不撓的追逐。
認準了一個夢,就要勇敢地去追尋。
流火收拾起行李,離開了這所曾經充滿家的感覺的小小院落。他要前往京城,因為他想見的人在那裏,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牽挂的人。如果沒有了那個人,就算身體自由了,他的心也永遠不會自由。
一度杳無音信的良王府侍衛長七月,在失蹤一個多月後忽然回到了良王府,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震動。
當日司馬嚴續在混戰之中抽身跑了,引得良王府侍衛和殺手兩撥人馬一路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追亂撞,誰也想不到他居然自己大搖大擺進了京城,直接找上了良王府,真是給了承璧一個天大的驚喜。只這驚喜之後沒多久,他便得知七月失蹤生死不明。或許在他人眼裏七月只是一個區區的侍衛,堂堂良王怎麽可能會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但對承璧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一腔喜悅盡數化作了擔憂。
七月失蹤,下落不明,承璧派人四處尋找也沒有音訊。王府中人一度以為他已經死了,只不知葬身何處,誰知一個多月以後人自己回來了,雖然身上帶傷,但總算是完完整整一個大活人,承璧終于放下了一直懸着的心,千斤大石落了地。
“太醫,七月的傷怎麽樣了?”
承璧親自守在一旁,等着太醫檢查完七月腹部的傷勢,便詢問道。
“七月統領傷得很重。”太醫說:“幸好遇到了良醫,傷口縫合得很好,傷後調養得也不錯,恢複狀況良好,目前已無大礙。只是還要小心,畢竟傷勢不輕,一段時間內最好不要做太過劇烈的動作,免得傷勢複發。”
“那就好。還請太醫留下藥方,為他調養。”
太醫連聲答應,承璧命人送太醫出去,回頭對七月說:“七月,聽到太醫的話了嗎?這段時間你就給我待在王府裏,什麽也不用做,只管好好養傷。”
“殿下……”
七月單膝跪地,垂下了頭。
“怎麽了?”承璧伸手去扶他。“好端端地,下跪做什麽。”
“殿下,卑職無能。”七月說。
承璧嘆了口氣,扶起了他。
“好了,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已經做得很好,不必自責。”
七月垂首,低聲說:“殿下命我保護司馬先生,卑職卻有辱使命,幸而司馬先生全身而退,安然無恙,否則卑職百死也不能贖罪。如今殿下不但不責備卑職,反而關愛有加,卑職慚愧,無地自容。”
“司馬先生的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承璧搖了搖頭,神色嚴肅起來。“真要追根問底,還是本王連累了你。他們企圖劫殺司馬先生,并且圍殺于你,這最終的目的,不就是沖着本王而來嗎?本王豈會如此糊塗,怪罪于你,落得一個親者痛仇者快?”
七月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劫殺司馬嚴續的人毫無疑問是良王對頭派來的,但流火代表的那一群刺客,似乎卻與良王無關。聽流火後來跟他說的那些情況,他感覺倒像是只沖着自己來的,只是他不知道如果真是沖着自己,到底是何時引來的仇恨。但這話說出來,良王未必會信,他也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受傷獲救,良王自然再三追問前因後果。七月既不能欺瞞他,也不能完全實話實說,只好隐去了流火的真實身份,說是被昔日結識的江湖好友仗義相救。在他的敘述裏,流火俨然成了一位游戲江湖的不羁劍客,重情恣意,不圖榮華富貴,只願自由自在,委婉地斷絕了良王想要賞賜招攬的心。
宮廷,廟堂,江湖,從來不是毫不相幹的。
江湖歷來風起雲湧,英雄輩出,而這其中,投身廟堂,為官府效力的高手并不在少數,有些武林中的門派組織,更是和官府結成了某種同盟,各取所需,利益交換。
表面上,常有人指摘俠以武犯禁,廟堂對于江湖頗有微詞,但私底下的來往卻從來不少。良王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誰的手下沒有或明或暗地擁有武林勢力?良王當然也不會例外,只是害怕皇帝忌憚,做得更加低調。
當然,真正的絕代高手是不會願意為人招攬,甘做皇室鷹犬的。目前江湖上風頭最盛的兩大勢力,一是無雙城,一是藏劍閣。無雙城主荀青麟是位絕代刀者,以“馴刀者”為名,而藏劍閣閣主寒山雪劍術卓絕,有“馭劍者”之名。這兩人一刀一劍,并列一代宗師,卻都離奇地在七年前失蹤,不知下落。
有人說,荀青麟和寒山雪其實都死了,他們的江湖名望太大,勢力也過大,不為朝廷所用,便為朝廷所忌,因此秘密策反了他們的親信,将這兩位宗師級的絕代高手暗算而死。失去了荀青麟與寒山雪,無雙城和藏劍閣便不成氣候,只是勢力較大的江湖組織,不足為患。
傳言不知真假,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在七月的心中,或許,這一切都是真的。
刀劍雙隕的背後,隐約顯現出的,是那個人的手筆。
那個人,他野心勃勃,這一切,僅憑他自稱的名號,就能初見端倪。
白王,昭然若揭的野心。
如果說刀劍雙隕,真的是白王所為,七月并不覺得驚奇。因為那個人,是不會容許這世上有任何過于強大的,卻又不能為他所用的力量存在,那是一種潛在的威脅,無論能不能成為現實的威脅,也一定要消滅。光明正大的正面對決或許不是對手,但論到種種陰暗詭谲,見不得光的龌龊手段,在這世上又有誰能勝過他。
關于流火的存在,七月了解良王的心思,但他更了解流火。流火誠然是有真本領的,而且還非常年輕,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是他的那種個性,實在是只适合混江湖,絕對不适合廟堂。他甘願舍命來救自己,恩深意重,自己卻沒有辦法報答他,讓他自由高飛,是七月能夠為他做的唯一的事。
聽過七月對“好友”的描述,良王雖覺得不能招攬有些可惜,但他手下也并不是就缺這麽個人。高手這種東西,固然多多益善,但少一個兩個卻也無關緊要。要不是那是救了七月的人,也未必就能吸引良王的興趣。不管怎麽樣,七月能夠死裏逃生回來,流火功不可沒,良王的興趣,或許更多的集中這一點,關于流火本人的實際利用價值有多少,其實并不真的有多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