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高晟風比盧雅江預期還要早醒了太多,所以當他不帶任何暖意的瞳仁盯着盧雅江看的時候,盧雅江的心毫無準備地揪了一下。到了這個時候,盧雅江才知道,原來從前高晟風看着自己的時候,幾乎是可以稱得上含情脈脈的,此刻的冰冷讓人連心都跟着寒了。
然而高晟風雖然醒了,他周身的大穴被盧雅江封住,卻不能動。他怒道:“左護法,你造反了麽!”
盧雅江道:“不,教主,你現在神智不清醒,我不得不那麽做……”
高晟風瞪眼怒喝道:“我的神智很清楚!”
盧雅江連連搖頭:“不,不是的,這片怪林子裏的瘴氣能惑人心智。”
高晟風冷冷道:“惑人心智?什麽叫惑人心智?左護法,你覺得本教主什麽樣才是清醒的?疼你、寵你、有任何危險都将你護在身後、遠遠地看着你、守護你,你受傷後我偷偷心疼,那才叫清醒?”
盧雅江驚惶無助地看着他。
高晟風突然呵呵笑了起來,道:“原來你的忠誠,就是挑對你有用的話聽啊,當我讨厭你的時候,在你眼裏,就成了我神智不清?或許這林中瘴氣的确對人的神智有影響吧,但是我現在很清醒,非常清醒!我把多年來一直想不通的問題都想明白了。”他盯着盧雅江,一字一頓道:“如今再回憶起從前我對你的喜歡,只覺得荒謬可笑。你對我有什麽用?什麽都沒有,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折磨!盧雅江,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即使知道高晟風此刻說的這些話是被迷惑之後才說出的,可他說的這樣言之鑿鑿,還是讓盧雅江瞬間心疼到無法呼吸。他甚至開始動搖:也許這才是高晟風的真心話?也許就像他所說,現在自己在做的,根本就是自私的、忤逆的舉動。
他已經為高晟風系好了虎威,此時松了手跌坐在地上,因無法直視高晟風冰冷的眼神,便情不自禁地往後退。
一離開虎威,吸入了幾口瘴氣,盧雅江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身體裏仿佛有一個一直被關閉的閥門打開了,腦海中湧現起無數已經淡忘的回憶。
八九歲的那年,他練完功,又偷偷來到尹言屋外,趴在窗棱上通過窗縫看他教另一個孩子讀書。那屋裏坐的孩子,是“九節鞭”。九節鞭突然擡起頭往窗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吓了一跳,立刻矮身蹲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又敢站起身悄悄往裏看。九節鞭還在看這個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奸猾的笑容。沒多久,九節鞭伸手摟住尹言的脖子,親了親尹言的臉,然後挑釁地向他做了個鬼臉。
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嫉妒,很想沖進去,把披着九節鞭的臉的高晟風從尹言身上扯下來,掐死他!
一晃眼,腦海中的場景又換了一幕。
那時高晟風剛剛登上教主之位,與他行了那事。夜裏,他偷偷摸摸亮起燈,在桌上鋪平宣紙,一筆一劃地寫了一整頁的“長纓槍”三字。第二天化妝成長纓槍的高晟風将他壓倒在草叢裏,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把他的屁股撅成令人屈辱的樣子,手指毫不留情地捅了進來。一邊捅,一邊冷冷道:“今天我練功的時候你一直盯着我做什麽?”他沒有回答,高晟風彎下腰來,附在他耳邊,滿懷惡意地嘲諷着:“左護法,你該不會對本教主有什麽非分之想吧?撒泡尿照一照,你配嗎?”
恨意已經無法克制,他想要掀翻趴在他身上任意施為的高晟風,拔劍在他肺上捅個窟窿!
越來越多的回憶湧了出來,每一樁都是令人憤怒、難過的,盧雅江只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想躺下休息。他嫉妒高晟風、他恨高晟風、他讨厭高晟風,他憑什麽要聽聽命與高晟風?如今他是刀俎,高晟風是魚肉,只要殺了他,就可以取而代之,自己成為天寧教的教主……
盧雅江突然睜開眼,看見了躺在那裏的高晟風。一瞬間,心頭的恨意消除了不少。他試圖停止恨意的生成,努力去想一些開心的事情,但是什麽也想不起,他無法控制那些黑暗回憶的湧出。他爬回高晟風身邊,手剛剛觸到高晟風的身體,突然像被燙到了一下收回手。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察覺到自己的殺意。
如今盧雅江才知道那虎威的厲害,虎威已經被他系到了高晟風的脖子上,他便撲上去,壓在高晟風身上,與高晟風緊緊相貼,讓那虎威夾在他二人中間。他閉着眼睛顫抖地呢喃着:“不,我不恨你,我崇拜你,我尊敬你,我仰慕你……我喜歡你……”
自言自語地念了半天,盧雅江終于平靜下來。他感覺到自己心中的恨意已經消除了,這才敢睜開眼再去看高晟風,看到他,心裏某一處又酸又軟,想抱着他、親吻他,而不是殺死他。
然而高晟風還沒有恢複。他臉漲的通紅,怒斥道:“解開我的穴道!盧雅江,快從我身上滾下去,我看到你就惡心,你放開我!”
盧雅江奇怪虎威為什麽不對他起作用,但是剛才虎威明明消除了自己的恨意。轉念一想,大約是高晟風吸入的瘴氣太多,所以消除邪崇時用的時間也更多。為了能加快速度,他将虎威含進嘴裏,彎下腰親吻高晟風,用舌尖将虎威推送進去,與他唇舌糾纏。
一開始高晟風很憤怒地咬他的舌頭,咬的他滿嘴鮮血,但是他倔強地不肯松開,也不反抗,緊緊摟着高晟風,任他啃咬自己。過了沒多久,高晟風牙齒上的力道漸漸松了。又過了一會兒,他完全地收了牙齒,用舌尖輕輕掃了掃自己的舌頭。
盧雅江松了口氣,将虎威取出來,放回兩人中間,将臉埋進高晟風的肩窩裏。
高晟風輕聲道:“疼嗎?”
盧雅江猛地擡起頭,視線對上高晟風的雙眼。高晟風眼中的戾氣已然化去,眉間的不豫也散開了,臉上還寫着一些心疼。
盧雅江欣慰地笑了,啄了啄高晟風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說:“不疼。”
高晟風道:“傻子。”又道,“我不知我剛才是怎麽了,心中好恨好恨。”
盧雅江僵着舌頭問他:“你記得剛才發生的事嗎?”
高晟風道:“記得。”
盧雅江撥了撥他的額發,道:“大約是這林中瘴氣的緣故。你們都受了影響,唯有我一人清醒。”指了指兩人中間那枚黃色的玉石,“這就是虎威嗎?它能辟邪,就是它讓我不受邪氣侵擾,我将他放在教主身上,所以教主才清醒過來。”
高晟風道:“原來如此。”過了一會兒,又道,“方才的事情,我都記得很清楚。那時我的确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可現在回憶起剛才的想法,只覺得荒謬無倫。”
盧雅江道:“這林中的瘴氣,大約能激出人心中最大的惡意。方才我将虎威解下,吸了幾口瘴氣,也覺心中恨意十足。這才是這瘴氣最可怕的地方,他不光亂人心智,還會讓人覺得自己是清醒的。”
高晟風試着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動不了,道:“你先解開我的穴道。”
盧雅江略一猶豫,咬了咬唇,還是将高晟風解開了。高晟風擡起手,盧雅江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有點害怕他會打自己,但高晟風的手只是輕輕落在他背上,摟住了他。盧雅江松了口氣。
高晟風道:“你的舌頭還在流血,我給你上藥。”說着伸長了胳膊從行囊裏摸出傷藥,看見自己紮着繃帶的右手愣了愣,什麽也沒說,只道:“把舌頭伸出來。”
盧雅江有些羞赧地将舌尖伸出來,高晟風舔了舔他流血的傷處,道:“以後不要這麽傻。”說着小心翼翼地将藥物塗抹到盧雅江的舌頭上。
盧雅江道:“我、我是想教主快點恢複,所以才……”
高晟風嗤笑了一聲,捏了捏他的屁股道:“你怎麽不把虎威放在那裏面,然後自己往我身上坐呢?”
盧雅江臉色一紅,将臉埋進高晟風的頸窩裏蹭了蹭。
高晟風抱着他,用下巴摩挲他的頭頂,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我不喜歡你了。”盧雅江吓了一跳,連忙擡起頭,只見高晟風一臉好笑,又道:“怎麽可能?”原來他在重複自己剛才神智不清醒時候說的話。
盧雅江差點被他吓壞了,心砰砰亂跳,輕輕在他肩上咬了咬,又用臉去蹭,像只撒嬌的小貓一樣。
高晟風道:“這虎威只有一個,一旦離身,就會被毒瘴迷惑。這可如何是好?”認真地想了想,道:“不然,你含在嘴裏,我一不清醒,你就親我。”
盧雅江紅着臉小聲道:“這太麻煩了吧。”
高晟風道:“且不說我們倆,那裏還有三個令人頭疼的家夥呢。”
盧雅江不甚在意道:“不必擔心他們,只要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還沒死,就敲暈了帶出去,等離開了瘴氣林,再把虎威拿給他們驅邪就是了。”
高晟風想了想,道:“也是。”
過了一會兒,他們站了起來,出發去找其他的夥伴。虎威還是系在盧雅江的脖子上,高晟風背着他走,他的胸口緊緊貼着高晟風的背,虎威夾在兩人中間。
走出一段路以後,盧雅江突然小聲問道:“教主,如果我的武功當真超過你……是不是真的會讓你對我有所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