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走出一段路以後,盧雅江突然小聲問道:“教主,如果我的武功當真超過你……是不是真的會讓你對我有所忌諱?”他方才自己也吸入過瘴氣,他知道,這些毒瘴能夠讓人回憶起不平的往事,激起人心中的惡意和恨意。但這惡意,實則是原本就存在的,只不過被無限的放大了而已,也就是說,其實在高晟風心裏,的的确确是對他功力增強一事有所忌諱的。只不過究竟有多忌諱,盧雅江摸不準。

高晟風的腳步停了停,沒有立刻回答。

盧雅江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兒,高晟風道:“的确。我是教主,你是護法,若你的武功太高強,對我不利。便是撇開這一點,我也的确……不大高興。”

雖說這答案在盧雅江的意料之中,但他還是不禁感到失落。

高晟風又道:“但你說,你可以廢掉你的武功,這也不行。這林中的瘴氣,能無限放大人的惡意。可是人的心中,除了惡意,還有遠勝于惡意的善意,善是惡的百倍千倍。”說到這裏,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從來自诩是個作惡多端的魔教教主,竟然說什麽善意。可是雅江,在我心裏對你的愛意是百倍于恨意的。若不然,別說廢了你的武功,便是殺了你,我亦有千百次機會。所以你不必擔心。”

盧雅江頓時豁然開朗。高晟風所說的,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這麽多年來在這種扭曲的環境下長大,雖然他自言自己只是高晟風的一條狗,可若說心中當真沒半點不平,又怎麽可能?只是他對高晟風的愛意千百倍多于恨意,所以他可以容忍、可以原諒、可以奉獻。即使是魔教的人,百惡中亦有難以泯滅的善。

然而盧雅江畢竟是第一次聽高晟風說這樣肉麻的話,臉上火燒火燎,恨不能将臉埋進高晟風的背裏去。高晟風自己也有些不太自然,輕輕咳了一聲,道:“再者,左護法,你也不要太狂妄了,你雖說得了百年功力,還不一定是本教主的對手呢。”

盧雅江小聲道:“我不是教主的對手,我這一輩子都鬥不過教主的。”

高晟風捏了捏他沉甸甸的屁股,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他們終于發覺了燕柳的重要性。這片瘴氣林昏無天日,雖然說是怪樹林,各有各的怪,可因為每一棵都很怪,所以又根本記不住,總覺得自己在兜圈子。

他們走了半天,高晟風突然停下,豎起耳朵安靜地聽。前方不遠處有腳步聲,聽腳步聲那人好像受了傷,以內力程度來看,應當是燕柳!

高晟風頓時大喜,背着盧雅江沖過去,果不其然看見燕柳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高晟風跑上前,盧雅江配合地落下一記手刀,燕柳吭都沒吭一聲就昏了過去。

接下來,他們兩個對着昏迷的燕柳犯了難。如今的燕柳惡意滿滿,如何能老實地給他們指路?如果把虎威給他解毒,就解毒的這段時間裏,高晟風和盧雅江恐怕也支撐不住。

盧雅江小聲道:“我們試試能不能把虎威分成幾瓣?”

于是他們把虎威取下來,一看,卻都吃了一驚——那虎威不過指甲蓋大小,原本整個都是淡黃色的,如今卻有三分之一成了灰色。高晟風道:“灰色的地方恐怕是吸夠了瘴氣,不能用了。如果切開,我怕不夠用。”

盧雅江道:“那可如何是好?”

高晟風凝神細思片刻,道:“我試一試迷翻他。”他取出一塊迷香,塞進燕柳的舌下。這迷香也有惑人心智的作用,兩兩相加,高晟風希望能暫時壓制燕柳心中的惡意。

過了一會兒,他取出一根銀針,紮進燕柳腦後的穴位,燕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高晟風道:“北在哪裏?”

燕柳迷迷糊糊指了指某個方向。

高晟風收回銀針,燕柳又昏了過去。

高晟風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對着盧雅江炫耀地晃了晃手裏的銀針,很快又苦惱了起來:“我們怎麽帶他出去?就他一個也算了,還有兩個毒師呢。”

盧雅江淡定地從包裹裏取出一根麻繩,系在燕柳的右腳腳脖子上,扯了扯,燕柳就被他拖着走了。他道:“走吧。”

高晟風聳了聳肩,重新把盧雅江背到背上,盧雅江手裏牽着燕柳,希望往前走。

過了沒多久,他們又憑借敏銳的聽力找到了杜諱和稻梅,不費什麽力氣就把他們兩個人都敲暈了,因為這兩個家夥比較令人擔心,高晟風和盧雅江把他們捆了好幾圈,然後三根麻繩牽在手裏,又是五個人繼續往前上路。

因為不能離開虎威太久,高晟風和盧雅江幾乎成了連體嬰。到了半夜,他們都走累了,不得不停下休息,把另外三個家夥捆在一顆大樹上之後,盧雅江有些擔心地說:“晚上睡覺該怎麽辦?萬一睡着時虎威離開了身體,明天早上就……”

高晟風凝神想了想,認真地說:“不然,系在本教主的那什麽上,晚上放在你身體裏睡就好了。”

盧雅江為他驚采絕豔的主意無語半晌,終于憋出一句話來:“半夜滑出來怎麽辦?”

高晟風又想了想,道:“不讓他滑出來不就好了。”不等盧雅江開口,摸着下巴道,“哎呀,萬一半夜繩子斷了,留在你身體裏取不出來,也是麻煩。”

盧雅江嘴角抽了抽,道:“還是把我和教主綁在一起睡吧。”

于是盧雅江把虎威佩在胸前,抱着高晟風,兩人腰間系了根繩子,胸貼胸面貼面地睡下了。高晟風緊緊摟着盧雅江,含着他尚未痊愈的舌頭心疼地舔了半天,道:“還疼嗎?”

盧雅江搖搖頭,小聲道:“不疼了。”

高晟風捏了捏他的後頸,嘆道:“你呀……有時候我真想把你變成一只小貓,能揣在懷裏帶着。”

盧雅江讨好地笑了笑:“我也想變成一只貓,能時時陪伴在教主身邊。”

這時身邊突然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原來是杜諱醒了。高晟風看都不看,捏起一枚石子向他彈了過去,正打在他穴道上,杜諱一聲沒吭又昏了過去。

沒一會兒,盧雅江蜷在高晟風的懷裏睡着了。高晟風輕輕摸着他的頭發,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我對你的惡意?”然而他看着盧雅江,就只剩下眷戀和心軟,哪裏還能再體會到半分魔障時的恨?就連那半個饅頭的仇怨,也在這些時日裏,淡去的差不多了。

接下來的幾日裏,他們照舊是這樣拖着三根繩前進,為了快些離開瘴氣林,他們盡量地加快了腳程。然而杜諱他們一直昏着也不是回事,高晟風害怕他們昏太久會醒不過來,所以每天也給他們一段“放松”的時間,讓他們清醒清醒活活血。

他和盧雅江收走了杜諱、稻梅和燕柳身上的所有武器和藥,萬艾谷師徒他們格外上心,連衣服都給扒了,就給兩人剩條褲衩,另外還把他們三人的幾條經脈都給封死了,使他們用不出任何內力。到了“放松”的時間,高晟風就把他們三個丢一塊兒,自己帶着盧雅江跳上樹等着,等時間一到,那三個人的穴道解開,就會同時醒過來。然後,高晟風磕磕瓜子喝喝小酒親親美人,看樹下那三個家夥互掐。

這三個人既不能用武,也不能用毒,就像三個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兒一樣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腳,嘴裏罵罵咧咧個沒完,互相數落對方的不是。等他們都打得鼻青臉腫了,高晟風估摸着時間也差不多了,樂呵呵地咻咻飛出三枚石子,把他們打暈,跳下樹道:“放風時間結束啦。”然後捆上他們繼續上路。

就這樣走了三四天之後,他們終于走出了瘴氣林,來到海邊。由于七天的時間還沒到,他們暫時不能前往下一個島嶼,還得在這裏繼續等着。

離了瘴氣林之後,高晟風試着離開虎威吸了兩口氣。這裏海風夾帶着的空氣就清新多了,過了一會兒,高晟風也沒感覺到不适,這才松了口氣。

于是他們開始治療燕柳杜諱等人。

他們先把虎威貼在燕柳的額頭上,眼睜睜看着那虎威灰色的區域漸漸變多,等到灰色不再增加之後,他們又把虎威貼到杜諱額頭,最後是稻梅。等虎威吸足稻梅體內的毒瘴之後,就徹底變灰了。

接下來,他們就開始等着這三人清醒。

沒過多久,三個人身上的穴道自動解開,先後醒了過來。然而清醒之後,他們看高盧二人的目光和神情依舊不太正常。杜諱的目光最毒,簡直恨不得要用眼刀在他們身上戳上幾個孔;稻梅則是又羞又憤又恨;就連燕柳,也是滿臉寫着怨怼。

高晟風奇道:“難道虎威對他們沒有用?”低頭看了看手裏已經灰的毫無光澤的黃玉石。

盧雅江淡定道:“我猜應該不是。”他走上前,擋在高晟風面前,平靜地把林中毒瘴惑人心智的是用兩三句話解釋了清楚。

稻梅爬到杜諱身後,小聲解釋道:“師父,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那些話,那不是我真心的。”說着摸了摸杜諱背上被自己撓出來的傷。

杜諱按了按他的手,閉上眼睛回憶着前幾天他們三個人光屁股打架的場景,磨着牙陰恻恻笑了起來:“小梅,不怪你。高兄,盧兄,你們好本事。”

燕柳怨念地叫道:“師父……”

高晟風瞪着寫滿無辜的大眼睛,人畜無害地笑道:“哈哈,我也是為了你們好嘛。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來來來,我們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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