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開始是一叢比雪還潔白的泡沫,待風吹散泡沫,碧波中生出一位美麗的少女,她躍出水面,立于瑰麗的貝殼之上——”醫生低沉的聲音像是幽靜的海水從天空蜿蜒下來,伴着溫暖的洋流,懷抱着昏沉的陶汛進入夢鄉,“她是春天,是珍珠,是星河,所有華麗之物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她蓬松的頭發随着海風起伏,豐滿窈窕的胴體令衆神悅目,她是神的恩惠。”
醫生關閉床前的燈光,安靜地踱步出去,他有意想要幫助陶汛戒掉那個總是喜歡縮進衣櫃裏的壞毛病,他每晚都看着陶汛入睡,讓這個無助的孩子一夜無眠地躺在柔軟的床上,醫生并不介意做陶汛的新衣櫃。
他來到樓下,大廳裏只開着一排壁燈,發散的冷光映在島臺上的一只黑色瓷盤中,那是一塊被切割下來的新鮮肉塊,看上面的肌肉紋理及切割形狀,這應該是塊女人的腰肉。醫生的食指貼在那層纖薄細膩的皮膚上,感受着她生前殘存的餘溫,這是位年輕而健康的女士,也許跟他的蝴蝶年齡相仿。
和肉塊一起送來的還有一袋新鮮的血液,醫生甚至能想象那位女士被割開動脈,熱氣騰騰的血液噴灑開來,濺在牆壁上的不規則圖形是多麽令人驚心的美感。醫生手裏捏着一支水晶高腳杯,血液挂杯壁上像是濃稠的瀑布一樣跌落下來,杯口上雕刻的鼠尾魚被猩紅的顏色映襯的詭異無比。
醫生淺嘗一口,溫熱的血液在他齒間流淌,想象之中甜潤的香氣并沒有從舌面擴散,随之而來的腥苦蔓延至喉管,那比隔夜的骨湯還要令人惡心。醫生的味蕾被他的蝴蝶養的更為矜貴,即便是鮮活的少女之血也提不起他半點興趣,醫生将杯子裏的液體倒進水槽,他瞳目中滲出的血絲亦如同毒蛇的網紋般包裹住他的眼球,醫生有些不自在地摩挲着指腹,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試圖讓血管裏奔湧的悸動平複下來,晦暗的月光閃過地面,那些陰寒的光束讓他萌生出一個不該有的念頭,他已經品嘗過陶汛醇厚如美酒的血液,如果再剖開陶汛的胸膛,生食他滾燙的還在跳動的心髒,這也許會成為他一生最為驚豔絕倫的晚餐。
醫生焦慮地緊握着他的雙手,他知道如果他這麽做了,陶汛就會像庭院下腐爛的屍體一樣最後化成帶着臭味的泥土。
可只要一點,只需咬碎一塊肉,吞咽進胃袋,他就會停下來,醫生告訴自己可以忍住誘惑不取出陶汛的肝髒。
醫生的手逐漸松懈下來,可他的眼睛卻在不經意間看見矮桌上自己拿來削鉛筆的手術刀,銀色刀片劃出一道細長的冷線,那像是殺戮的邀約,在醫生瞬間僵住的身體裏鼓動着他将刀片拿起。
獵人的天性占據了醫生的全部思維,他的行動被身體裏的兇性驅使,他的靈魂像是回歸到黑暗的冥河,隐秘的魔怪被釋放出來,它在血跡斑斑的影子裏游曳而至。
陶汛是脆弱的被食者,他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裏,如同卧在鹿角搭建的祭壇,等待着惡魔的洗禮,他終将獻祭自己,褪去潔淨的血肉成為聖物,與支配死亡的冥主融為一體。
陶汛在感知到疼痛之後醒過來,被掠奪呼吸的的感覺讓他産生極致的眩暈,他的唇舌像是食物一樣被人啃咬,眼淚在他還未睜開的眼睛裏湧出來,他睡的全身綿軟,雙臂被困在堅硬的床柱上,只能靠腰肢的旋動來抵抗身前的侵犯,他在黑暗中嗅到冷冽的味道,他被淚水沾住的雙瞳看不見任何事物,只覺得遇見了比那只怪物還要可怖的魔鬼。
他在尖銳的刀鋒之下瑟瑟發抖,被恐懼攪成一團的大腦裏滿是一個人的影子,他在呼吸的縫隙之間,大聲叫道:“你在哪裏——”
“秦央。”陶汛将自己蜷縮起來,他看着窗簾裏透出的寒霜一樣的光束,忍着哭,朝着空氣問道:“你來了沒有?”
“我做噩夢了。”陶汛像砧板上被刨開脊背的鲈魚一樣奄奄一息,他抽噎着安慰自己這只是場夢,等到夢醒了,他看見的就是暖燈之下給他講故事的秦央。
醫生的指腹陷入刀刃中,他像是從癔症裏抽離出來,如同鬼怪一樣浮在半空看着陶汛被人剖食肢解,心髒泡在一灘血液中接連着血管發出輕微的震動,有人切斷了陶汛的口咽,沿着他的食道後壁與頸椎分離,最後直達胸腔入口,徹底切開了他的腹部,而醫生卻代替了陶汛承受了這個過程的所有痛楚。
不該是這樣的,這原本是件令人快樂的狂歡,甚至有一瞬間,醫生覺得吃掉也沒關系,再去尋找下一個替代蝴蝶的禮物。
可是一點也不行,他無法咬下陶汛身體上任何一塊血肉,陶汛是哀嘆之河上燃燒的冥焰,他将醫生心中歇斯底裏的瘋狂焚燒成一片虛無的灰燼。
醫生将那只幾乎被手術刀穿透的手指放進陶汛的嘴裏,他躺下來擁抱着陶汛的單薄的後背,在指尖觸到陶汛舌尖上的傷口時,他們的血液混淆着粘稠的唾液以另一種方式交彙到了一起。
“我在這裏。”醫生吻着陶汛的後頸,他聞到陶汛溫暖的肉體上透出香氣,輕聲說道。
醫生準備用蘭夫人送過來的肉類招待顧警官,他的左手拇指纏上一層薄薄的繃帶,在進門時敏銳的顧警官關切地詢問了他的傷勢。
醫生回以出一個淡笑,告訴顧警官,這只是一個極小的失誤。
醫生的房子裏異常整潔,這或許是他作為一名醫生的通病,過度清潔的家具幾乎看不出有人居住過的痕跡。
顧警官坐在客廳裏,看着沙發旁的木幾上擺放着一只三頭犬,在神譜中,這種生物就住在冥河岸邊,為冥王看守死之門,它是地獄的象征,也是黑暗中的邪神。
聯想到上次在醫生診療室中看見的石雕女神像,顧警官笑着問道:“你好像很喜歡希臘神話。”
醫生為顧警官烹煮了一杯英式紅茶,他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之後卻道:“這與羅馬神話有諸多牽連,每個故事都非常有趣。”
“那你最喜歡那個故事?”顧警官自然地說下去。
醫生的眼神緩慢地看向庭院中的某一朵花,他道:“陰間的哈迪斯喜歡穿着鬥篷揮劍砍去神靈的翅膀,他将那些哭聲和眼淚彙聚成黑河,他就在樂土與地獄之間,等待着被審判者渡河而來。”
顧警官聽着醫生的講述微微愣神,醫生的話讓他想起那位至今被關押在監獄中的死刑犯,那個人說起殺人的原因再簡單不過,他們都太過吵鬧,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就應該被消除,遠方的哭聲如融化的青銅流淌在苦難之河中,他将死者引入祥和的極樂島,這樣世界才能完全安靜下來。
那個犯人瘋魔的樣子犯仿佛受到了某種指引,他像臣服于冥神哈迪斯腳下的惡犬,憑借殺戮獲得力量。
“這只是個故事而已!”顧警官緊皺着眉頭,他對醫生說話的時候帶着對那名死刑犯的憤怒,等到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醫生卻報以擔憂的目光看着他。
“你需要休息。”醫生道:“你的情況比以前更糟了。”
顧警官扶住額頭,低聲說了句抱歉。
醫生倒不以為意,他同樣安慰着顧警官:“這只是個故事而已。”
醫生在廚房中忙碌起來,他将那塊完美的嫩肉放在鍋中煎到起酥,接着用廚房紙将肉塊上多餘的脂肪吸走,他把茴香,白胡椒及食鹽混在一處,加入面粉均勻地裹在肉塊上。
食物的香氣飄散過來,顧警官疲憊地擡起頭,順着牆壁上晃動的影子轉頭望去,醫生的庭院裏種植了一株豐郁的三角梅,現在正是花期,朝左延伸的主幹上開滿了重紅花朵,那些絢麗的花瓣像流雲一樣四散垂落,其中一道淡色的影子坐在繩織的秋千上來回游蕩,顧警官沒有看清他的樣子,被花葉遮擋的臉龐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巴,陽光順着花朵的縫隙灑落,他悠游的身影就像溫柔的海面一樣泛出細碎的金色。
“秦醫生?”顧警官失神地朝醫生問道。
正在用黃油翻炒西芹碎的醫生側身應道:“什麽?”
等到顧警官再次回頭看過去時,樹影花間裏的人不見了,好像他從沒出現過一樣,就連剛還搖動不止的秋千也靜止了下來。
“不。”顧警官緩過神來後,極其克制地掩飾着眼中閃現的茫然,他并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的最近頻繁出現的異常行為,顧警官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醫生将悶煮的肉塊切割開來,淋上醬汁的同時還擠了半顆檸檬增添風味。
顧警官咀嚼着嘴裏鮮嫩香濃的肉排,他常年食用垃圾食品的胃完全被醫生的廚藝征服,他甚至覺得肉排上點綴的薄荷葉都是美味的,可那種柔韌的口感讓他嘗不出這是什麽肉類,所以他問:“這是什麽?”
醫生看着他大快朵頤的樣子,瞳孔裏的顏色就像水流湍急的黑河一樣,他嘴邊泛出一抹渾濁的笑意,輕聲道:“羔羊肉。”
“下次我們還能試試幹酪焗羊腦,相信我,搭配上脆面包,你會愛上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