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定下了就要住在存茂堂, 蘇磬音便幹脆出去,與奉書長夏幾個都知會了一聲,叫人開始準備。
蘇磬音與月白石青三個人,就留在這兒收拾, 齊茂行晌午過後, 卻還是要與苗太醫一道過去皇莊上解毒的。
先派一個人帶着口信去皇莊一趟, 将之前他們從侯府抱節居裏搬出去的,還沒開的箱籠, 都原樣再搬出來備着。
學堂這便能動的驢牛之流的牲口, 也都喂飽了拉出來,現在就慢慢往莊子上去,先往回拉一遭。
剩下皇莊裏已經翻出來、也要再挪過來的,就等着一會兒齊茂行動身時, 奉書與長夏一道跟着, 齊茂行去溫湯解毒, 他們整理收拾,最後再一道兒回來。
“雖是往後都長住在這邊兒,可皇莊那, 二爺每隔一陣也是要回去一趟的, 長夏你看着些, 也別當真搬空了,素日裏慣用的杯碗勺筷,都多留幾套放着,說不得用膳喝茶都要用。”
“被褥鋪蓋也是一樣,多留幾套,咱們侯府帶來的人,找個幹淨仔細的留下, 屋子還有溫湯那邊都日日清掃着,被褥隔上幾日也都去日頭底下曬一回。”
“對了,還要泡湯的那個青石池子,也叫人盯着,千萬別偷懶,二爺講究,用過一遭就要仔細洗刷一回!”
齊茂行自個倒是并不在意,可蘇磬音思來想去,卻是總覺着不放心,午膳都沒怎麽顧得上用,臨去前,還在不停囑咐着奉書與長夏,唯恐将莊子那邊搬空,齊二時不時過去解毒,會待的不舒服。
蘇磬音說着,又蹙着眉心,一時忍不住的抱怨起了苗太醫這個庸醫,分明就是被太醫署來應付事的,為何還偏偏還找個溫湯的噱頭?這麽大熱天的,還要叫齊二這麽來回奔波,那熱乎乎的溫湯莊子,是唯恐病人這個最後的夏日裏過的太舒服了不成!
可這話也不能直接說出來,齊二這會兒能這般平靜坦然,并不因為中毒而自暴自棄,不少就是因為心裏還對解毒這事兒存着指望呢,她能開口說溫湯壓根沒用處,你索性別去了?
她非但不能,還要表現的比齊二還要相信苗太醫的手段,相信南人藥材醫術的神奇!
這麽想着,蘇磬音又忍不住站起來:“若不然,今個兒我還是與你一起回去吧?等着這邊收拾好了,再一起過來?”
蘇磬音這般關心,齊茂行心下原本是十分受用的,畢竟他中毒之前不必說,相看兩厭,蘇磬音偶爾送他的時候也是如對仇人一般,巴不得他早點走,中毒之後,也是幾乎一直在一處。
他這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男女之情下,真正依依惜別的奇妙感覺。
但是越往後,看着蘇磬音當真這麽擔心挂念了起來,他卻反而并不願叫夫人這般在意他了。
齊茂行也是暗暗懊惱,他心下清楚,自個其實只是些許餘毒和調理罷了,分明可以叫苗太醫帶了藥包金針過來,就在這存茂堂做了就是,這會兒殿下那廂的差事也已叫他聽了,他這麽過去莊子上,分明是白費功夫的!
可他能說嗎?那也是決計不能!
“存茂堂這兒原也不差什麽了,何必折騰你再多跑一回,無事,我就是去針灸解毒,至多兩個時辰,就也一定能回來,這山裏涼快,我也更願意早日住這兒不是?”
“還有這存茂堂,咱們往後是要長住的,放着叫旁人收拾,也總不如自個放心,倒不如咱們一人一邊,索性一回辦了的好。”
齊茂行只得滿面認真,好聲好氣的勸下了自家夫人,到了門口,又有些不放心,叮囑她也不要太累着,一會兒先躺下歇歇在忙雲雲……
就這樣,兩個都覺着只有自個明白是怎麽回事,卻偏偏都沒法開口的小夫妻,立在門口相互勸解了一回,最後才總算是告了別,各自分頭而去。
“姑娘也別瞧了,不也就兩個時辰,也等不了多久呢!”石青看着蘇磬音的神色,便有些促狹的調笑起來。
蘇磬音瞪她一眼,扭過頭去:“有笑話我的功夫,便出去泡一壺濃濃的茶來,咱們一道喝了,一會兒還有的忙呢!”
她們這次回去給侯府袁老太太祝壽,之後又在蘇府耽擱了好幾天,算起來,也是另帶了一車的瑣粹行李的,就連在四象街上,叫齊二套中的那只大白鵝都沒落下,就更別提旁的。
這些東西搬過來,連清掃帶整理擺放,她們三個,也并不算輕松。
石青讨饒的笑了笑,和月白一道出去燒水找茶了。
在學堂這邊兒住下也是有好處的,後頭就近就有山泉清溪,不單待着涼快,用水也更方便些。
京中的井水,時候久了,總有一股說不出的苦堿味,如侯府這樣的豪富人家,井水,是一向只用不吃的,入口的水,每日都有專人去山裏特意打好送來。
如宮中的貴人們,甚至還有一口專門的泉眼,宮務府裏留着人看管,宮中禁軍一路護送,只有皇家才能用。
山泉水,的确是要比京中井裏的來的清冽綿軟得多,石青與月白兩個找着廚下去燒了山泉水,沏了茶一壺帶着的清茶來,送到了蘇磬音手裏。
之後她們三個略微歇一陣子,便也果真忙了起來。
中間兩個丫鬟又出去換了一回茶,回來之後,月白倒是面色尋常,倒是石青,給蘇磬音送了茶水之後,就站在一旁,似是想要說些什麽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樣。
蘇磬音也沒多問,只是帶笑等着,她知道石青一向是個耐不住話的性子,若是當真有話,多半憋不了多久,就一定會說出來。
果然,一盞茶還沒用罷,石青便忍不住似的叫了一聲:“姑娘。”
蘇磬音笑了笑,擡頭看向她:“憋不住了?”
石青聞言就是一愣,一旁的月白也忍不住帶笑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你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方才來冷着臉教訓呢,這會兒又覺着人可憐,後悔了不是?”
蘇磬音放下手裏茶盞:“怎麽了,說吧。”
石青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還是月白上前,三言兩語開了口:“方才我們出去,遇着一個婆娘,說是雇來幹活的潘木匠家裏人,跟着木匠,現如今在外頭幹些清掃的雜事,守在外頭,一見着我和石青,就塞了銀子過來,說是有事想求主家恩典,想要托我們兩個,給您帶個話。”
“我們想着,這會兒雖然不是在侯府裏,也沒有随便一個外頭的婆娘就能見姑娘的規矩,當然沒應,石青這丫頭脾氣爆,還臊了人家幾句,就趕着送茶回來了。”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蘇磬音聽着,便有些有趣似的擡頭看向一旁的石青:“這倒怪了,你都臊了人家,怎的這會兒又反悔了不成?”
石青有些不忿的模樣:“誰反悔了,是我走了之後,扭頭看了一眼,瞧着那婆娘偷偷抹眼淚呢!”
“我也沒罵她,她倒哭個什麽,我就又想着,怕不是真的遇上什麽天大的事了吧?”
月白只是笑:“再是天大的事,又與你何幹?”
這也尋常,自小在一塊長大的情分,蘇磬音是當然知道這兩個丫頭的。
月白面上是一副好脾氣,見人三分笑,出了名的好人緣,上上下下,與誰都能聊上幾句,但她心底裏卻最是清楚沉穩的,口上也向來能把得住。倒是石青,看着是個小爆竹惹不起的主,其實心裏卻是比誰都軟,倒有大半時候,都要靠着月白幫着分辨看顧。
忙了半晌,蘇磬音也正好有些累了,加上她的性子,原本就是不怎麽在意這些所謂規矩的,聞言便往後靠着,又啜了一口溫茶,随口道:“既是這樣,叫她進來一趟吧,看看到底是什麽事。”
既然已經開口,月白對這樣的結果也是有預料的,聞言應了一聲,自個出去找了方才範潘木匠家的婆娘,在外頭大致教了幾句規矩,兩刻鐘功夫之後,方才親自領了人過來。
這個潘木匠家的,并不是侯府的賣身的下人,而是跟着過來做木匠活的丈夫,一道過來清掃浣洗,好多掙一份工錢的。
因此月白并沒有将她往裏頭領,只到門口,便叫人跪下與蘇磬音見了禮。
蘇磬音擡頭看去,雖是外頭幹粗活的,但身上卻收拾的十分利索,瞧着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頭發拿藍布巾包着,圍裙都是幹幹淨淨的,整個人瞧着都很順眼精神。
一見之下,她便先生出了幾分好感來:“快起來,我聽石青說,你是有事要找我?什麽事,你只管說來聽聽。”
潘木匠家的低着頭,雙手合在一塊死死攪着,可還是努力開了口:“我,我聽我們家裏那口子說,老爺夫人,是要做好事,在這兒開學堂,專門教導窮苦人家的孩子的?”
按着月白方才說的,這女人的丈夫潘木匠,就是下頭專門請來,做學堂裏桌椅板凳的,知道這個,那的确是正常的很。
聽着這話,蘇磬音便有些猜到了什麽。
她搖搖頭,按着明面的說法,否認了這個話:“我與夫君感念天恩,想做些好事,收養外頭那等無父無母的孤兒,扶孤濟困,你說的後頭的存茂堂,那是順帶叫認幾個字、學些手藝,往後出了外頭,自個也能立得住罷了。”
潘木匠家的聞言,面上就立時顯出幾分無措來,她微微張口,仍舊不肯放棄的努力道:“我、我們兩口子,有個九歲的小兒子,叫潘李子,他聰明聽話的很,打小光聽旁人念幾句書,立馬就能背下來!”
“我、我們夫妻做人爹娘的,不想就這麽虧待了兒子一輩子,只是外頭的學堂束脩,一時半刻也交不起,李子不是孤兒,只求……求求您,能不能就叫李子在這兒學兩年,等我家那口子攢夠了錢,立時就送去外頭的學堂,不敢壞您的規矩!”
說着,潘木匠家的便又屈膝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學堂還沒開張,這就已經有個送學生來的了?
蘇磬音直起身來,示意月白将人扶起來,她最開始的本意,是先教外頭的孤兒,這樣的人背後沒有家人麻煩,被她這麽一個女子教導,也不會出去亂說壞事,收貧寒人家的學生,卻略微有了些名氣之後,後一步的打算。
只是她卻忘了,對于真正貧寒的升鬥庶民,要想供孩子讀書是何等不易。
如潘木匠這般、有手藝、又年輕,夫妻兩個一塊在外頭賺錢,也是需要好幾年功夫,才能夠攢夠正經學堂夫子的束脩,但她兒子今天都已經九歲,再等幾年,誰知道還會耽擱到什麽時候去?
也難怪就算明知道是這等并不太“靠譜”的所謂學堂,也要這麽千求萬懇的,先叫孩子進來識兩個字了。
蘇磬音沉思一陣,沒有說成與不成,只是先開口道:“明兒個,先送你兒子過來,看看天賦品性,再論其他。”
潘木匠家的并不因為沒有立即答應而失望,反而十分激動感恩的模樣,又是連連道謝。
之後正要走時,蘇磬音想到了什麽,又随口問道:“你只一個兒子嗎?別的女兒還有沒有?”
潘木匠家的愣了愣:“有兩個閨女,大的嫁人了,還有個小的,剛七歲。”
“那便一塊帶來吧。”蘇磬音聞言便又開口道,說罷,見對方似乎有些遲疑,便繼續道:“存茂堂那邊兒缺幾個人,帶你閨女過來,瞧瞧若是個機靈的,留下幹活,給算工錢。”
聽着這話,潘木匠家的才立即滿面喜色,千恩萬謝的答應了。
蘇磬音只擺擺手,月白便立時将人帶了下去。
潘木匠家的沒走多大功夫,石青便匆匆從外頭跑了進來,高聲禀報道:“姑娘,姑爺回來了!”
蘇磬音聞言一喜,擡頭看了看天色,忙了這半晌,都沒發覺日頭都已掉到了西頭,天色也露出幾絲泛紅的晚霞光芒來。
迎着這晚霞,蘇磬音立在屋門口,微微擡手遮在眼前,果然,遠遠的,就是剛從莊子上回來的齊二。
看到齊二在輪椅上的身影,她停下步子,微微彎了嘴角,等着他朝着自己面前越來越近,直到停在了眼前,聲音清朗,星眸閃亮:“磬音,我回來了。”
分明才是第一日住下,甚至連東西都是一地散亂,丁點也不規整——
但是奇妙的,蘇磬音竟然覺着,這兒有些像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