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或許我不該囿于上輩子的思慮,但我無法做到以平常心的态度對待徐濟這個網友。

徐濟心思向來細膩,敏感地察覺出我的漠然後,靠着牆角問我怎麽回事,我漫不經心地瞎掰扯:“本科快畢業了,壓力有點大,心煩,不用在意我。”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神色躊躇,可能這件事超出了他所能處理的範疇,憋半天最後也就低低“哦”了聲,沒再說別的什麽。

他們去爬山,我把車開到山腳下的停車場處,還沒解開安全帶,手機就接收到系主任發來的文件。明天八大高校聯合舉辦一場學術會議,在A市召開,每位導師可各帶一名學生。

我浏覽完會議流程,坐在車裏搜集相關學術資料,分門別類放在一起後,又幫系主任準備發言稿。這些瑣碎的文職工作本不需要我來做,系主任特意發給我,大概是想磨練我腳踏實地的工作素養。

日近中午,外面熱得烤人,樹蔭下賣水的商販搖着蒲扇,呲牙咧嘴地一把撸下臉上的汗。

今天最高氣溫達到三十八攝氏度,雖然還沒進入盛夏,蟬鳴聲陣陣不絕如縷,太陽帽遮擋住的臉龐熱得紅透欲滴。

我給徐濟打電話,鈴聲響過兩聲後接通了,我笑着問:“熱得還有力氣麽小對象?現在爬到哪兒了?”

對面半天沒有動靜,然後忽而響起一道陌生的聲線:“……那個……是我,裴哥,我們下到半山腰了。”

我皺了下眉,沉默片刻後,說:“抱歉,徐濟沒和你在一起?”

他支吾着解釋:“不是……他剛才去買水了,讓我在這裏等他。”

“行吧,我把車開到左邊的陰涼處,你跟他說一聲。”

調好位置後我低頭刷了十幾分鐘新聞熱點,副駕駛的門唰地打開,徐濟彎着腰探進身來,從置物箱裏拿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幾口喝下去後才擡手關上門。

我降下車窗,胳膊肘撐在方向盤上,靜靜地看着他。早上穿的亞麻格子衫也脫了,裏面的白色短袖汗濕大半,額前的頭發絲打成縷貼在臉上,整個人都冒着汗蒸蒸的熱氣。

他長腿邁進後座,舒服地癱在皮椅上。我問:“你網友呢?”

“……啊,”他擡起胳膊搭在額頭,“去衛生間了。”

我看他一眼,覺得情況不對勁,探過去身摸他的臉,問:“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頭有點暈,胃不舒服……”

車上有急救藥箱,正好昨天剛囤了幾支解暑的藥水,我擰開瓶口插上吸管後遞給他,然後把毛巾打濕後敷在他額頭上。

“吃過飯回旅館休息——現在吃得下麽?”

他小幅度地搖頭,閉着眼沒什麽精神,“……不想吃。”

又等了十多分鐘後,孟朗打開後車門坐進來,看到徐濟的情況後一臉擔憂加驚訝,“你怎麽了?”

“可能中暑了,”我替徐濟回答,“等一下大概要失陪了,我先送你去吃飯,有事可以打我手機號……打徐濟的吧,我們需要去趟醫院。”

我依照導航送人去了家海鮮自助餐廳,接着帶徐濟去醫院挂水補充流失的□□。中暑症狀較輕,緩過來也快,點滴還沒輸一半,徐濟的臉色明顯好轉許多。

輸完液後我們直接回了旅館,徐濟要去接他的網友,我把他塞進被窩裏,然後用他的手機給孟朗打過去電話,确認好位置後才離開旅館。

我到達餐廳門口時按了下喇叭鍵,那個年輕男人唰地轉過臉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連忙從臺階旁站起身走過來。

他拉開副駕駛座旁的車門坐進來,抿了抿嘴不露唇齒地笑,看起來挺腼腆的一個男生。

“裴哥,你人真好。”

我剎下車閘等紅燈,手指敲着方向盤,對這句贊賞毫無興趣。“謝謝”,我幹巴巴地回應。

他側着頭看我,視線直勾勾的沒有任何掩飾。我盯着前方的路況,開過斑馬線後,将方向盤打個轉停在路旁,

說:“抱歉,麻煩你坐後面。”

他微垂下眼睑,“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厭煩我麽?從見第一面開始。”

“抱歉,”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煩躁,露出标準式微笑,“我只是不太喜歡社交,如果有冒犯,我很抱歉,希望不要影響到你的心情。”

徐濟睡了一覺後,那股活躍的精神勁頭兒又完全恢複過來。明天孟朗就要離開,他們商量着今晚去哪個酒吧玩,平常徐濟很聽我的話,但在朋友面前直接無視了我的意見。

我說我不能進去,明天要趕飛機,徐濟十分理解地表示我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含着笑看向他,他心虛地移開視線不肯與我對視,強撐着的堅定神态搖搖欲墜。

“不能喝白酒,啤酒也不能超過三杯。”

我在車上坐了三個半小時,酒吧裏有我認識的同學在打零工,打過招呼後大概率不會出現危險,但我想不出兩杯酒為什麽能耗這麽長時間。

十點四十三分的時候,兩個醉鬼相互攙扶着走出來,我下車把徐濟架過來塞進後車座,孟朗順勢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喝三杯?”我轉過頭問。

徐濟強撐起身體,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雙手扒着椅背強硬地辯解:“就是三杯。”

“三杯低純度的啤酒?”

“……啊,”他意識不太清了,睜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老實回答:“加了白酒……紅酒……還有果汁!”

“挺會喝啊,”我淡笑,“誰給你調的?”

“我,”孟朗枕着椅背安安靜靜,酡紅着雙頰微垂眼眸,“很好喝的,你想嘗嘗麽?”

我沒看他,轉回去身發動車子,我一路開得很慢,力求勻速平穩。徐濟一喝醉就成了話唠,手指頭撓着我的後頸,不依不饒地問:“你喜歡我嗎?”

“喜歡”,我目視前方專注地開車。

右腿被人碰了下,我瞥一眼旁邊的孟朗,他閉着眼彎起嘴角,像是感應一般忽而睜開雙眼,平靜地與我對視,開口說:“我也喜歡。”

徐濟腦子不是很清醒,以為是在對他說“喜歡”,于是很快就回了句:“我也喜歡你孟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孟朗輕輕嗤笑一聲,歪頭看着我,帶着挑釁的笑:“玩一次?”

“不了,”我在即将右拐之前換了個車道,平靜地說:“手注意別碰到我,挺惡心的。”

我拒絕了系主任的邀請,并發過去大段道歉內容。第二天徐濟剛醒來就問幾點了,我勾住他的脖子沒讓他動彈,說:“人有事先走了,不必送了。”

他遲鈍地“哦”了聲,慢騰騰地翻個身與我面對面挨近,小聲問:“我昨天有沒有耍酒瘋?”

“沒有,”我眼睛注視着手機,視線随着屏幕而上下滑動。過了會兒補充道:“很乖,乖得任人揉捏。”

他揉揉臉慶幸着“那就好”,視線一轉終于注意到近在咫尺的異常,“你拿我手機看什麽?”

“看帖子,”我翻過去給他看熟悉的鎮樓圖,是一張我穿着高中校服的側影,肥大的衣服毫無版型可言,湛藍和純白兩色映着隐隐綽綽的暮色天空,電線和栅欄割裂了舊日黃昏。

這是一個記錄貼,陸陸續續蓋了六千多樓,開頭一句話是:“遇見老公的第二十三天,願我們能有長久的未來”。

我擡手蓋住他的眼睛,說:“想聽。”

他嗫嚅着唇,半天沒有聲音,最後咬了咬嘴角,艱難地問:“……聽什麽?”

“叫我老公。”

“……我、我……我不行……”

“乖,叫老公,”我是笑着,近乎惡劣地去誘迫,“老公給你買戒指,我們長久地過一輩子。”

戒指并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圈住對方的無名指,并不能由此得到來自上帝的見證。導購小姐熱切地介紹着每一款設計感的妙處所在,試圖激起顧客沖動的購買欲。我訂了兩個尺寸不同的男士裸戒,設計古樸簡單,像初中歷史書上出土的陶盆魚紋。

過年回家我也沒有從手上摘下來,徐濟第一次到我們家,站在門前緊張得手心出汗,我扣着他的手不松,我媽開門時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們緊握在一起的手。

年夜飯吃得有點沉默,這在情理之中,鉑金戒指在燈下太晃眼,我爸忍不住瞅了好幾次,但礙于氣氛僵硬一句話也沒敢問。

“你們倆什麽時候走?”我媽看着春晚,目光不移。

“車票還沒買,再過兩天吧。”

“哦,”她拍了拍腿上的花生碎衣,“小濟想吃什麽?這幾天就在家吃吧,我給你們補補身體。”

驀然被提到名字,徐濟錯愕得一臉迷茫,連聲“啊”了幾句,才慌忙道:“不用,阿姨,我什麽都吃,不用麻煩。”

“他喜歡吃魚,紅燒鯉魚,”我說,“家裏還有存貨麽?明天我去菜市場買。”

一提起紅燒鯉魚,我媽不經意就露出點洋洋得意的神情,她唯一會做的菜就是這個,且燒得很漂亮,每逢佳節就要在飯桌中間擺上一盤,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五年轉眼就過去了,我站在窗戶旁朝下看,路燈明亮,陰影無處遁逃,再也不會有少年擡頭,而我費勁眼力去辨別他的眉眼發梢。

徐濟問我在看什麽,我拉上窗簾,說:“以前的你。”

這場重生裏,誰是最不安的人?是我,無法想象的怪誕呈現在眼前,喜悅和驚奇都将變得不值一提,內心深處的惶惶不安才是終極根本的基調。

從來都是我需要徐濟,我的親吻帶着暴力,唯有暴力方能掩飾忐忑。

“你害怕麽?”我問徐濟,“怕分手,別離,以及死亡。”

他握住右手,摩挲着戒指,緩緩搖頭,迎着燈光盛了滿眼的明亮,說:“不怕了。”

我笑了下,“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的收藏和評論,愛你們麽麽噠!

寫這篇文的時候就想着,如果能有十個收藏就圓滿了,結果超了好幾倍,這也太幸福了叭。

每一位小可愛的評論,我都會認真看好多遍,嗚嗚嗚嗚嗚太愛你們了,我還以為會自己單機到完結的呢。

字數沒夠7萬字,作者有點小強迫症,可能會寫個番外來湊字數(番外你們估計看不着,大概率會被鎖,沒關系的,不影響正文劇情)

再愛你們一遍!有這麽多評論真的好開心啊哈哈哈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