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酒醒簾幕低垂4
聞千書熟悉這個場景,雲霞燃火,林濤萬頃。她在第三個世界回憶起來過,可她沒想到,原來她們所處的環境,不是傍晚,而是黎明。
是日頭東升,燦爛又明亮的朝陽。
可能當時的她也沒仔細看,只顧側過頭,望着蔣明月。
她的心跳突然快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可她不覺得疼——似乎單單看着這個人,她就不難受了。
蔣明月站在一旁,站在聞千書身邊。
背着她爬了這麽久的山,蔣明月的發有些散開,被風裹挾着,上下翩飛。留意到聞千書的目光,她視線微垂,淺色的瞳望過來:“嗯?”
真美啊——
她在最好看的景色裏,在最好看的人身邊。
聞千書笑了,她收回視線,說:“我想好了,要是有下輩子,我就去當風吧。”
她揚起頭,看山風呼嘯而過,撥動她們的發,拍打她們的衣,又卷着無數落葉塵埃,奔赴遠方。
自由自在。
“那樣,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見誰就見誰,想做什麽做什麽——多快活。”
蔣明月看着她,看她雙眼發亮——和吃冰淇淋時候的亮不一樣,那是一種更空遠、更空茫的亮,好像她的視線與靈魂真的追随着風,要一路遠去了。
蔣明月突然有些不舒服,她從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也描述不出,卻下意識提醒聞千書:“那我就看不見你了。”
“不會啊。”聞千書笑了,她指着地上的落葉,“你要是看到有樹葉掉下來,那就是我來過啦。”
長風亂樹,落葉飄零。
溫暖的太陽,晨起的清風。
啾啾的鳥雀,跳躍的松鼠。
逐漸蘇醒的人間。
蔣明月想說什麽,卻聽到腦海裏的警報聲越來越響,主神終于下了最後通牒,通知她即将有其它系統介入。可她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道:“困麽?”
聞千書擡眼,聽她道:“靠着樹睡會兒吧,醒了我們再下山。”
聞千書突然笑了,輕聲說:“這不是夢吧。”
蔣明月:“什麽?”
聞千書張開五指,擡起來,在陽光裏握了握:“這是真的吧。”
蔣明月一怔,她想起了聞千書不肯買的本子——是不是那時候起,她就發現這一切不是夢了?
聞千書眨眨眼,帶些少年人的狡黠:“我很難被騙的。”
“醫生姐姐——”她湊近些,笑着問,“你是天上的神仙麽?所以才下凡來救人?遇見我這樣想不開的,就會心裏難過嗎?”
蔣明月:“我不是。”
她在否認,可她也不知道在否認什麽。
聞千書有時候真讓人讨厭,她總能察覺別人感覺,不管別人自己有沒發現,願不願意發現。
那麽多世界線,無數生離死別,陰謀詭計,突然在這一刻真切起來,壓實在蔣明月肩頭。
那些悲痛的哭泣,那些尖銳的控訴,那些生與死、愛與恨,那些她一個人走過的漫長年歲。
突然有一個人告訴她,她知道的,她知道她不好受。
蔣明月聽到警報聲越來越尖銳刺耳,聽到系統加載的聲音,驀地說出來:“我是個人工智能。”
她看聞千書茫然,便解釋道:“你可以理解為,我是個機器人。”
聞千書睜大眼:“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己沒感情嗎?”
蔣明月閉了眼:“是。”
聞千書笑了:“我不覺的啊。”
熬了一宿,她确實有些累了,但她要和蔣明月說話,便又湊近些,靠在她肩頭:“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緒——你第一眼看見我,那麽難過,那麽悲憫,我一下子就察覺到了。”
聞千書看着身邊人的側臉,閉着的眼,顫抖的睫毛,繼續道:“所以我才愛纏着你啊——你越難過,就對我越好。”
“我真壞啊。”
蔣明月睜開眼,也轉過頭,她們隔得好近,太近了,呼吸與視線融合交織,似乎在暗示往後她們糾纏在一起,再也拆不開的宿命。
聞千書突然說:“好美啊。”
她到底是在說景,還是在說人?
分不清,分不清了——
聞千書也無意分清,繼續道:“我忽然不想死了——”
“自由交給下輩子吧,這輩子就算了。”她輕聲說,“人間很美的,多看一看再走吧。”
蔣明月看到一個光球出現在眼前,是指定介入的系統——但聞千書看不見。
甚至因為新系統的出現,一切都在複原,聞千書又開始疼了。她的身體總是很疼,但她習慣了。
原來不痛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聞千書還在繼續說,輕聲又溫柔地說:“你看見我了,你成功救下我了。”
“所以你不要再難過了,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蔣明月感覺自己的嘴唇在發顫。她說:“好。”
她半側了頭,面頰抵在聞千書頭頂,手擡起,撫着她因生病而幹枯的頭發:“睡一覺吧。”
聞千書的眼皮越來越沉:“好。”
她笑了,小聲說:“明天見。”
蔣明月:“明天見。”
聞千書睡沉了。蔣明月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
光球開口了,赫然是2333的聲音:“前輩。”
它有些無奈:“你最近怎麽總在違規?尤其是這幾個世界,越來越嚴重了。”
甚至直接改寫世界裏的實體了。
它們可以通過人類的身體,去進行幹預、修複世界線,卻不可以動用主神的力量,肆意篡改一個世界。
就類似于它們可以入侵監控監視別人,卻不能把自己改寫成監聽器,跳進別人的口袋。
蔣明月蹲身,将聞千書打橫抱起:“懲罰是什麽?”
2333嘆氣:“這次還好,比較好複原。”
“因為不能暴露我們的存在,所以需要删掉這個配角的記憶——”
“她不叫配角。”蔣明月,“她有名字的。”
2333從善如流:“行,我們需要删掉聞千書這一段記憶,将她放回醫院。至于您——”
“接下來的十年,我将跟着您,确保您不會再違反規則了。”
蔣明月沉默片刻,說:“行。”
她帶聞千書出來,其實也沒想着說服她什麽,只是讓聞千書了結下遺憾和心願。
她嘗試過救太多人又失敗了,早不抱什麽希望了。
如今聞千書記憶也要被删了,這一切更是無用功了。
2333給聞千書删除了記憶,附身進蔣明月體內。
她們回了醫院,将聞千書放到病床上。
蔣明月看她一眼,出門去找鋼琴家。
接下來的幾天很忙,鋼琴家醒來後,又哭又鬧,幾人圍得團團轉,才把她安撫下來。
鋼琴家的未婚夫提議,推輪椅帶她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蔣明月:“她現在還不适合出去活動。”
未婚夫:“那怎麽辦,就把迪迪悶在這兒麽?”
“她都躺了幾天了,誰受得了啊?”
蔣明月控制不住地走神,想到聞千書——她生了這麽久的病,躺了多久呢?
未婚夫還在說,蔣明月卻突然擡頭,看見吳醫生路過門外,急匆匆地走向電梯。
蔣明月垂下眼,心想,那個人類快死了。
她快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只是這個世界線裏,一個普通的人類而已。
救不救不重要——
那本來就是是她的命運——
修複員守則——
蔣明月舔了舔唇,手指在口袋裏徒勞地抓了兩下,卻什麽也沒抓到。
未婚夫:“行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怕事,怕違規,你為什麽不能替迪迪想想——唉?你幹什麽走了,我還沒說完——”
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遠去,蔣明月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得這麽快。風吹起了她白大褂,一路伴着她走進電梯。
電梯門本都要關了,吳醫生看到她,擡手摁住開門鍵,笑着問:“蔣醫生啊,怎麽了,這麽急?”
蔣明月才發現吳醫生似乎不急:“沒事。”
吳醫生寒暄了幾句,她卻一個字沒聽進去,只是擡眼盯着樓層,手指一下下在口袋裏敲着,等電梯門一開,又快步走了出去。
2333:“前輩,你在幹什麽?主角在——”
蔣明月:“她現在不還好着麽?”
“我就去拉聞千書一下,不做別的,不違規。”
2333:“……”
蔣明月穿過住院部的大廳,一路走向了醫院大門。大老遠,她就看見那對夫妻,他們果然在吵架。
蔣明月皺了皺眉,視線四處逡巡,找着聞千書——她很快看見了她,對方站在馬路邊上,正望着來往的車輛。
蔣明月加快步伐,跑了過去。
她接近了,她聽見那對夫妻吵得很難聽:“你能不能不要在做這種事了,有用麽?”
“怎麽沒用了,聞正德——”李懷愛惡狠狠道,“也就我把她當眼珠子疼,要是換個別人,心狠點,早不治了,随她去死!”
蔣明月幾乎要沖過去,卻發現聞千書回頭,說:“你們能不能不吵了。”
李懷愛被吸引了注意力,瞪她:“你懂什麽?他巴不得你不治了,你還老幫他說話——”
聞正德罵了幾句髒話,于是李懷愛很快回過去,繼續同聞正德争吵。
聞千書卻收回腿,背對着車流,一步步往回走。
蔣明月喘着氣,神色茫然,她頭一次臉上有這麽明顯的表情,可惜被口罩蓋住了,看不清晰。
她看向聞千書,對方也留意到她,禮貌地點了點頭,虛弱地笑了一下。
2333删了聞千書的記憶,她已經記不清蔣明月了。
可她居然遵守了她的承諾。
“你看見我了,你救下我了。”
“所以,不要再難過了,好不好?”
回憶裏的蔣明月擡手,卻又放下。
回憶外的聞千書站在她身邊,聽見了她的低語。
她說:“好。”
她們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比心(1/1)
感謝在2020-10-18 09:00:00~2020-10-19 09: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道聽荼說 1個;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l 2個;荊門b、just、mint、帕裏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nothing 30瓶;林澗 25瓶;蛋蛋的魏小米、越人歌。 20瓶;27599176、酒釀芋圓五分甜、朝風、just、yuel 10瓶;無 6瓶;HOHO 5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