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酒醒簾幕低垂5

2333突然冒出來, 突然開口:“你也看到了,都怪你太聰明,猜到太多, 我才删掉你記憶。”

聞千書別說被它吓到,眼皮子都沒掀一下。她拖長了腔調,慢吞吞道:“那我還應該謝謝你咯?”

2333:“……”

2333立刻認慫:“別, 不用不用。”

它忍不住感慨, 還是少女時期的聞千書可愛, 軟乎乎的, 幾顆糖就能哄好。可是少女時期的聞千書遠沒有現在這個厲害,可能修複不好世界線。

真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啊。

她們站在一起,看着往後的十多年。

蔣明月還是當她的醫生, 只是經常問一問吳醫生, 留意一下聞千書去向, 偶爾還借吳醫生的身份,給聞千書寄信——無外乎是一些雞湯,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抄的。

“念書,上學, 去走出家庭。不要困在方寸,去見更多的人,去見更大的世界……”

回憶外的聞千書看着她寫,一言不發。心想命運真是詭谲, 當年蔣明月勸她的話,她後來一字不差地還給了蔣明月。

回憶內的聞千書則全然不知,越來越沒心沒肺,後頭能交朋友了,她不交了;有師長賞識了, 她不想繼續深造了——

此人什麽都忘了,唯獨玩還是記得的。她母親買藥求佛,後來又信了保健品,欠下許多債,聞千書一面限制着她花錢,一面被罵。但不知是不是罵多了,她居然也不在乎,只是一邊打工還錢,一邊自學語言,計劃着去旅游。

她慢慢地還清了債務,慢慢地去了很多國家,聽說過得還不錯。

鋼琴家和未婚夫結婚了,父母留了一大筆遺産。她日子也還不錯,卻繼續逢人便說她的手,說她不開心,于是蔣明月要繼續守着她,時刻防止她出事。

或許這就是人世,各自有各自的悲喜。

聞千書與蔣明月。

她們就像同一平面的兩條直線,相識一次,就把這輩子的機會都用完了。

有時聞千書會來找吳醫生做複查,開點藥,與她說說笑笑。大多時候,蔣明月會“恰巧”路過,她常站在門邊,沉默地看着聞千書,看着她笑着和吳醫生道別,手裏拎着一袋藥,出了醫院大門,漸漸走遠。

越走越遠。

回憶外,2333還在叽叽喳喳說些什麽,聞千書有一聲沒一聲地應着,其實只顧着看蔣明月,2333說的話壓根沒過腦子。她懷疑自己還記得什麽,否則絕不會去學計算機,也絕不會沉迷于山水。

也許她潛意識裏還記得那個場景,記得漫天的霞雲,記得霞雲裏淺瞳的醫生,記得她是一個人工智能。

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啊,難道學了計算機,就能寫出一個蔣明月麽?

2333:“你是要繼續看下去,看是直接跳到結尾?”

聞千書走神得光明正大,回得牛頭不對馬嘴:“所以第一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2333嘆口氣。

它憑空變出一個按鈕,同聞千書道:“拍一拍。”

聞千書:“……”

她擡手,一摁。

一股強大的吸力陡然出現,差點把聞千書扯變形。她腳下站立不穩,宛如滔天海嘯裏的一葉扁舟,昏頭轉向。

等她終于不暈時,四周的場景已經變了。

她看見蔣明月渾身是血,站在醫院裏。

聞千書心裏一滞,才發現那不是蔣明月的血。

聞千書:“……”

2333真是不靠譜。

真的。

蔣明月邊上是那個鋼琴家的丈夫,他抱着頭,淚流滿面:“我沒想到,我以為她看見兒子彈琴,她會開心的——我沒想到——”

蔣明月一言不發。她坐到長椅上,放空了視線,等待主神宣布這個世界線終結。

可這時,她似察覺什麽,擡頭,看見李懷愛踉踉跄跄地跑過。鋼琴家的未婚夫還在哭泣,蔣明月卻站起身,跟上李懷愛。

李懷愛慌亂極了,根本沒留意蔣明月,就這樣一路向前跑。她老了許多,再不似當年中氣十足,如今跑得直喘粗氣。

蔣明月跟着李懷愛一路穿過走廊,穿過不知道什麽路,看見她撲向一張床,床上人蓋着白布:“千書,我的千書啊!”

蔣明月愣在那裏。

不知怎的,她心髒突然一抽,而後鈍痛起來。

她聽到身邊人在議論,說這個人突然發病,本來能救回來的,可惜是一個人住,發現晚了。

李懷愛在嚎啕大哭,聞正德站在一邊,抖着手想點煙,卻怎麽也點不着。

醫院不能抽煙,很快有護士去制止,可這個男人癟了嘴,就這麽咬着未燃的煙哭了。哭着哭着,他忍不住去罵李懷愛:“都是你,喪門星,害得女兒不肯回家!”

他們吵了起來。

他們又吵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聞千書終于聽不到了。

蔣明月聽到了主神的提示:“世界線修複失敗,正在開啓撤離通道。”

下一個世界線在等她,而這一個世界馬上要全部崩潰了。那個小姑娘喜歡的糖,喜歡的本子,喜歡的山水人間,都将消失不見。

她們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再不會有人乖順地伏在她肩膀,說她是天上的月亮。

也再不會有人眼睛發亮,專注地、笑着看她,讓她不要難過。

那些悲泣痛苦,那些沉甸甸的生死離別。

将繼續充斥着她的過去與未來。

沒有聞千書——

為什麽?

她心裏想,我為什麽好痛?

這就是難過麽,那我真的好難過——

你可不可以再安慰我一次——

蔣明月忽然覺得好累。

那是一種從心髒最深處,骨子裏生出得疲憊,讓她連呼吸都艱難起來。

好累啊。

主神提示:“請修複員開始撤離。”

蔣明月累得連動作都控制不了了。她的手腳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拉着她徑直上前。

她硬生生擠開李懷愛,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一把掀開白布。

聞千書就躺在那裏,閉着眼,一動不動。

她神色好安詳,她死之前在想什麽?

下輩子就能去當風了嗎?

她看不見她,她抓不住她。

主神:“請修複員抓緊時間撤離——”

李懷愛尖叫一聲,去推她。蔣明月卻只是低着頭,看着躺在那裏的人。

2333也察覺不對了:“前輩——”

主神:“警告修複員,請抓緊時間——”

蔣明月:“2333,對不起。”

2333:“什麽——”

她俯身,在李懷愛的尖叫聲中擁抱住聞千書,任憑李懷愛如何撕扯都不松開。無數代碼長條飛出,銀白的字符裂開,在空間狂亂搖擺。天崩地裂,房屋震動,可以她們為中心,一條又一條代碼織就銀白色的圈,海浪一起伏。

世界線在崩潰,萬事萬物在消融。

飛鳥投地,千林枯萎。

高樓坍塌,衆生哀泣。

可蔣明月就這樣抱着聞千書,任由代碼一層層包裹住她們。李懷愛與聞正德想拉開她,卻也被代碼裹住,一起吞噬進去。

聞千書:“她這是——”

“你不是一直覺得第一個世界奇怪麽?”2333,“因為第一個世界,并不是0號系統的任務世界。”

2333:“是我的新手世界。”

2333:“0號系統可以對根目錄執行讀寫,她強行黑進了我的代碼,讀取了我下一個新手世界,并改寫了它,把它改寫成了你熟悉的環境,并且把你,以及你父母全部投射進去,安排了新的身份。”

所以聞千書才沒有經歷任何考核,随便瞎寫寫申請表,就成為了“修複員”。

所以那個世界裏,才沒有人覺得聞千書有變化,甚至那對父母也與她親生父母如此相像。

因為那本來就是給她們安排的身份。

那本來就是聞千書想要的人生。

如果她不曾生病——

如果她平安長大——

聞千書僵立在原地。她看見代碼散開,看見自己睜開眼,聽到一個聲音說:“你好,歡迎進入主神空間——”

聞千書:“那,那個世界的你——”

2333:“因為她防止被主神發現,暴力破壞了我和主神之間的通道,所以那個世界的我無法訪問存儲在主神那裏的記憶數據——”

所以不是2333在模仿第一個世界的“2333”——它們本來就是一個系統。但是2333在第一個世界裏被樓酒改寫了核心代碼,才會表現的和後面的不同。

聞千書:“那你當時訪問的‘主神系統’——”

2333一想到就頭痛,語氣複雜道:“是0號系統模拟的。”

所以它才沒有權限查詢聞千書的隐私,所以它才老在擔心聞千書喜歡上這個喜歡上那個——根本不是它在擔心,是0號在擔心啊!

前輩,你害得我好慘!

2333嘆口氣,幽幽道:“但是她把核心系統交了出去,用以維持那個世界運行,自己也就失去了記憶。”

好家夥,合着第一個世界,三個人全在失憶。

這算什麽,失憶症患者交流大會麽?

回憶還在繼續,場景不斷推進。後面的事,聞千書都還有映像。她看見自己被蔣明月驚豔,看見自己湊過去和蔣明月說話,看見自己抱着蔣明月的鬥篷,看見自己遞給蔣明月頭繩——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段段熟悉的往事。

總被她氣得七竅生煙,卻還是抓着她默寫的語文老師;對所有人都很嚴苛,但縱容她爬高的古老師;給她吃雞蛋吃綠豆糕,要她好好學習的鄰居沈奶奶;說話溫聲細語,其實犟得和頭牛似的,總在聯系她,拉她看婚紗的沈婷;一邊心疼零食,一邊分給她吃的張自勝……

還有更多,更多——給她求符,琢磨着她成績坐姿的母親;問她要不要一起看足球比賽的父親;安慰她、跟她鬥嘴的堂哥……

還有和她年少相遇,年老相守,總在原地等着她的蔣明月。

那個在佛像面前,祈求她一輩子快樂的蔣明月。

她的愛人,她的月亮。

她在第一個世界裏和2333說,她要給沈婷一個舒适圈,一個擁有很多很美好的愛的舒适圈。她要給沈婷打造一副铠甲,鑲滿了寶石——友情、親情、自由、夢想。

可她從來沒想過,在那個世界裏,她也有這樣一副铠甲。

有人在愛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想把一切都給她啊。

如果世界不肯溫柔對待你,我就給你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你所有遺憾都被彌補的世界。

這個世界裏,每個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地——

愛着你呀。

作者有話要說:  2333——一個和聞千書永遠不在同一個頻道的系統。

比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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