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司徒碩這些時日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當初他貴為親王,是何等風光?那年父皇因遇雪災,被困在鐵網山,又有司徒礡那個二愣子沖鋒在前,自己離九五之尊只有一步之遙,當初……
司徒碩遠遠望了一眼朝廷軍紮營的方向,恨不得将一口牙都咬碎了,若不是賈琏揭露了控制了曾煜奇,揭發了司徒礡……司徒碩越想越恨,卻也只能将恨埋進心底,嘆了一口氣。
古行上前道:“六王爺,屬下已經探明了朝廷軍防線的漏洞,咱們這就繞道過去,只要和高土司彙合,咱們就不怕賈敬了。”
司徒碩被江大虎派人攆得屁滾尿流,每一日都過得颠沛流離,若非古行相救,早就被江大虎抓回去了。原本,司徒碩是十分信任古行的,只是現在他見了朝廷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早吓破了膽子,難免也多疑起來,拔劍指着古行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是否诓騙本王前去交給賈敬領賞,換取榮華富貴?”
古行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南安王走私兵刃,在昌榮安家坐鎮的高人。後來昌榮安和南安王勾結的事敗,古行還曾千裏追殺賈敬一行。賈敬、覃越、柳蘋等人雖然平安回京,可賈敬一行帶的精兵和護院卻折損過半。覃越、柳蘋二人聯手,也不過堪堪和古行打個平手而已,司徒碩敢拿劍指他,當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只見古行身子一晃,手指在司徒碩的劍身一彈,司徒碩只覺眼前一花,什麽都沒瞧清楚,就手上一陣劇痛,寶劍掉在地上,司徒碩也滿手鮮血。原來,古行這輕輕一彈,司徒碩的虎口已經被震裂。
古行瞥了司徒碩一眼道:“我說過,南安王于我有恩,我反朝廷,不過是報答南安王當年的恩情。我若要拿六王爺換富貴,什麽時候取六王爺的頭不容易?古某帶着六王爺千裏迢迢來到南疆,路上已經耽誤了不少時辰,若是六王爺不信古某,咱們這就分道揚镳。”
說完,古行一轉身,對身後幾個親信道:“咱們走。”
司徒碩因怖生疑,難免疑神疑鬼,但是他也知曉這近二年的逃亡生涯若是沒有古行,自己早就被江大虎抓回去治罪了,見古行惱了,忙賠罪道:“古先生,方才都是本王瞎疑心,胡說八道的,本王信不過誰也不會信不過古先生。古先生大人大量,千萬別和本王計較。”
古行背對着司徒碩,嘴角露出一絲陰笑,旋即恢複常色。司徒碩是自己小心翼翼保護的大誘餌,好不容易躲過破曉的追蹤帶到南疆,古行自然不會輕易将司徒碩送給賈敬,所謂分道揚镳雲雲,不過是激将法罷了。司徒碩嘴上再是擺王爺的譜,也不過是一條吓破了膽子的喪家犬,古行只需給他聞一聞骨頭的氣兒,司徒碩就會巴巴的跟着,打都打不走。
古行轉過身來,臉上猶自帶着怒容道:“六王爺切莫再懷疑古某的用心,古某固然是為了報答南安王,但是古某此舉得利最大的,依舊是王爺。”
司徒碩連忙點頭稱是,那樣子,活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哪裏還有半分親王之尊的樣子。
古行不再理會司徒碩,叫來探子,取來堪輿圖,制定了路線,小心翼翼的避開朝廷軍,繼續朝前走。
而朝廷軍一方,因為有賈琏繪制的堪輿圖,少花了不少探路的工夫,行進也頗快。七日之後,大軍來到一地,遠遠望着前面一座巍峨的高山阻住了去路。
賈琏只瞧了一眼那山,就心中發毛。因為這山和記憶中太不一樣了,記憶中這裏雖然也有一座山,但是要低不少,山頭也平不少。
賈琏咦了一聲,朝眼前這座高峰的周圍看去,除了這座山和記憶中不同,其他山川河流和後世卻是一般無二,看到此處,賈琏不由得皺了眉頭。
山區多地址災害,現下的地形和幾百年後不同,原也正常。只是若是火山或者地震造成的地形改變,斷不會只有一座山和後世大不一樣,而臨近山頭卻無變化;若是泥石流什麽的造成的,泥石流滑坡往往會在山底造成大的堰塞湖,滑坡過的山壁卻會越發陡峭,斷不會有什麽泥石流削平了整個山頭。
賈琏正在皺眉沉思面前的高山發生了什麽樣的災害會造成如此變化,突地覺得遠處的草木樹影婆娑,有些不規律的搖晃。
賈敬科第入仕,又一直生活在北方,雖然深入南疆作戰一年多,眼力非昔日可比,但要論在叢林裏的觀察力,卻比不上前世在滇緬邊境緝毒的賈琏。賈琏一眼邊知道這是敵人借着叢林的掩護在靠近。
“列陣!”賈琏高呼一聲,立刻就有擊鼓兵大力敲擊戰鼓。
古時候沒有無線電通訊設備,戰場上成千上萬的士兵協同作戰,除了平日多操練陣法之外,戰場上應變全靠戰旗和戰鼓傳訊。戰旗揮舞的方向,戰鼓敲擊的疾緩,分別代表了不同的作戰號令,戰場上每一個将士都了然于胸。
朝廷軍上下雖然北地人不少,但是在南疆作戰一年有餘,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已經适應了叢林環境,也都練就了一把眼力。賈琏一下令,其他反應比賈琏稍遲一點的,也都瞧出不對了。
朝廷軍訓練有素,雖然軍情緊急,但都忙而不亂,各兵種相互配合,舊地結陣,盾牌兵、長矛兵和弓箭手相互掩護配合,充分斷後,兩翼護衛也都有部署,各有将領負責指揮。排好陣型,朝廷軍以各個完整的陣型為團體前進。
甄函關不但做了萬全部署,也知道自己一方跟朝廷軍比體量,比消耗皆不是對手,故而決定畢其功于一役,這座無名高山,便是甄函關準備了多少年的決戰地,也是他給朝廷軍掘好的墳墓。
故而,南越軍兵力雖然不如朝廷軍,但是一來早有準備,二來背水一戰,也是十分悍勇。
那頭朝廷軍鼓聲震天,這邊南越軍喊聲如雷,向朝廷軍攻來。
震耳欲聾的各種聲音中,削尖了的樹樁如箭雨般朝朝廷軍飛射而來。原來,甄函關早在這裏布下了機關無數,只需啓動機括,這些樹樁不知比箭雨殺傷力大了多少倍。還有各種竹尖、飛石狂風暴雨般的朝朝廷軍砸來。
古時候的叢林作戰,無非是那些戰術、武器,甄函關固然早有部署,朝廷軍也早有防範。不但行進過程中派有士兵注意清除腳底的陷阱、絆馬索、陷馬坑,在掃除障礙的士兵後面,緊跟着的便是盾牌手。
如今南越軍突然發動機關,朝廷軍也反應迅速,戰鼓一響,清掃障礙的士兵迅速撤退,盾牌手上前。敵軍武器襲來,多數都打在盾牌之上。
因為朝廷軍謹慎、又熟悉叢林作戰,甄函關知道要讓朝廷軍全都進入機關的籠罩範圍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在朝廷軍接近地上密布的陷阱時先發動了機關。
朝廷軍也知道既然樹樁、竹竿都已經射來,離地上的陷阱也不遠了,只見朝廷軍中,一隊隊士兵齊呼號子,推着大車奔向前來。到得近前,盾牌手讓開一條道,裝着巨石的大車推上前去,每隊推車的士兵都配合默契,齊喊一聲,将車把網上一提。車上的巨石向前滾去,而盾牌手迅速搶到推車士兵之前,用盾牌将齊護住。
車上的巨石帶着千鈞之勢向前滾去,若是遇到陷阱,自然掉進去,将陷阱填平了;若是遇到絆馬索,那絆馬索縛不住巨石,片刻就會被破壞;若是巨石沒有遇到機關阻礙,便能滾出老遠,還能傷敵。
只見一隊士兵将巨石車退出,傾倒巨石之後,又換另一隊人馬上來,弓箭手掠陣,盾牌手保護,各個兵種協同作戰,絲毫不亂。朝廷軍沿着巨石滾出來的轍子前行,雖然前進得慢些,并不會中機關。
古時候沒有機械化作業,布置機關全靠人力,那些要人命的尖樹樁、尖竹竿總有窮盡時候,兩軍對壘一陣,終于還是短兵相接。
甄函關也非泛泛之輩,布置了好一片機關帶,待得朝廷軍基本清楚了這一片機關帶,已經到了一個峽谷口,兩面山腰上又是接連的巨石滾落。血肉之軀,豈能抵擋如此巨石,饒是朝廷軍數倍于南越軍,也不肯徒增傷亡,立刻變動陣型,兩翼分出分隊尋找掩體,準備繞到敵後夾擊敵軍,正面上卻留着人馬大聲叫罵,分散敵軍注意力。
雙方你來我往,打得好不激烈。戰場智商,喊殺聲震天,雙方互有傷亡,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氣。
因為甄函關部埋伏在先,以逸待勞,朝廷軍雖然應對得力,傷亡上還是略高于對方。只是朝廷軍人多,戰局随時有可能被扭轉。
正當雙方打得焦灼,遠遠的有個傳令兵來上前道:“啓禀元帥,柳将軍說發現了叛王司徒碩的蹤跡!”
賈敬坐鎮軍中,賈琏是先鋒大将,原該帶人沖鋒突破,只是眼前那座烈焰山比之後世高許多,山行也不一樣一事令賈琏十分震驚,故而賈琏也留在賈敬身邊。若是突然想到什麽,賈敬作為主帥發號施令也便宜。
賈敬聽說這當口司徒碩突然出現,也是一驚,問:“司徒碩在哪裏,柳将軍又在哪裏?”
那傳令兵一一禀報,說柳蘋部被南越兵拼死攔住了,已經掩護司徒碩朝那座山上撤退,說着往烈焰山方向一指。
賈琏又是一皺眉,心中疑窦更甚。當初他潛心做堪輿圖的時候,曾命關七手設法将一封信送入敵軍營帳,後來果然敵軍方寸大亂,戰術設置不成章法,賈琏當時就試出甄函關就在敵軍營中,而且有相當的話語權。
但是據賈琏揣測,甄函關絕非什麽舍己為人的人。從菩提寺到恻隐善堂,從戴權到化骨樓,就沒有一股勢力背後沒有甄函關的影子,但是甄函關卻将自己保護得很好,直到現在都不曾正面露面。
這樣的人,最是自私,又很惜命,他這樣的人會拼死保護司徒碩撤退,而不惜犧牲自己手底下越來越少的有生力量的?不能,反常必有妖!
正在這時,方才朝廷軍分出去的左右兩翼士兵也從旁突襲上去,阻止了峽谷兩邊半山腰上往下推滾石的南越兵,兩軍端并相繼,朝廷軍很快取得了人數上的優勢。
兵法有雲十則圍之,如今朝廷軍不但兵多将廣,士氣也盛。不光賈敬這等主帥、賈琏、柳蘋這等高級将領看出敵軍主力都在這裏了,連中下級軍官和士兵們也都看出來了。衆人都想今日再不叫敵軍主力逃了,迅速結束了戰鬥今年也好回鄉過年。
于是賈敬正要下令重逢,将帥旗舉起來,還沒來得及揮舞下令,便被賈琏一把按住了。
賈敬有些錯愣的瞧着賈琏。若是其他人任主帥,說不定這時候就立功心切,下令全力出擊了。但是賈敬深知賈琏心智過人,助賈家、助朝廷避開了多少危機,他此刻阻止自己,必然事出有因。
因此,賈敬也收回帥旗問:“賈先鋒有何事,何故不讓發令?”
賈琏搖頭道:“禀元帥,屬下只是覺得一切都太巧了,咱們左右兩翼攻上山腰的時間和柳将軍發現司徒碩的時間配合得當,倒像是甄函關算準了時間,故意放咱們過去追司徒碩一樣。”
賈敬亦是心細之人,也注意到這些巧合。只是如今南越軍在此處的人手當真不少,按賈敬的估算,這裏集結了南越軍的絕大部分主力,若放棄這次全殲的機會,當真可惜。
于是賈敬道:“賈先鋒此言雖然有理,但是咱們大軍數倍于敵軍,眼看甄函關插翅難飛,焉知不知當前局面是甄函關故意做局引咱們猜疑,争取時間逃遁呢?本帥以為,甄函關此舉,亦有可能是走投無路下,唱的一出空城計。”
賈琏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
明眼人都知道現在敵我力量懸殊,全殲敵軍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若是輕易放過,說不定還會引起中下層兵士的懷疑,進而傷了士氣。若是往日,賈琏也覺甄函關不過是在使空城計,但是今日,看着和後世截然不同的烈焰山,賈琏始終覺得心中難安。
沉吟一下道:“這樣吧,元帥和柳将軍帶着大軍佯裝攻山,但行進不必太快,走到半山腰便停軍整頓。屬下先帶人上去查探敵情,若是沒有發現貓膩,以響箭為訓,元帥再帶大軍攻山。這樣既不怕司徒碩逃了,也不怕山上有什麽古怪。”
賈敬知道賈琏處處料敵先機,便點頭準了,命人下去傳令。
這頭,賈琏原本帶着賈芸等十幾個賈家子弟并三百精兵上山,但是衛九等人藝高人膽大,不肯跟着主力,也跟着賈琏一同上山。
賈琏一行人數不多,但是叢林之中,難以看清具體人數,賈琏一行故意鬧出好大動靜來,仿若千軍萬馬攻向烈焰山而去。
司徒碩見身後遠遠的朝廷軍追來,險些吓得尿褲子。古行見追來的一行人中有賈琏,還有當年在自己從白河城追到關內,和自己作對了一路的覃越,知道雖然賈敬沒有跟上來,但是這些人也是朝廷軍的精銳了,便裝作狼狽逃竄、卻怎麽也甩不掉朝廷軍的樣子,将賈琏一行往山上引。
賈琏越發篤定甄函關此舉有貓膩了,但是賈芸一行人是自己按現代化作戰的要求訓練出來的,雖然武藝比之衛九一行能人異士差得遠了,但十幾個人協同作戰起來,卻不容小觑。而衛九、覃越、關七手這些人更加不用擔心,就算有什麽危險,也能全身而退。相較起來,自己一行,實力差些的倒是跟着自己上山的三百精銳,但是這三百人也是朝廷軍中選出來的佼佼者,南越軍想困住他們也不容易。
藝高膽大,分析清了局勢,賈琏便繼續帶着人朝山頂行進,只是速度卻放緩了些。
三百精銳中有人名李山子者,原本就是南疆人,賈琏随口問那士兵道:“李山子,你幼時可曾聽過你家鄉老人說起過這烈焰山的事?”
那李山子聽得一頭霧水,道:“賈将軍,您說這山叫烈焰山?這名兒倒取得稀奇,我卻從來沒聽人說起過,許是我見識淺。”
賈琏聽到這裏,每一個汗毛都倒數了起來,他總算想到疑點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草稿,明天一定抽空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