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衛九等人何等敏銳,見賈琏突然活像一直進入戒備狀态的貓,衛九忙問:“二公子,怎麽了?”
賈琏來不及解釋,道:“衛先生,芸兒,你們都随我上山;錢校尉,你帶人在此警戒,若身後有敵軍包抄,不惜一切代價攔住。下一步如何行動等我令箭為訊。”
錢校尉是三百精兵的首領,自然聽賈琏這個先鋒将軍號令。應是之後,就地将三百兵士分為若幹人一組,就地找了掩體隐蔽,目不轉睛的注視在下方。
留下三百精兵,繼續上山的不過二十餘人,但這二十餘人個個都是精銳。且目标小,不容易被發現。賈琏等人趁着密林的掩護,繼續朝山上走去。
衛九自問絕非笨人,就是偶爾反應比賈琏慢了半拍,但是賈琏采取某個行動,自己至少能迅速明白其用意。但是今日,賈琏此舉到底為何,衛九卻毫無頭緒。
衛九雖然不知道賈琏為何突然如臨大敵一般,但他修習殺術之人,對危險有着天然的感知力。可是這一次,衛九的感覺很矛盾,那種危險感很淡,淡得不易察覺,但是又覺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感十分可怖,是自己一生中面臨的前所未有的危險局面。
衛九微微加重了呼吸,擡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的賈琏,只見賈琏兩頰已經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南疆濕熱,出汗是常有之事,但是賈琏打小習武之人,即便出汗也絕不是這樣的出法,就跟一個很虛弱的人似的。
衛九認識賈琏的時候,賈琏才十一歲,那時候國公爺就有讓賈琏繼承衣缽之意,當時的琏二公子表現得也全然不像一個娃娃。自己認識賈琏也好些年了,以前什麽樣的困境沒遇到過,但是自己就從來沒見賈琏緊張成這樣。
“二公子,你沒事吧?”衛九看出不對,其他人自然也瞧出來了,範嬷嬷出聲詢問。
賈琏倒也沒有強撐着說沒事,他這副尊榮,說沒事也不會有人信。只見賈琏滿臉凝重的轉身對衆人道:“各位,我擔心甄函關利用司徒碩引朝廷軍上山,山上埋伏的不是軍隊機關,而是□□。”
說到這裏,衛九、覃越幾個還勉強沉得住氣,賈芸帶着那群少年無不大驚失色。賈琏也長呼一口氣,才接着道:“若是不幸叫猜中了,咱們越往山上多揍一步,就越危險一分。咱們都是血肉之軀,誰也抵抗不住□□爆炸之威。”
說到這裏,賈琏擡頭目光從衛九、覃越、關七手等人臉上一一掃過,接着道:“衆位先生,你們不拿朝廷俸祿,能随軍多年,立下赫赫戰功,我替免于受戰亂之苦的百姓感謝衆位。”說完,賈琏一掀衣擺,單膝跪地向衆人行了一禮。
衛九等人是跟着賈代善過來的,賈代善過身之後,又和賈琏共事,深知賈琏脾性,賈琏這一禮,是替萬千百姓行的,自己也受得,于是也沒人避開。
行禮之後,賈琏接着道:“只是今日之事遠非以往任何一次遇到的兇險可比,賈琏不敢再拉着各位先生以身犯險。先時,叫衆位先生随賈琏一同上山,原是為了不亂軍心,現在賈琏就要上山排查險情,各位先生就此別過。”
說完這番話,賈琏又轉身對賈芸一行人道:“芸兒,你們都是在大軍啓程前入的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和衆位先生不同,此一去就是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既是拿了朝廷俸祿,便斷無退縮的道理。”
這次從軍的賈家子弟從小受賈琏訓練熏陶,且明知前方戰事焦灼還勇于從軍,本就沒有一個膽小的。雖然聽說極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自然一時膽怯,但是這些人本就年少氣盛,又想到賈琏昔日說的那些保家衛國的話,賈芸站出道:“二叔放心,我們絕不敢給二叔丢人!”
其他賈家子弟有從玉字的,有從草頭的,也都紛紛表态道:“琏二叔放心!”“琏二哥放心!”
賈琏點了一下頭,朝山巅瞧了一眼,神色堅定的道:“出發!”轉而對衛九等人一抱拳,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衛九一言不發的看着這一切,平日無甚表情的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怎麽,琏二爺覺得保家衛國的事只有賈家子弟做得,瞧不上我們外姓人不是?”說着,也跟了上去。
餘者入覃越、關七手等人,個個藝高人膽大,且見慣了賈代善一心為民的豪情,原本就有大善大勇的志向,自然明知此行兇險,也無人落後,紛紛舉步向前。
賈琏胸中一熱,覺得眼眶內熱熱的。略一瞬的工夫,衛九一行和賈芸一行都走到了賈琏前面。賈琏覺得自己面前的是一群跨過易水的荊軻,而身後,是萬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無論是江湖義士衛九等人,還是新兵蛋子賈芸等人,他們都像自己最佩服和先烈和戰友一樣,在威望時刻将家國山河都抗在了肩上,義無反顧的負重前行。
賈琏拼命的回憶前世烈焰山的地形,再上行不久,便大約相當于後世烈焰山的海拔高度了,也就是說,自己一行人,馬上就要跨過一道相對安全的生死線,徹底進入一個危險的未知區域。
方才賈琏問本地人李山子這山叫什麽名字,李山子說沒聽說過。這原也不奇怪。古時交通不便,整個雲南邊境和東南亞山區,土著多半聚居在河谷兩岸,一些深山老林,因為鮮有人至,是沒有名字的。
若是此時這山還沒有名字,而日後有了名字,那麽烈焰山這個名字,是否意味着這裏遭遇了一場大火?山火能夠改變一地的植被,但是大自然的自我修複能力是很強的,幾十年後,這裏又會變得郁郁蔥蔥,難以尋覓山火的痕跡,但是普通的山火幾乎不可能改變一地的地形,能削平一座山頭的大火,賈琏以為最有可能的便是爆炸。
這也是為什麽賈琏将幾乎所有大軍都留在山下的原因,如果這場爆炸能夠被阻止最好,如果不能,至少給朝廷留下大量的有生力量。人在,希望就在。泱泱中華,能人無數,即便甄函關能得意一時,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
賈琏心中抽絲剝繭,閃過無數的念頭,腳下卻絲毫不停,追上衛九等人,拿出堪輿圖略商議一下,将上山的人分組,分別向各個方向尋去。
古時候沒有大型挖掘機械,若要實施大規模爆破,極其耗費人力掩埋□□,要引起削平一座山頭的大爆炸,是一項極大的工程。按賈琏推測,甄函關一定利用的山中本身的洞穴或者松散結構。現在只要自己一行人只要尋着一些隐蔽的山洞,多半能尋着引線處。
衛九聽了賈琏的計劃,也覺有理,只是能不能尋着,尋着之後各引線處有多少人把手,能不能順利掐斷引線,卻全都看天意了。
事不宜遲,分配完畢,二十多人兩兩一組,向各個方向奔散而去。
而南越軍中,傳令兵來往穿梭,将前方的戰報一條一條的傳回甄函關的大營。甄函關聽說朝廷軍果然上當,一步一步的踏入自己的陷阱,笑得一臉毒辣。招來幾個心腹手下,将軍令一條一條的傳達下去,甄函關便帶着樓天烈走出了大營。
甄函關帶人出了營帳之後,對樓天烈道:“樓先生,等會兒煙花為訊,咱們也送賈敬、賈琏一程。”
樓天烈沒有說話,卻從鼻子中傳出一聲冷得令人發寒的哼聲,面色陰冷的點了一下頭。他可沒忘記他折在賈代善刀下的手臂。雖然賈代善不自量力,年老體衰還和自己硬碰硬,最終拼掉了老命,但自己也因此成為殘廢。若是今日能送賈代善最寵愛的孫子和賈家最位高權重的賈敬去見他,也算報了自己斷臂之仇。
甄函關見樓天烈同意,便對樓天烈一抱拳道,那麽辛苦樓先生了。說完,帶着一個其貌不揚的随從向烈焰山對面的一個高地而去。那裏地勢雖高,兩旁有巨石掩護,既有利于觀察對面山上敵情,又不會被爆炸的餘威所傷。
正如賈琏猜測的,甄函關多年之前就發現了此山地勢奇特,便于掩埋□□,當時便将此地作為一個秘密基地,利用山上縱橫相連的山洞,加上人力輔助挖出蛛網一樣的通道,布置了許多□□。今日一役,甄函關志在必得。
至于什麽司徒碩、什麽高元泰,在甄函關眼裏,不過都是誘餌罷了,在高元泰部和朝廷軍激戰正酣的時候引爆□□,甄函關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在甄函關看來,不能為自己所用的人,還是死了最好。
甄函關一面算計着時間,一面往高地飛奔。當初自己和高元泰演了一回分道揚镳,朝廷軍當不知道除了司徒碩逃到埋有□□的山上外,山上還有高元泰部在以逸待勞。雖然朝廷軍兵多将廣,但是高元泰部都是雲南山民,山地作戰能力強于朝廷軍,加之高元泰求生心切,必然和朝廷軍拼命。是故,按甄函關的計劃,高元泰必定能拖住朝廷軍不少時間。這些時間已經足夠自己奔到對面的山上看這一出好戲,也足夠化骨樓的人點燃引線,送他們一起歸西了。
越想越是興奮,甄函關臉上出現了一抹癫狂的潮紅色。
賈敬聽了賈琏的建議,帶着大軍未到半山腰,便放緩了行進速度。到了夜裏,賈敬既沒接到賈琏的訊號,也沒遇到大股的敵軍,索性下令尋地安營,只是大戰一觸即發,警戒比往日更嚴格。
而被賈琏留下的三百精兵所出高度比主力軍更高一些,警戒了半日,也不曾見到賈琏所言的從身後包抄的敵軍,見天色已晚,也都就地紮營。
行軍打仗,精神高度緊張,體力又消耗極大,入夜之後,整個戰區不分敵我,皆都安營紮寨,養精蓄銳,獨有賈琏一行和甄函關一行依舊在趁夜行動。
甄函關是生怕走得慢了,錯過明日兩軍交戰,自己趁機引爆□□的好戲;而賈琏一行則是沒找到甄函關埋藏□□的山洞之前,片刻不敢停歇。
次日,甄函關終于到了對面的高地,舉目望去,只見高元泰部隐蔽得十分好,竟是瞧不出一點破綻。因朝廷軍多,甄函關尚且能偶爾能看見朝廷軍行進的影子,只是朝廷軍行進緩慢,此刻尚在山腰,速度遠慢于甄函關的預估。
次日,賈敬部依計緩行,和賈琏留下的三百精兵打了照面,兩軍皆是十分詫異,不知賈琏此舉有何用意。
賈敬聽李山子說了賈琏留下三百精兵警戒的經過,雖然依舊猜不透賈琏的用意,但是已經隐隐猜到賈琏如此安排必有蹊跷,只怕賈琏帶着一幫江湖高人和他親自訓練的賈家子弟,已經孤身犯險去了。
賈敬不知道賈琏因何不對自己言明,但是已經猜到賈琏有可能深入險境,賈敬不可能置之不理,轉身對柳蘋道:“柳将軍,司徒碩乃朝廷要犯,他既是往山頂逃竄,想必山上不是有退路,就是有埋伏,我帶人上山去追,你帶兵留在此處警戒。”
柳蘋知道賈敬雖然博學多識,熟讀兵書,但是論武藝體力,卻非他所擅長,于是自告奮勇道:“元帥還要坐鎮軍中,上山搜尋司徒碩下落一事,不妨交給屬下。”
賈敬也知道柳蘋是一番好意,只是他越想越覺事情疑點甚多,須得自己親自前去才放心,于是擺手道:“此事不必再議……”
話正說一般,遠遠幾支響箭竄上天空炸裂開來,卻并非自己事先和賈琏約定的信號。
賈敬心中一揪,正在此時,山頂上鼓聲雷動,喊聲震天,仿若千軍萬馬殺将下來。賈敬心中一凜,也顧不得商議誰帶兵上山的事,忙急揮令旗,擺開陣勢,嚴陣以待。
密林之中,藤蔓叢生,若是不熟悉山地地形的人,甚至會被絆住;箭羽容易被枝葉所阻,亦是攻擊力有限。是故山地林站,近身肉搏為主,高處沖下來的人居高臨下,大占優勢,賈敬和柳蘋都不敢大意。
賈敬心中正在疑惑方才那響箭不知道是誰放的,緊接着一連串的響箭在空中炸開,正是自己一方用的顏色。但那信號不是叫大軍往山上沖鋒,反倒是叫大軍趕快撤退。
賈敬滿心疑惑,但是知道信號是賈琏放的無疑,賈琏向來判斷準确,做事果斷,賈琏叫撤退必有道理,于是賈敬又另換命令,帶兵下山。朝廷軍訓練有素,上山下山,前進撤退,誰開路誰殿後,平日皆有操練陣型。是故,雖然聽着山上埋伏的敵軍沖殺下來,朝廷軍又突然下令撤退,各級兵士們倒也絲毫不減慌亂,撤退快而有序。
而在對面山上高處隔岸觀火的甄函關見爆炸聲還沒響起,就見了自己一方的傳令響箭,不禁大為惱火。更惱火的是緊接着朝廷軍的響箭在空中炸開,朝廷軍居然開始撤退了?難道朝廷軍再次識破了自己的意圖?
“不可能!”甄函關滿臉震怒,重重一掌拍在身旁的大樹上,粗糙龜裂的樹皮硌得他養尊處優的手生疼。
同時,甄函關身旁其貌不揚的侍衛喊道:“什麽人!”
兩人都說的三個字,語氣一個怒一個驚,重合成一種詭異的腔調。
甄函關聽古行說有人來了,越發驚怒交加,忙回身去看。
不得不說古行是一個十分警覺的人,他和衛九、賈琏一樣,有着對危險天然的感知力。實際上他發現有人靠近的時候,賈琏和衛九還隔得老遠。
見自己已經被發現行藏,賈琏索性也不隐藏行蹤了,大大方方的走出來道:“久仰薛函關先生大名,當真百聞不如一見。”
不過一句普通的問好,甄函關聽了卻像青天白日撞了鬼一樣,臉色陡變。雖然甄函關反應極快,很快恢複了常色,但是從他方才神色的劇烈變化來看,賈琏知道自己猜對了,函關先生姓薛不姓甄,所謂甄函關,乃真函關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