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當天晚上,溫湘并沒有留在方正那裏,而是回了自己的住處。
方正跟她說好,租期截止前的周一去幫她搬大件東西,剩下的都在這之前的時候隔三差五地搬一搬。
同時,方正也準備過兩天休班的時候去跟房東爺爺奶奶說說,讓他們把房租稍微漲漲,畢竟家裏又搬了一個租客進去,而且自己也占了他們不少房租上的便宜了,再占便宜的話就不太過意得去了。
打定主意,方正把溫湘送回去以後,自己也回去洗了澡收拾收拾睡覺去了。
她倒是很聽話,這次真的沒有把衣服卷成團丢進洗衣機裏,而是脫下來就趕緊洗了晾上了。
有了方正順路送她上班,溫湘也樂得清閑,終于不用再走路了,所以,就把早班的鬧鐘調後了半個小時,六點半起床。
第二天,方正順路把她捎去商廈以後,就神清氣爽地上班去了。
吊了一上午的集裝箱,正準備去食堂吃飯,方正就聽見有工友說有一個漂亮妹子在休息室等她。
——“漂亮妹子?……”
忙活了一上午的方正腦子有點兒停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半晌,她才一拍腦殼,尋思着來找她的那個人應該是溫湘,于是,帶好東西就往休息室去了。
食堂旁邊就是休息室。休息室外頭是一間廳房,有桌椅板凳,還有電視和雜志、報紙,裏面是分男女的更衣室,更衣室後面各帶了一間放着許多上下床鋪的屋子,方便港口的男女工人臨時休息使用。
現在,溫湘就矜矜持持地坐在廳房的一個軟椅上等着方正。她面前的桌子上還放了帆布手提袋。
方正大汗淋漓地跑進休息室,一眼就看見了溫湘。
然後,她就聽見了周圍有幾個工友在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噓她。
方正橫眉瞪眼地擰了過去,解下頭上的安全帽抓在手裏這就作勢欲扔:“我□□——”
“嗯?”溫湘站起身來眯了眯眼睛,威脅地觑着方正。
于是,方正便撒了氣,就此偃旗息鼓,把那個“媽”字兒給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過來,坐這。”溫湘面帶笑意,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哦。”方正乖乖地點了點頭,扭扭捏捏地坐了過去。
一個坐在不遠處的男工友賊兮兮地笑着溜上前來,扶着方正的肩膀,眉飛色舞地問道:“方哥,這咋?媳婦兒?”
方正把安全帽放在桌子上,讷讷地搖了搖頭:“呒嗯,不是,就遠房表姐。”
“哦。”那個男工友點了點頭以示知曉,又問道:“沒對象?”
方正轉面看了看笑得很禮貌的溫湘,然後轉面對那名男工友說道:“嗯,聽說還沒有呢。”
那名男工友聞言,不禁眼前一亮,這便兩步上前,握住了溫湘的右手:“你好你好你好,我叫徐俊偉,今年——”
“操——不是、那個什麽……你手爪子給我拿開!不像話!……”方正橫了徐俊偉一眼,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滾!邊兒上待着去!”
溫湘忍俊不禁地捉起方正脖子上搭的毛巾為她仔細地擦着臉上的汗水,溫言說道:“跑這麽急幹什麽?你這兩天不是肚子疼麽?”
“哦……”方正矜了矜脖子,像被父母數落着的孩子似的,唯唯諾諾地鼓着腮幫子點了點頭。而後,又微皺着眉,似有不解地問道:“诶,湘湘姐,你咋上這兒來了?”
溫湘放下了毛巾,又照着方正的鼻尖兒上點了一記,滿是寵溺地說道:“今天休班,姐姐來看看你呀。”
方正撓了撓頭,讷讷說道:“唔?休班?你今天早晨不是上班去了麽?怎麽又休班了……”
溫湘撫掌笑着,一臉老奸巨猾地說道:“自然是店長的特權咯~~我們一個月有兩天的休班時間,其他人調休,統一由店長安排。我以前都是緊着別人先來,然後再安排自己,今天使了點小特權,于是就溜回來了。不過在溜回來之前,我也例行檢查了店裏的電路和機器的運行情況,還幫着烤了兩盤面包,又做了兩盤小蛋糕,所以不算失職。”
方正扶額。
這根本就是詭辯。
稍微坐了一會兒,緩過勁兒來了,方正這才後知後覺地問她:“湘湘姐,你吃飯了麽?要不咱一塊兒去食堂呗,反正不花錢。——那什麽、你不用覺着不好意思吭,下邊兒裝卸隊裏有幾個哥們兒天天帶家屬來蹭飯都沒管的,你來蹭個一次半次的真無所謂。”
溫湘微笑着點了點頭,于是提起桌上的帆布包,順手拿上了方正的安全帽,準備跟她一起出門。
方正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那個帆布包,于是問道:“湘湘姐,這裏面裝的啥?”
溫湘打開帆布包給她看了看,說道:“下面的保溫盒裏裝得是紅燒排骨,上面這個小盒子裏是我上午順出來的一塊巧克力慕斯,正好給你當飯後甜點。對了,這個慕斯蛋糕還是我做得呢。”
方正讷讷地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哦……诶?話說……你咋還順人家東西呢……這樣不好吧……”
溫湘微笑着搖了搖頭,一邊跟着方正往外走着,一邊閑閑地說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麽,像這些保質期短的蛋糕,放了兩天要是還賣不出去,我們店員都是可以當點心吃掉的,要是剩得多了的話,連吃帶拿都行。
其實啊,一些像我一樣從農村裏來的小姑娘,沒吃過好東西,也舍不得花員工價買,于是就動了點兒歪心思。——你知道的,像這些挺貴的蛋糕,有許多都是專門切成一角一角分開賣的,然後,她們就故意把其中的一塊弄得特別難看,比如巧克力粉灑得不均勻,或者把奶油抹得一團糟、把裱花弄得像一坨便便,總之就是極力地讓它的賣相沒眼看。
然後,第一天賣不出去,我們就把它放到冷櫃裏保鮮,第二天再賣不出去,晚上下了班以後,她們就可以把它帶走吃掉了。其實啊、五年前我剛來實習的時候,我也這麽幹過。”
方正聽了,簡直快要笑得撒手人寰了:“我天……湘湘姐,看你一副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大姐姐模樣,沒想到,你竟然也是一個僞君子。”微垂着眸想了想,她又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你們大家要是都這麽幹的話,那你們老板不用掙錢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出了休息室的大門。
溫湘微笑着搖了搖頭:“要是那些孩子太過分了的話,月底算賬的時候,我就悄悄地自掏腰包,左右不過一兩百塊錢的事,下兩頓館子就沒有了,也無所謂啦。——這是我從分店調來當副店長的時候,店長姐姐告訴我的。她以前就是這麽幹的。這算是……唔……店長精神~~”
方正點了點頭:“哦……诶,對了,你們這不是旗艦店麽?那你當店長了,她上哪去了?”
溫湘眼神一晃,滿是歆羨地笑了笑:“田姐姐回老家了。她攢夠了錢,回家去開自己的西點屋了。”
方正歪着頭看了看溫湘,小心翼翼地問道:“湘湘姐……你……也想開一間自己的西點屋麽?”
溫湘微垂着眸,目光黯然地笑了笑:“也就是想想罷了……我還要攢錢給弟弟買房娶媳婦呢。我現在也沒什麽想頭兒,等再過兩年,看看差不多了,就回老家相親,找個願意多出點兒聘禮的,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方正聽着不是個味兒,輕輕地捉着溫湘的手腕,悶聲說道:“湘湘姐,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呢……”
溫湘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道:“巧巧,你以前不是很想當男人麽,而且你的思想也挺男性化的。那你就用你身為男性的思維去考慮一下,你娶媳婦回家是幹什麽的?”
方正微皺着眉細想了想,扒着手指頭緩緩說道:“唔……就娶回家給我洗衣服、做飯、收拾家、熱炕頭、生兒子、帶孩子、伺候我爹媽……呃……”
溫湘哧地一笑,歪着頭好笑地看着方正:“巧巧,你怎麽不說下去了?”
方正尴尬地撓了撓頭又搓了搓手,幹笑着說道:“說……說不下去了……”
溫湘示意她小心腳下,然後挽着她的手臂進了食堂。
溫湘指了指一個空位置:“你先去打飯,回來再告訴我為什麽。”
“哦……”方正點了點頭,心事重重地到窗口打飯去了。
不一會兒,方正端着兩個餐盤回來了。
一個餐盤裏是滿滿的西紅柿炒雞蛋和白菜炖豆腐,另一個餐盤裏摞了六個巴掌大的饅頭。
方正把餐盤放下,把筷子遞到溫湘面前,向她身後指了指:“洗手池在那兒。”
溫湘抿唇一笑:“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剛才已經去洗過手了。”
方正點了點頭:“哦。那你等我會兒。”于是,方正放下筷子,溜兒溜兒地往洗手池去了。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去對溫湘說道,“湘湘姐,那邊兒還有海帶炖豆腐,你要是想吃的話,我就再給你盛點兒去。都是大鍋飯,也沒啥好東西,你就湊合着吃點兒吧。”
溫湘搖了搖頭,揮手作驅趕狀:“行了行了,我随便吃點就好,你不用瞎忙活了,快去洗手吧。”
方正洗完了手,攢了一手水回來,這便壞心眼地往溫湘的臉上撲棱了起來。
溫湘擡起手背擦了擦臉,屈起拳頭作勢欲打:“你再不老實就揍你了!”
方正這才嘻嘻一笑,涎皮賴臉地在溫湘的對面坐下,捉了一個饅頭在手裏,滿是不忿地說道:“嘁……就跟你能打得過我似的……”于是撿了筷子準備甩開腮幫子幹。
“你等等。”溫湘伸着筷子照方正的手腕上略施力道地抽了一記,“你是豬腦子麽?剛打完飯就忘了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方正撇了撇嘴,放下筷子,抄着手說道:“唔……就剛才為什麽說不下去了是吧……這個嘛……就是吧、我忽然發現,娶媳婦兒的确跟買個奴隸回來似的……這個彩禮吧……好像真是買奴隸的錢吭……”
溫湘微微垂眸,神色淡漠地點了點頭:“可不是麽……”然後打開早已拿出來放在一旁的保溫盒的盒蓋,把裏面的紅燒排骨推到方正的面前,“喏,先把這些吃完再吃菜。”
方正似有不解地擡頭望她:“湘湘姐,你不吃麽?”
溫湘搖了搖頭,微笑說道:“我減肥。”
方正屈起食指蹭了蹭鼻子,悶聲說道:“你都這麽瘦了還減?再減就剩骨架了好嘛……”
溫湘眉眼一橫,不欲跟她多說:“讓你吃你就吃,哪兒那麽多廢話!”
方正放下筷子,微微低眉,絞着手指頭,委委屈屈地瞅她:“無事獻殷勤……”
溫湘白她一眼,沒好氣兒地說道:“姐姐心疼一下妹妹不行啊?再者說了、你還幫我省了那麽多房租呢,我這怎麽叫無事獻殷勤了?難道看見我死沒良心、不知道感恩,你就熨帖了?”
方正臊眉耷拉眼地吐了吐舌頭,老老實實地捉起筷子:“好啦……我吃就是了……”
吃完了飯,去水池子那裏洗了臉、漱了口,又滌了一下毛巾,兩人就回休息室的更衣間去了。
現在距離下午上班時間還剩四十分鐘。
溫湘把蛋糕拿出來遞給方正:“巧巧,你還吃得下麽?”
“嗯,肯定吃得下。我平常中午都是吃八個饅頭的,今天才吃了五個,特意留得肚子盛好東西。”方正點了點頭,于是接過蛋糕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
溫湘扶額,滿是無奈地說道:“看你……狼吞虎咽的……餓死鬼投胎麽?我這麽費時勞力做出來的蛋糕,你就這麽給我吭哧吭哧地啃,像豬吃飼料似的,三口兩口地就揎進去了,你嘗出味兒來了麽?……”
方正頭皮一炸,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品嘗”。
然後,她發現,蛋糕沒有了,只剩下油紙上的渣了。
“呃……啊哈哈……那個……這個……”方正撓着頭不住地幹笑。
她的确沒嘗出味兒來。
溫湘攤了攤手,滿是無奈地說道:“算了,你都當了這麽多年的糙漢子了,慢慢兒改吧,不着急。”
方正臊眉耷拉眼地撓了撓頭:“哦……好。——那……我上裏面躺會兒去,等一點了你叫我一聲。”
溫湘點了點頭:“嗯。——诶,你等會兒。”
方正剛要起身就被溫湘捉住了手腕。
不明就裏的方正微蹙着眉望向溫湘,結果,就在視線還沒有對好焦的時候,溫湘的唇就湊了上來。
她的薄唇輕輕地落在了方正的唇角,又輕輕地吮吸了一下。
方正直挺挺地僵在長凳上,此刻,她好像聽到了自己骨質疏松的聲音。
她覺得她快要酥成渣了。
而且,她也覺得她忽然有點兒想吃糯米糍了。
見她這副掉了魂兒的模樣,溫湘直在那裏抄着手笑得花枝亂顫:“你別多心,我只是看見你嘴邊沾了塊兒蛋糕渣。”
方正緊咬着後槽牙,把拳頭握得指節泛白,氣哼哼地瞪着溫湘:“你……簡直欺人太甚!你連張紙都找不出來麽?!沒有紙的話,你告訴我一聲也行啊!老……那個、我自己舔幹淨了還不行麽?!”
溫湘賊賊地笑着搖了搖頭:“當然不行啦~~你要是自己弄幹淨了的話,我豈不就調戲不到你了麽?”
“你?!——”
“被調戲一下就炸毛,你這個樣子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喲~~”
“哼!”
于是,當天晚上的兄弟聚會,方正就順理成章地以“表姐在家等我”這個理由給推辭掉了,房東爺爺的感冒自然也就此好利索了。
此後,每天晚上的兄弟聚會,方正都以“我得去接表姐下班”和“太晚了,表姐不讓出去”這個理由給搪塞了過去。
如此,方正雖然跟那些正事兒不幹、只顧吹牛逼的狐朋狗友們愈發疏遠了,但是卻只在兄弟中間落得了一個“姐管嚴”的诨號,并沒有落下不合群的話柄。
方正這才發現,溫湘看上去是一副小白羊、人畜無害的模樣,但是內在裏卻真的有一副玲珑心腸。這麽不顯山不露水地,就把方正最在意的一件事情給擺平了,而且竟然還能做到不落人口實。
至于省下來的那些時間,溫湘就在圖書網上給方正買了幾本英語四六級考綱內詞彙的故事書和從基礎到提高的單詞書,直逼着她往腦袋裏生揎,為得是在她遇到金發碧眼或者是海歸大姐姐的時候多少能搭得上話。
另外,方正省下的那些下館子的錢則被買了一個砍刀閱讀器,又下了許多人文社科類的書籍,好讓她在跟人聊天的時候能有更多的談資,不至于顯得太過孤陋寡聞。
此外,她們還訂了報紙,以便知道新近發生的事情。
在完成了這些事情以後,溫湘又非常熱心地上網查了一下那些正常的女同性戀們喜歡的東西,于是,又逼着方正把手機裏的民工歌曲給删了個幹淨,換成了S.H.E還有田馥甄的歌,沒事兒聽來熏陶一下。還把能搜得到的百合動漫、電影和小說列了個清單讓她看,每看完一部至少寫一千字的讀後感。
一個半月以後,溫湘就正式搬到了方正那裏。
當月的休息日,兩人就去找了房東爺爺和房東奶奶,跟他們商量着把房租往上稍微地漲一點兒。
一般人找房東都是往下談房租的,結果方正她們竟然是往上談房租,這實在是讓房東爺爺奶奶大跌眼鏡。
見這倆孩子特實誠,又顧念到她們出門在外不容易,于是,房東爺爺和房東奶奶就把每月的房租象征性地只漲了一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