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商蔚清在這裏已經待了有好幾天了,和裴霧的相處依舊生硬,有時還是會被裴霧氣的半死,幸好自己心大,也不是很在意,偶爾還能和裴霧拌個嘴,看她黑着臉的樣子還是挺逗的。
裴霧依然還會發病,發病的征兆也是沒來由的,商蔚清還沒反應過來,裴霧就像陷入某種噩夢似的,眼神慌亂,瘋狂的撕扯着自己的頭發,這個時候她會恐懼光亮,縮在自己的房間裏,窗簾拉起,不肯出來,不管是商蔚清還是裴奶奶哄都沒用。
商蔚清站在門外進不去,就只能無謂的聽着她在裏面哭泣尖叫。
老房子隔音不好,商蔚清隐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
商蔚清聽的最清楚的,纏繞在一起就幾句話。
媽媽,我想你,帶我走好不好。
陸千微,商蔚清,你們去死。
商蔚清覺得,這些話的主人公對裴霧是特殊的,她們曾經或許是裴霧最珍惜的人,以為是自己的寄托,在裴霧虛渺孤寂的人生裏,她們是單獨重要的存在,裴霧很想留住她們,但是無一例外的都離開了她。
她們給裴霧短暫的光亮,然後毫不留情的收走了,讓她又沉入深淵,長年日久裏,醞釀成了恨與不甘。
大概,對于身處黑暗的人來說,每一束暫居的光都是罪孽。
商蔚清心裏很不是滋味,同時又泛起無奈,裴霧的恨已經深入骨髓,如果想拔除,就是連着皮肉的刺痛。
每當這時,心底最深處的小人又開始蠢蠢欲動,原主的悲喜又湧了上來。
商蔚清自己也無能為力,發病的裴霧完全沒有理智可言,她極度抗拒人的接觸,商蔚清想碰又無法上前。
但是縱使她發病無常,她似乎也在盡量控制不傷害別人,聽裴奶奶說,自從她來了以後,發病的次數其實已經少了一點。
雖然商蔚清并未感覺到。
雲山居地勢偏僻,物質交通和不發達,裴奶奶有時會搭從這邊經過的貨車去外面買點其他東西,本來商蔚清想開車送裴奶奶去的,裴奶奶讓她在家裏和裴霧作個伴,商蔚清也就應了。裴奶奶一般要晚上回來。因此今天家裏只有裴霧和商蔚清兩個人在家。
商蔚清作為姐姐,自然是要照顧妹妹的,比如做飯什麽的,她想的挺好,可現實讓她的想法有些幻滅。
裴奶奶家裏設施比較簡單,唯一的電器就是電燈,家裏連電視都沒有。
聽裴奶奶說,是因為有時候裴霧從電視裏看到陸千微會發病,自己也不太愛看電視,索性就把電視當貨物放在一邊積灰。
裴霧連手機都沒有。
所以,像電飯鍋之類的是沒有的,也就是說裴奶奶是用柴火做飯的。
不就是點火嘛,商蔚清覺得沒什麽毛病。
後來發現,是自己太天真了,她點了許久,也沒見火點起來,她很少做這個,太難了。
倒是被煙嗆的不行,在不知道自己被嗆了多少次,裴霧看不下去了,她走到竈臺後面,皺眉,毫不掩飾表達她的嫌棄,“點個火都不會,讓開。”
商蔚清咳嗽着讓位了。
裴霧拿了一些易燃燒的樹葉松刺堆在下面,然後把将柴用細到粗的形式一層一層搭上去,再點火,沒過一會兒,火苗慢慢的竄了上來。
商蔚清一臉佩服,“厲害,你以前做過嗎?看着好熟練啊。”
裴霧淡道“小時候經常做。”
“小時候”商蔚清有點驚訝。
“嗯。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一直住在這裏 ”裴霧難得沒有冷眼冷語。
不知道是不是商蔚清看錯了,裴霧在說這話時,神情仿佛有幾分痛苦和懷念。
裴霧今天難得有興致,“我來做菜吧。”
“不用,我來,我廚藝還行的。”
裴霧不相信的看着她,冷嗤了一聲,“你做的那是人吃的?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你做飯的時候,廚房差點要炸了。”
“……”
那畢竟不是我啊。
商蔚清笑着狡辯“我後來又去學了啊。”
最後,掰不過裴霧的嘲諷,她切菜,裴霧來做,商蔚清是真的沒有料到,裴霧看起來還挺居家,炒菜技術娴熟,賣相也不錯。
“吱——”廚房的木門被風推開了,昨天晚上下了雨,外面一片霧蒙蒙,飄進了幾縷夾雜着濕意的霧氣,涼意驟現。
“好冷。”商蔚清随口抱了一句,還在洗着菜。
裴霧離門比較近,聞言接了一句,“雲山居下了雨之後,一般很冷。”
商蔚清挺意外的挑了一側眉,她總覺得今天的裴霧似乎沒那麽銳利了,還有點乖是怎麽回事。
裴霧去關門,卻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風吹起了她的長發。
“裴霧,你怎麽了?”商蔚清見她遲遲沒有動作,有點疑惑。
“你說。”裴霧突然輕聲開口,微微轉頭,看向商蔚清,“這霧會散嗎?”
商蔚清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問這種問題,但還是回答了,“當然會啊。”
“什麽時候”
裴霧今天還是穿着裙子,她似乎格外喜歡穿裙子,外面風很大,裙擺拂動,她逆着光,吹動的長發遮住了她茫然的眉眼。
她的身邊還有很淡的霧,商蔚清突然覺得裴霧在這霧裏有種虛渺感。
商蔚清垂眸想了想,“等到霁日升起,霧便會散去。”
裴霧低聲喃喃,“這樣嗎?”
商蔚清走了過去,從背後替她關上了門,“風大,關門吧。”
裴霧低低的嗯了一聲,看起來恹恹的,商蔚清故意逗她,“怎麽了,被風吹傻了?”
裴霧斜睨了她一眼,“那是你。”
見她還能提起精神怼自己,商蔚清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下,“煮湯吧。”
裴霧去角落裏的櫃子拿料酒,還沒碰到就聽到商蔚清一陣喊叫,“老鼠! 裴霧,老鼠往你那邊跑了!”
裴霧低頭,看見一只老鼠果然往這邊跑,看起來動作沒有尋常老鼠那麽敏捷,在老鼠即将經過她的腳邊時,裴霧迅速的踩住了老鼠的身體。
商蔚清松了口氣,“你別動,我用火鉗把它夾出……”
話還沒說完,裴霧就一臉平靜的将腳移在了老鼠的頭上,當着商蔚清的面,腳上用勁,把它給踩死了,都能聽到骨骼的咔嚓聲。
老鼠被踩死了。
踩死了。
商蔚清臉色有點僵硬,裴霧看着像沒事人一樣,臉色還有點無辜,“怎麽了?”
商蔚清第一次見到有人活生生把老鼠踩死的人,還是個看着嬌弱的女人,對方還一臉平靜。
她幹巴巴道“沒什麽,就覺得你……腳勁挺大。”
“哦。”裴霧應着,抽了好幾張紙,夾住老鼠的尾巴,“可能是從小練跆拳道的關系吧。”
“……什麽段位”
“黑帶四段。”,她一臉冷漠的老鼠提了起來,有些好奇的問商蔚清“老鼠肉好吃嗎?”
商蔚清抽了抽嘴角,“可能……不好吃。”
“哦。”下一秒她就直接把老鼠丢了出去。
“話說,這麽踩死它真的好嗎?”
裴霧不解,“這只老鼠經常偷吃菜,還把我奶奶的鞋子都咬破了,半夜鬼叫,吵醒我奶奶,她睡眠質量本來就不好,經常失眠,我不能踩死嗎?”
好像沒毛病,商蔚清覺得只是有點血腥而已,但裴霧又不是正常人,可能并沒感覺到。
勇士啊。
商蔚清第一次體會到了人不可貌相是什麽感受了。
熬湯要很久,兩人只能慢慢等,裴霧坐在凳子上,看向外面窗戶松樹梢上的霧泊。
商蔚清在一邊玩着手機,一個電話突然響起,鈴聲是一段舒緩的女音,裴霧聽見這個聲音身體抖了一下,轉頭眼神複雜的盯着商蔚清的手機,面色瞬間泛類似于恨意的情緒。
商蔚清手足無措的接了,走到了外面。
“姐姐中午好啊。”電話對面是個年輕的男聲。
商蔚清壓低聲音,“好個屁,商蔚藍,你打什麽電話!”
“怎麽了?”商蔚藍語氣懶散,“弟弟還不能給姐姐打電話了”
商蔚藍是原主的弟弟,她穿過來時,兩人的關系意外的還不錯。
商蔚清現在有點不爽,剛剛的鈴聲是陸千微的歌,裴霧肯定聽見了,雖然不知道有什麽影響,依裴霧的性子,說不定會刺激她的精神。
“找我什麽事。”商蔚清語氣有點不耐。
對面的商蔚藍沒聽出來,“也沒什麽,就是問你看朋友看好了沒,什麽時候回來?老媽每天念叨呢。”
商蔚清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去,敷衍着“再過幾天吧,走不開。”
“你到底在看什麽朋友?難道是男朋友?不會吧,姐,你和哪個狗男人茍合那麽多天啊。”
商蔚清咬牙“給我閉嘴! 哪來的男朋友,是女朋友!”
對面沉默了。
商蔚清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解釋“不是那個女朋友,是那種女朋友,你懂嗎?”
越說越亂了。
“我懂,我懂,姐。”商蔚藍貼心道。
商蔚清心累,心想你懂個屁。
商蔚藍唉了一聲,語重心長“不過,姐,我是不介意的,但是你要想好以後啊,不能像上次一樣慫啊。”
商蔚清不想解釋了,“随便你怎麽想,挂了——等一下,我的鈴聲是誰換的。”
“不知道,可能是年年換的吧,她不是最愛玩你的手機了嗎?”
年年是商蔚年,她八歲的妹妹,喜歡玩她手機,說不定就是不小心換的。
商蔚清很無奈,“行吧,先這樣,挂了。”
“姐,我可是一直支持你找真愛的。”
商蔚清一把挂斷了電話。
進去的時候就感受到了一股涼飕飕的視線,果然,裴霧抱胸,眉眼極冷,“為什麽要用陸千微的歌做鈴聲?”
商蔚清盡量不在意,“不知道,我妹換的。”
“她在外面過得怎麽樣?還是紅極一時的歌手嗎?”裴霧語氣很緩,一字一句都摻雜着被壓抑的怒氣。
裏面沒有電視,她也沒有手機,根本就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商蔚清沉默着,沒有說話。
裴霧還在自言自語着,“突然有點好奇,她和那個賤人現在是什麽模樣?如果過得很好,我好像不怎麽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