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聽到熟悉的聲音的那一刻,裴霧能感受到內心深處被掩埋的的早已麻木不堪的情感,像泥土裏沒有見過光的蟲子一樣,蠕動着要外爬,背負着面目全非的情感鑽至四肢百骸。
她很久沒有聽到陸千微的聲音了,在林珺沒有出現以前,陸千微特別喜歡唱歌給她聽,她是被譽為“被天使吻過嗓子”的歌手,她溫柔,會笑着摸她的頭,輕柔的喚她“阿霧。”
她不再滿足陸千微隔靴搔癢的溫柔,她不能忍受陸千微的溫柔是泛泛于衆的,她披着無害的皮相驅趕着那些試圖接近陸千微的人,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萬無一失的待在陸玉千微身邊。
誰知出了林珺這個變故,無論她以何種形式争對林珺,給她潑上肮髒的污水,陸千微從始至終沒有放棄她。
她太不甘了,就好像是屬于自己的糖被別人毫不留情的奪走了,她只有一顆糖,搶走就沒了,所以,她失了理智,做了讓人不恥的事,最後淪為現在這幅模樣。
她渾渾噩噩的過着每一天,精神崩潰,她已經快忘了陸千微了,以至于再聽到她的聲音,不甘與曾經對她的情意而醞釀的嫉妒與恨,幾乎再生。
她扭曲的渴望撕碎她們。
她的猙獰過于明顯,商蔚清一目了然,心沉了下去,她徒勞的想勸慰裴霧:“她們過的好不好,已經和你無關了。”
商蔚清的眼神近乎憐憫,“裴霧,你不能在他人的喜樂前面畫地為牢,你的悲喜請由你自己來主宰。”
裴霧面色像結了霜,“要你來管教我!”
商蔚清微不可幾嘆氣,“不是我要管教你,是你太過自我與冷漠,我只是想讓你活的輕松些。”
“輕松?”裴霧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可別忘了,我變成這樣,你也功不可沒啊,現在你和我說想讓我活的輕松,你在搞笑呢。”
商蔚清覺得這人不僅瘋,還軸,愛鑽牛角尖,她走上前,摸了摸她的頭“裴霧,多為你自己活吧,很多人很多事,有時候不需要耿耿于懷,太累了。”
裴霧一把打開了她的手,冷笑了一聲:“你什麽時候那麽愛說教了,怎麽,過去你都活在廟裏了嗎?”
商蔚清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湯好了,我去盛。“說完就去揭蓋子。
裴霧斂眉,嘴唇緊抿着,遲緩的眨了眨眼皮,不知道在想什麽。
可能在想,商蔚清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做一切都目的是什麽?
不需要耿耿于懷的人是誰?哪些事?
裴霧不懂,不過一兩年未見,商蔚清的變化讓她已經看不懂商蔚清了。
一頓飯吃的沉默無言。
收拾完碗筷以後,商蔚清接到了裴奶奶的電話,讓她去西邊程大娘拿東西。
她不知道程大娘家在哪,幸好裴霧知道,裴霧想一個人去,商蔚清自然不答應。
“外面起霧,記得穿一件外套。”商蔚清提醒她。
“嗯。”裴霧穿了一件薄款黑色長款襯衫,裏面還是黑色裙子,襯的皮膚更為蒼白。
商蔚清随便挑了一件淺綠色寬松外套,“走吧。”
今天外面只是起霧,都沒雨,兩個便沒帶傘。
兩人要去大馬路上,要經過上坡,還挺長,商蔚清體力不行,沒走幾步,就氣喘籲籲,“裴……裴霧,麻煩……慢點。”
裴霧速度比她快一點,站在上面的一塊石頭上,轉身,“你能不能快點。”
上坡的兩邊都是密密的竹林,彌漫着大片大片的霧,裴霧站在竹子旁,雙手抱胸面色捕虞的看着她。
商蔚清扶着竹子,哎喲哎喲着,“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你體諒一下。”
裴霧嗤了一聲,表達自己的嘲笑,眼珠子轉了轉,抓着離她比較近的竹子,叫了她一聲,“嘿,快點,不然——”
裴霧不懷好意的笑了一下,商蔚清沒懂她什麽意思,下一秒她就懂了。
裴霧搖了搖手邊的竹子,頓時昨夜積的雨嘩嘩的往下淌,商蔚清離她不遠,被淋了一身,立馬躲開了,往上一看,裴霧歪頭挑釁似的和她對視。
商蔚清看到了什麽,笑出了聲,“傻子,你也被淋到了。”
“……”
是的,裴霧光顧着去搞商蔚清了,都忘了自己也會被淋到,幸好雨水不多,但裴霧臉還是頓時黑了。
有些賭氣的轉身走了。
商蔚清還覺得還挺可愛,笑着追上了她。
“怎麽,還生氣嗎?別氣啦,容易長魚尾紋 。”到了大路路就平穩多了,商蔚清倒退着面向裴霧,笑意清淺。
裴霧眼神轉向別處,冷着一張臉不看她。
“哎喲,明明是你自己搖的,怎麽自己還急眼了”商蔚清調侃她。
裴霧耳尖微紅,“閉嘴,你很煩。”說完就越過了她,快步走到了前面。
商蔚清笑容漸深,覺得裴霧似乎越來越可愛了些,起碼正常了點,有了一些活氣和人氣。
這是不是說明離深度黑化遠了點
大路是寬闊的水泥路,左手邊是遼遠的遠山,可能是昨夜下了雨的關系,山色暈出一種墨青色,半山腰處還浮着些些縷縷的雲霧。
“為什麽這些屋子裏都沒有人住呢?”一路上商蔚清看到三三兩兩的房子,但都只是空宅。
裴霧不在意道“都往外走了啊,人不都要往高處走嗎?誰能永久的留在一個地方啊。”
她看了一眼商蔚清,“都會走的,不管是誰,縱使連你,看夠了我的狼狽以後,也會離開這個偏僻的地方。”
“那你呢”商蔚清自動忽視了她後面那句話,只針對最前面那句話。
裴霧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說的,人要往高處走,我也會往更好的方向走,你呢?是打算一輩子留在這裏,不往前走了嗎?”
裴霧愣了一秒,這個問題問的很有難度,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對于她而言,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這裏,死在一個春日和煦的日子裏。
不需要任何人來悼念她,也不需要舉辦葬禮,她只想在自己熬不下去時,安安靜靜的在這個被人遺忘的雲水居裏孤獨的死去。
這般便是最好了。
至于出去,她從沒想過,畢竟怪物不能見人。
“我能走去哪呢?”裴霧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前方是霧茫茫的一片,我不知道前面是懸崖還是深海,不管是哪一個,我都是毀滅。”
裴霧看向了遠方的霧,語氣有些茫然的虛浮,“你上午說霧會散,我告訴你,它不會散。”
她轉頭凝視着商蔚清,一步步往後退,直到退到霧最多的一處,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霧更濃了,裴霧整個人藏在了霧裏,只能看出虛虛的輪廓,“因為根本就不會有日光,霧永遠不會散,我的身邊與前方始終是霧氣深重的死路。”
“我見不了你們,也沒有人可以從霧裏看到我。”
我的悲喜,我的哀樂,都是無謂虛茫的,我在大霧裏腐爛,沒有人窺見我,也沒有人會愛我。
即使,我在求救,你們也看不到。
兒時她很讨厭霧,會迷住她的雙眼,看不清遠方,不滿的和媽媽抱怨,問霧什麽時候散。
媽媽笑眼柔和,給了和商蔚清一樣的答案,等太陽出來就好了。
于是她便一直等啊等,等到她的媽媽死在房間裏,霧氣蠻橫的飄到了房間裏,血腥味浮起,也沒有等到太陽出來。
她的媽媽死在了霧天裏,從此,她的遠方與以後都是霧氣氤氲的。
她走不出來了。
裴霧将自己的堕落都陳訴給了商蔚清,希望她能遠離自己,讓自己自生自滅。
商蔚清沉默了許久,她說不出話來,心尖莫名又泛起的心疼讓自己的語言能力都失了,心疼化為劇烈而酸澀的跳動,湧起無限的哀楚。
她不能明了的追究內心的異常,看不透也摸不懂,索性放縱。
聽從內心的抉擇。
她一步一步上前,在裴霧疑惑的表情中,用手遮住了她的雙眼。
“你幹什麽,放開!”裴霧用手想掰開商蔚清的手。
“安靜點。”商蔚清嗓音有些低,卻帶着奇異的攝人感,“裴霧,我帶你走出大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