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話的人個子不高,膚色偏黑,因為瘦而兩頰微凸,顴骨上面還挂着淤青。

他身材瘦弱,本就肥大的校服在他身上更顯松垮,裏邊套了件已經開線的線衫,領口變形失去彈性,風從不密的針腳裏鑽進去,冷得他耳輪上都是凍瘡。

粗略一眼看過去,也能從小孩的臉上找到厲演少年時的影子。

他鼻梁很高,眼睛也許像媽媽,薄唇,五官還沒長開,卻已經很端正。

“小從?”祝逢今收回注視他的眼神,“是跟着媽媽姓麽?”

他和善道:“唐突了,我叫祝逢今,是你父親的友人,來接你回家。”

少年眼中都是疑慮,他搖搖頭:“你們找錯人了,我沒有爸爸的。”

祝逢今把那張他小時候的照片給他辨認:“這張照片,是不是你?”

少年看了眼,上邊的小孩兒又圓又白,羞澀可愛。

他低聲道:“季,四季常青的季。”

聲音很低,但祝逢今還是捉到了,算是對他問題的回答。

季從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再說吧。”

紅房子從外面看上去像是曾經氣派過的模樣,裏面的陳設與祝逢今的想法如出一轍。簡單空曠,打掃得幹淨敞亮。客廳的角落裏放着臺舊鋼琴,搭着防塵的紗線織就的罩子。整個客廳大件的家具就只有那套很老的組合式沙發,上面的軟墊壞了被拆下來,留下硬竹板。祝逢今站得久了,其實雙腿有些僵硬,他走過去坐下,并不嫌棄它冰涼而硌人。

剛剛從昏迷中醒來就四處奔走,果然還是太過勉強。

季從的母親不在,祝逢今沒發現什麽女性居住該留下的痕跡,他心下有了猜測,但還是問道:“我們帶你走,也需要跟你媽媽溝通一下。”

“媽媽不在了,我能夠做主,”季從眼神淡淡的,“我跟你們走,但我想帶個東西。”

祝逢今聽到料想之中的答案,未免心中遺憾,他點頭:“沒關系,慢慢收。”

原本以為能見見厲演的愛人,沒想到還是走不對軌道,就這麽錯過了。

他坐着,老三閑不住,站在沙發的邊上,像棵枝葉繁茂的梧桐。兩個都是心思通透的人,可這一會兒也不明白大哥究竟在想什麽。

留着妻兒在外,即便是對最親密的手足,也隐瞞了他們的存在,放任自己的孩子獨自生活受苦,連件像樣的越冬衣服都沒有。

祝逢今突然像是明白了厲演的狠,也恨透了這樣的絕情。

他情願以命換命,對每個人都慷慨熱情,卻對自己的家人最吝啬,辜負了他們。

季從上樓搗弄了一陣,祝逢今以為他會拿很多東西,結果沒想到只拿了一個風筝。

是只普通的肥燕,用鮮豔的顏色繪出了幾朵牡丹和一對鴛鴦。

“我媽說,這是他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自己紮的,他只負責紮,畫是我媽畫的。”季從拿着那個風筝,那風筝沒綁線,看起來不像常用的樣子,“飛不起來,只能擱着。我要拿的就這一個。”

那風筝保存得很好,紙薄薄一層,十多年來卻連個破洞也沒有。

祝逢今站起來,渡過一兩秒鐘的眩暈,然後摸了摸厲從短得刮手的頭發。

“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是老三開車,季從跟祝逢今坐在車的後座。

在不熟悉的車廂內,季從才有點局促,手裏拿着風筝,又不敢去動那層脆弱的紙,只好蜷起手指摳弄指頭上的倒刺。

祝逢今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你爸爸姓厲,單名一個演。改名之後叫起來沒有多大區別,要盡快習慣。”

厲從算是默認了:“他怎麽不親自來呢。”

“他不能來,”祝逢今看向窗外,“昨天去世了。”

厲從“啊”了一聲,然後低下了頭,繼續苛待自己凍得皲裂和紅腫的手指。

車上有暖氣,溫度讓厲從覺得熱,猶豫兩下只拉下了校服的拉鏈,露出裏面早就變形的毛衣,下擺上有個破洞,已經到了不能修補的地步。破成這樣還在穿,也難怪這孩子在外面的時候偶爾會打哆嗦。

明明還在假期,卻還穿着校服,估計也是因為它稍微厚實一些,能擋擋風。

祝逢今倒是不嫌棄這小子的窮酸樣,他也過過苦日子。

他伸出手,握住厲從的,阻止小孩粗暴地撕掉手指上的倒刺:“小心出血感染,到家之後再剪。”

祝逢今:“看你在上初中,幾年級?”

“初一,”厲從答道,“我媽媽希望我能一直上學,所以開春了我也會繼續上。”

“她的想法很好,你能聽她的話也很對,”祝逢今問,“臉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送奶的時候磕的,” 大概是祝逢今握住他的手讓他感受到久違的照顧,厲從開始說話,他摸摸自己的臉,不甚在意,反倒來了勁,“我有輛自行車,平時我能騎着它去上學。”

季常青離世三年,她生前節儉,給厲從留了筆錢,教會兒子看存折,背下密碼。然後拜托鄰居在小孩需要的時候能陪同他一起取款,裏頭數額不算多,但那已經是母親傾全力留下的所有,能供厲從順利讀完高中、成年。

直到厲從獨自生活,才想起季常青在世時候的有多精打細算。

所以冬天穿得少些也能将就,動動也就熱了,總好過花上一個月的生活費去買套衣裳;平日裏有空閑的時候,他就騎着車在城裏穿梭,看看哪家要人幫忙,能接受他年齡的那種,錢少一些也沒所謂。

他從放寒假開始就幫人送奶。早上五點來鐘開始,沉沉的奶箱就挂在他自行車的後座,一棟單元樓裏訂的奶他得把樓梯跑兩三個來回,六點半送完奶站好心分給他的區域。

奶箱裏邊最後通常還剩一瓶,那是他能自己帶回家煮來喝的。

每天腰酸背痛,報酬微薄,日子過得緊巴巴。

然後就是些零散的體力活,他年紀個頭都小,沒人敢雇傭童工,架不住請求只能讓他臨時幫忙,時薪範圍波動頗大。

厲從沒什麽不滿,這是他願意且自己選擇的生活。

祝逢今側耳聽着,覺得失落的心情有所回緩。

厲從在這段孤獨的時間裏,被磨砺出了堅韌的筋。

他會信守諾言,将厲從培養成一個像模像樣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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