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見祝逢今不說話,厲從擡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他。
眼前的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長輩和他平時所接觸的人不一樣。
他所遇見的那些人,大多是尋常人家,奔波勞累,疲于生計,各有各的煩惱,忙裏偷來的丁點兒閑适已經得之不易,算得上最大的樂子。
時間長了讓他有種錯覺,每個人都該是苦的,只是苦的程度大不相同。
祝逢今嘴唇幹燥,略微欠缺些血色,皮膚細得幾乎找不到紋理,于是在顴骨留下一道結痂的傷痕作為印記。他眼睛眨動的頻率并不高,也許是在認真思索。
即便額前還纏着包紮整齊的紗布,遮住一小截濃淡适中的眉毛,也沒有半分狼狽和弱勢。
他太過平靜,以至于厲從覺得他和自己父親不是太親密的朋友。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被臨時扔出去的包袱。
他沒有見過父親,季常青還在世時也有過偶爾提及,臉上帶着少有的柔情和懷念。他唯一能想象的就是,那個男人認真地劈開竹片,尖尖小刀削下竹篾上的毛刺,用撚得細細的麻繩給還未出生的他紮一只風筝。
可惜風筝飛不起來,他也沒能等來那個人來陪他一起放。
所有春光明媚的日子,他都只能一個人草草欣賞。
車開得慢,厲老三顧及祝逢今的身體,在路上走了好一段時間才把他們送到祝逢今住的小區。
厲從一只手拿着風筝,一只手撐着座椅往外挪,下車的時候被絆了一下,揪住了跟前祝逢今的衣角,弄出不少褶皺。
他下意識地想道歉,祝逢今卻向他伸出手。
左手,帶着黑色皮制的手套,厲從想他也許是怕冷。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是,祝逢今穿得單薄輕便,和自己比起來說不上誰更難以忍受獵獵寒風。
“慢一點,不急。”
厲從将掌心的汗盡數留在褲縫,鬼使神差般地牽住了那人的手。
他的手還很小,因為腫脹而看上去很怪異,一雙手不似別的小孩細嫩,整體偏黑,掌心還有幾個磨出來的繭。
也就是現在才覺得,原來自己還真的年少,是個孩子,連手都不能完全握住祝逢今的。
他需要仰起頭來,才能看見祝逢今像是被精雕細琢、打磨而出的輪廓。
牽着那只手,厲從所觸及到的皮料柔軟,忍不住稍微用了勁去着重感受,卻感覺到小指的地方癟癟的。
少了兩截指骨。
一股寒意自後背生出,凍住他活絡的心思。
是天生的,還是別人造成的?
“不過是少了半根指頭,怕什麽。”祝逢今看了厲從一眼,“不會讓你也少的。”
厲從想的卻不是這個。
他的手上常常長泡,用針挑掉時已經很疼,他完全無法想象切斷手指會是怎樣的感覺。
于是他喃喃地問了:“疼嗎。”
祝逢今思忖一下,沒有看他,只是平平地看着前方,過了幾秒才回答:“不算。”
到生死相交之際走上一圈,就覺得那點痛不過是細癢,無須分出心神去抓撓。
厲從看不分明祝逢今的眼神,卻在那一刻感覺到,原來他不是溫和無味的水。
他也是苦的。
祝逢今住的是公寓,樓層頗高,厲老三沒跟他們上去:“我去買點菜,小從有沒有什麽忌口?”
“沒,我好像什麽都可以。”
厲從的确不太清楚自己有哪些東西不能吃。他的日子過得清貧,每日菜譜也很單調,一把小菜也能讓他吃得歡快。就算這個面相兇惡的高個子男人不問,他也不會挑剔端上來的食物。
厲沅心裏已經有了菜單,他捏了捏厲從的肩膀,手勁收了,沒讓小孩兒感覺不自在。
等老三和祝逢今眼神交彙示意,厲沅又把車開走,祝逢今才道:“他也是你父親的好朋友,以後可以叫他三叔。”
厲從點點頭。
他仍然拉着祝逢今的手,目光一直在他的皮手套上,不一會兒祝逢今提醒道:“先松開,我要開門。”
公寓對于獨居的人來說很大,裝潢精致又透着些閑适情調,采光很好,開燈是明亮暖黃,家具大多是木頭,油畫、花瓶、臺燈、擺件,每一件都不是敷衍了事。厲從家裏的東西大多陳舊,最值錢的也不過一架舊鋼琴,季常青在時常常帶着他彈奏,可惜他笨,總也學不會。
因為比起鋼琴,他更喜歡看媽媽認真沉醉的笑容。
祝逢今那天晚上沒能回家,一切都保持着出門前的原樣,客廳小幾上擺着兩個瓷碟,一瓶顏色金黃的洋酒。冰箱裏還有下午烤出來的蛋糕,奶油是手動打發的,抹得平整的蛋糕面上還有些細致的裱花,水果也新鮮豔麗,想的就是到時候從厲家回來,叫厲演和他一起,安安靜靜慶祝生日。
可惜厲演沒能和他一起回來。
他和大哥相識二十多年,自認彼此已經足夠推心置腹,卻沒想到對方瞞的不僅僅是一件事,而是妻兒的存在。
人心隔肚皮,他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能坦白所有。
“先坐一會兒。”祝逢今開了地暖,他穿的少,此時溫度漸漸上來,也不必脫衣服。
祝逢今打開冰箱,放了一天的蛋糕口感色澤肯定不如當天,他将為了慶祝生日而制作的蛋糕拿出來。蛋糕是六寸的,一只手捏着底盤顯得不太穩,厲從見狀走過去,擡手幫忙扶了一下。
“要拿到哪裏?”厲從兩手托着,這樣祝逢今的左手便解放開來。
“扔垃圾桶吧,”祝逢今淡淡看了一眼蛋糕,沒有任何猶豫,“不新鮮了,你想吃我改天給你做。”
厲從覺得可惜,也不敢說什麽,手指悄悄從蛋糕上蹭了點奶油下來,倒進垃圾桶時背過身去,舔了舔手上的奶油。
嘴裏的奶油濕潤冰涼,還帶着淡淡的甜味,他不知道祝逢今口中的新鮮是什麽樣子,只覺得和他記憶中小糕點房做的那種蛋糕口感不太一樣。
厲從很容易滿足,這樣的一絲絲甜味也讓他驚喜和開心。
他猜測這樣的蛋糕是為了慶祝而做,卻不知道慶祝的意義已經不複存在。
祝逢今收好餐碟和那瓶珍藏已久的酒時,老三來了,他送來新鮮的肉類蔬果,另一只手拎着衣服和牛奶。
“看到有合适的,就給小從買了幾件。你得多喝牛奶,才能長高。”老三解釋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是整個院裏最高最壯的小孩。”
“你現在也是,”祝逢今應了厲沅一聲,轉而低頭對厲從說,“吃上飯應該還有一陣子,你想洗個澡把衣服換下來嗎?下午我會帶你去做個體檢,穿得暖一些。貼身的衣服就将就一下,剩下的洗了再穿。”
厲從說了聲好,又去沙發上拿走他的風筝:“我能有一個地方把它放起來嗎?”
祝逢今把厲從帶到次卧,他家定期會有人來徹底打掃,久未有人居住的房間也幹淨整潔,各類櫃子上難以尋覓到灰塵。男孩粗略地看上一眼,最終挑了正對着床的那面牆,讓那只肥燕傾斜着靠着。
這樣每一個醒來坐起的早晨,他都能看到那只風筝。
看來這風筝真是他的寶貝。
厲從越是無意識地表現出他對厲演的向往,祝逢今的心就被收得越緊。
他讓自己動起來,給厲從準備了毛巾,拿了自己平時會用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又教會厲從把浴室裏的熱水調到他最适應的溫度。
或許是怕他們在飯桌上等,厲從的澡洗得很快。
即便有毛巾,還是被少年挂在了脖頸上。短短的頭發還凝着水,上衣被水珠浸成了深色,祝逢今微微蹙眉,擡起手,擦掉厲從額前滴落下的水跡。
他摘了手套,指頭纖瘦,骨骼和青筋都分明,指甲幹淨而整齊。祝逢今的指腹沒有硬繭,停留在厲從臉上只有短短一瞬,卻能感到一種幹燥的柔軟。
厲從第一次見到他的小指,不知這樣的傷跟了他多久,創口早已被新長出的皮肉包住,看不出疼痛,短短的一截縮在無名指旁。
祝逢今的氣場太平和,可以讓人忽略創傷下隐藏着的危險氣息。
他內心有一邊在勸誡他遠離,另一邊卻向祝逢今交予信任。
厲老三在廚房做飯。
老三這個人看着高大粗魯,照顧人卻是一流,這會兒他脫了外套,一身發達的肌肉結實地撐着襯衫。他買了幾條鲫魚來煨豆腐,期間沒事切了個蓑衣黃瓜;牛肉和洋蔥一起快炒,口味是黑胡椒略加一點甜。
祝逢今盯着瓷碗裏的湯,耳邊有陣陣吹風機發出的噪聲,不一會兒便停了,正好老三的清炒鐵棍山藥也出鍋,等他端上桌時,厲從也換好了衣裳。
尺碼倒是合身,姜黃色的高領毛衣很擡膚色,褲子是燈芯絨的,顏色偏深。這小子比例不錯,個子不高腿卻挺長,長褲褲腿稍微短了一點,露了小半截膚色還算健康的腳踝。
他站在那裏,如果再高一些,熱情一些,就是年少時候的厲演。
祝逢今到底是能分清父子二人。
他沒有盯着厲從看,只是讓小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