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只碗,兩大一小,祝逢今的重一些,這樣在桌上不容易亂跑。

厲老三備了三雙筷子,兩雙在自己那邊。左手不是祝逢今的慣用手,在右手沒法擡起來的情況下,吃飯顯得麻煩。一雙專門給祝逢今夾菜,放進他碗裏的魚肉也是選的刺少的腹部,另一雙老三自用。

湯和蔬菜都是給祝逢今準備的,調味清淡利于入口。牛肉炒得鮮嫩,味道小孩子也會喜歡。

如此細心周到的照顧,讓厲從覺得這個人也許真的只是長相兇了一點。

厲從專心地将碗裏的魚肉剔下,可鲫魚實在刺多,他怕被卡住,吃得很慢。

祝逢今吃的是現成的,他沒什麽胃口,舀起來的湯奶白濃郁,上頭撒了些切得細碎的小香蔥作點綴,不必過多品嘗就明白其中鮮美,可這會兒吃在嘴裏只覺得寡味索然。

見厲從吃得這麽費勁,這才感覺老三考慮得有些欠妥:“下次換成海魚,刺少一點。”

“沒關系,很好吃,”厲從趕緊道,“我只是小時候被魚刺梗過喉嚨,所以不敢吃太快。”

厲從用牙輕輕咬了咬筷子,試探着問道:“我能不能知道……關于我爸爸的事?”

被他這麽一問,祝逢今才覺得這個孩子的一舉一動處處都透着他的小心和拘謹。

比如提出要求,明明不過分,哪怕是放個風筝,也是以“我能有”這樣委婉的話開頭。

祝逢今嘆息一聲:“當然。”

他聲音輕輕的,卻又像盛了許多想念。

“你父親正直、勇敢,光明磊落……他很會做生意,我們是工作上的夥伴,也是兄弟。”

厲從覺得,祝逢今口中的那個人,像是出了一趟遠門。

沒有沉重的行囊,只是心血來潮,帶上了最珍貴的東西,揮手說了一句“我走啦”,就不再回頭。

留給人太多的回憶和情緒。

他明明沒見過厲演,但聽見祝逢今這麽輕柔的語氣說起他,記憶裏媽媽提及他時也是這樣情不自禁地放緩語氣,變得溫柔,便又想起那只飛不起來的肥燕風筝,內心一陣觸動,用手指攪攪、一嘗,竟然有些酸澀。

那個人,究竟長什麽樣子,什麽年紀,為什麽從來不在他面前出現,怎麽舍得讓媽媽孤獨地死去,為什麽在他已經習慣像蝼蟻一樣生活時又輕飄飄地離開,将他交付給一個陌生人。

厲從心中委屈而不甘,可他無法求得答案。

“昨天你父親送我回家,我們在路上遇到了襲擊,”他微微閉眼,“他臨死前,把你交給我。”

小孩臉色有點難看,滿肚子話欲言又止,全都堵在心口。

他的出現和厲演的離去劃上了一個詭異的符號,兩者似乎不能共存。如果厲演還活着,是不是要将他的存在隐瞞一輩子,他此生都沒有機會知道媽媽臨死前還在惦念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的向往和珍惜一下子都變成了笑話。

一個人也沒有多苦,因為自己并非是被抛棄的。

他這些年來一直這麽安慰自己。

厲從的筷子握不住了,從手裏滑走,掉落在地上,厲從的手保持着握成拳頭的姿勢,沒打算去撿。

“他作為一個父親,虧欠你太多,要你原諒或者做些什麽對你而言都是勉強,所以你可以任性一些,但我不會讓你回去一個人生活……我答應了你父親要好好照顧你,這一點我不會退讓。”

厲從瞪圓了雙眼,他嘴唇顫抖,可終究不會亂撒脾氣,于是彎下腰去撿筷子。

老三倒是很會察言觀色,他見氣氛不對,于是将荷包裏的東西提前摸了出來:“之前大哥單獨放起來的硬幣,給你,二哥。”

一枚小小的硬幣躺在老三的掌心。

那是厲演用兩處房産換來的東西。

祝逢今接了,用兩根指頭捏着,沒盯着看太久,轉手扔給厲從。

“好好收着,別丢了。”

碗是老三洗的,厲從逃似的從桌子上離開,連說了好幾遍幫忙。

老早就獨自生活的孩子做起家務來手腳麻利,除了不清楚碗碟該放至何處,不比哪個照顧人許久的大人差到哪裏去。說是幫忙,厲老三也就洗了個水龍頭、将暫時用不着的東西放到厲從夠不到的櫥櫃裏。

袖子被他仔細地挽起來,水沾不到新衣服上。

臉上還是一副凝重的表情,老三許久沒和這種年紀的小孩接觸,竟然一時找不到什麽話題來梳理這個孩子的心事。

祝逢今把厲從帶到江未平那裏,厲從沒進過以私人名義開設的醫院,覺得這裏有些過于安靜,裝修也更像一個讓人休息的地方。

在走廊的時候,正好碰到穿着制服、戴口罩的江未平。

“平姐,我帶人過來做個體檢。”祝逢今轉而看向厲從,“厲從,叫人。”

厲從在走神:“平姐。”

江未平摘了口罩:“可不能亂叫,這樣差輩分了。占你祝叔叔便宜?我姓江,名未平。得叫江阿姨。”

厲從有點尴尬,幹巴巴咳嗽一聲,趕緊改口叫了聲阿姨。

“模樣挺像厲演的,太瘦了,應該吃了不少苦吧,這樣,我叫個護士帶厲從去,小祝你跟我走,給你安排間病房。”江未平淡笑着應了,叫來一邊值班的護士。

祝逢今有點放心不下:“老三你跟着。”

幾個人朝兩個不同的方向分開,江未平拿祝逢今打趣:“你倒是挺有當長輩的自覺,得虧厲演把人交給了你,換成厲沛的話,對那孩子估計就沒那麽親厚了。”

祝逢今不準備說什麽厲沛的壞話,畢竟厲演一直希望他和對方能融洽相處。但他和厲沛不對盤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于是他敷衍道:“他自己也是個孩子,照顧好他自己就行了。”

江未平不再讨沒趣,她把祝逢今帶到最舒服的病房,找了套病號服給他:“槍傷污染太大,避免感染是首要的。以後每天會有人給你的傷口閉式沖洗,先住十二天吧,視情況延長,抗生素也得用。幸好你還昏了幾個小時,不然經不起折騰。”

祝逢今眉頭微蹙:“不行,時間太久了,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善後。”

“把工作帶到醫院來做,要安排什麽事就打電話,或者叫你手底下的人過來。”江未平就知道這個人會這麽說,她的語氣強硬,壓過祝逢今一籌,“不想耽誤更多事兒現在就得好好恢複,什麽事都要你來做,老三和厲演養的那幫人是做什麽吃的?”

祝逢今說不過她,只能作罷。

他又跟江未平報備了一聲:“晚上我去見見厲沛,會盡快回來,別罵我了。”

江未平糊了祝逢今一臉病號服。

體檢很全面,因為專門對厲從服務,進行得很快。做完最後一項之後他被帶到祝逢今的病房,年輕的護士這會兒也沒什麽事,見他聽話,分給厲從一小盒草莓牛奶,還拿了個魔方給他打發時間。

姑且不論适不适合,厲從能馬上上手的也确實只有這些。

厲從喝不太慣有味道的飲品,小時候季常青不允許他喝,大了是沒閑錢。

但他不想浪費,這是人家的好意,于是嘬着吸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一兩口。

祝逢今這邊打完電話,就看見那小孩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咔嚓咔嚓地轉魔方,嘴裏叼着根吸管,透明吸管斷斷續續有牛奶被吸上來,管口已經一塌糊塗:“不喜歡可以不喝,喜歡也少喝這種香精兌出來的東西。”

“護士姐姐好心給我的,我很喜歡。”

厲從習慣這樣表達自己的心意,善意值得被感謝,即便不太喜歡,他也不會挑三揀四。

這小孩兒有些地方倒很明事理,但關于厲演的事,祝逢今知道厲從不會那麽輕易放下心中的芥蒂,就連他自己也沒有。

厲從在這裏枯坐,他忙慣了,現在沒有多大趣味:“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回去?”

祝逢今:“我得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暫時不能回家。你不想在這裏待的話,跟三叔回他家怎麽樣?”

“也對,你受傷了,”厲從低下頭去,又馬上擡起來,“我能不能不跟他走?就是,不去他家。我可以每天給你做飯送過來,味道不錯的。”

祝逢今聽他這麽急于表現自己,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這孩子黏他,還是該詫異他的情緒轉換得如此快。

看着厲從清澈的眼睛,他有點于心不忍。

人在陌生的環境裏,總願意親近有那麽一丁點熟悉的人。

雖然麻煩了一點,但目前把他放在自己視線內,總歸不會出錯。

“不用。我跟平姐說一聲,你也在這裏住。”他說,“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累了早些休息。”

厲從趕緊點頭:“好。”

晚飯後祝逢今跟老三一起離開,沒必要對厲從交待去向。

厲從跟護士回到病房,她幫厲從開了電視,遙控器給了他,又細心地講完如何換頻道、調音量。厲從家裏有電視,不過很早就壞了,他平時沒有多餘閑暇的時間,睡覺對于他而言就是一天中最期待快樂的事。

電視裏放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的日常生活,聲音磁性的旁白依次介紹它的名字、習性,厲從看了一會兒,才覺得自己的世界原來真的很小。

可它正漸漸地擴大和充實。

明明早上他還在為打碎了幾瓶奶得賠付而發愁,現在卻能住在舒适的房間裏,被人好好看護着。

他鋪開疊得方正的被子,脫下的衣服和褲子都整齊地疊好放在床頭,然後規矩地躺在床的一側,沒過多久他又想,自己把床睡了,祝逢今回來怎麽辦?

于是又重新穿上衣服,跑到沙發上去,因為瘦小,幾乎不用蜷着,沒有床那麽舒适,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了。病房裏的溫度控制在二十多度,外套搭在身上很保暖,襪子也毛絨絨。

臨睡前,厲從将放在褲兜裏的那枚硬幣拿出來捏在手裏。

似乎像是将它捂熱了,就有什麽東西能沖出他的掌心,告訴他一些關于厲演和祝逢今的過去。

他握着,然後意識被困倦攻陷。

厲從不希望自己再做夢,因為他仿佛就處在一場美夢當中。

如此,醒來之時,失落能夠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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